“大人，我們追上他們的隊伍了，那幫人就停在前面，好像是幾輛車出故障堵住了整條路。”一馬當先帶著窮追不舍的遊擊隊接近埋伏圈，魏武明也從勞拉的心靈傳信那裡得知到第三軍團對於這場伏擊的完整計劃。

　　“他們還沒發現我們?”努爾疑惑地問了一句。

　　“應該是沒有吧?如果真被發現應該早就有反應了才對。”魏武明擔心對方要臨陣打退堂鼓，於是給了努爾一針強心劑。

　　“嗯……”努爾沉吟著點點頭，他的確在臨陣退縮，不是因為行動不順利，而是這次行動過於順利了！

　　弗拉迪斯那頭老狼有多狡猾，努爾在這些年的鬥智鬥勇中有著深刻了解，對方已經通過藍色守望得知難民隊伍正在被一支“山賊”跟蹤的情況下不難猜測出這支“山賊”是山民遊擊隊，如此好的伏擊機會對方會坐視不理?

　　如果冷杉谷的第三軍團是完全忠誠於大公的部隊，那麽他們置之不理任由山民屠殺難民完全可以理解。迫於公教會壓力放任難民向南逃亡渡鴉王國這事兒簡直就是掄起一把熱翔照著大公的臉上拍，對於大公來說讓遊擊隊把難民全殺光既解決了難民問題又能往山民身上抹黑轉移仇恨，是一舉兩得的好事。

　　可弗拉迪斯是誰?兩代大公絞盡腦汁都搞不定的地方實權派，他會這麽給大公面子甚至承擔自己的名聲也被殃及池魚的風險?有心人難免會猜測第三軍團得到大公授意才故意放任遊擊隊屠殺難民。

　　“事到如今還有什麽好猶豫的，把人殺光就是了！”另一名德魯伊臉上露出嗜血笑容，急不可耐地催促道。

　　努爾不由得瞥了對方一眼，得到挑釁的眼神回應。

　　是這些德魯伊愚蠢，不知道殺掉難民是給大公做嫁衣嗎?不，他們其實心裡清楚得很，只是形勢所迫不得不這麽做，且不說只有努爾能接受到的神諭，單單只是連續幾次失敗導致的低迷士氣就讓他們必須冒這次的風險，至於殺掉難民之後大公會漁翁得利的問題，只要保證自己這邊不吃虧其實對他們來說就可以接受。

　　德魯伊們專門選擇追殺這支難民就是覺得大公不會認真追究，他們甚至認為自己和大公達成了某種奇怪的默契，兩邊可以各取所需用那些難民的性命達成雙贏。

　　他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大人，發動進攻吧，現在沒被發現不代表一直不會被發現，這邊打起來了冷杉谷很快就會得到消息。”能夠站在雙方角度思考的魏武明此刻比所有人更懂得努爾心中的糾結，從他口中說出來的催促也更為扎心。

　　“是啊大人，機不可失失不再來，讓大家殺過去吧！”狂戰士的首領也殷切地說道，敵人近在眼前，他已經快控制不住身體裡那流淌著狂戰士秘藥力量的鮮血躁動。

　　“……進攻，殺光他們！”面對幾乎全員一致的民意，努爾知道自己已經被綁在戰車上徹底下不來了，他只能壓下心中不安對戰士們發布命令。

　　“殺光他們！”遊擊隊員們興奮地發出低聲歡呼，然後開始按照以往配合了無數遍的經驗組成戰鬥隊形準備向那些還不知道危險降臨的難民們發動襲擊。

　　“啪！”就在部隊打算潛入路邊那片冷杉林好讓襲擊陣地靠得更近些時，一聲突兀的槍響劃破寧靜的荒原。

　　“誰開的槍?！”打前鋒的老遊擊隊員勃然大怒，他還以為是後面那些新加入的菜鳥沒能打理好槍支結果走了火。

　　“槍聲是從前面傳過來的！”比他更老牌的步槍隊長分辨出了槍響位置，那是來自於前方的難民隊伍。

　　“山、山賊來了！”但現在說什麽都晚了，隨著難民隊伍末尾一聲驚恐的喊叫，對方已經察覺到遊擊隊的存在。

　　“嘖，步槍隊火力壓製，其他人直接強攻！”此時再從林地繞路已經毫無意義，遊擊隊索性放棄原計劃就地轉為強攻。

　　“殺光渡鴉人！”

　　“為了北風與聖山！”

　　不同的人呼喊著不同的口號，遊擊隊中的步槍射手迅速轉為散兵線列開始向難民隊伍投射火力，不求精確命中只求能在第一時間壓得對方抬不起頭來，而剩下的狂戰士們則抄起手邊長長短短的斧頭髮出一陣狼群般的嚎叫，同時以常人難以想象的速度衝破風雪朝著難民臨時組織起來的抵抗力量狂奔而去。

　　這正是遊擊隊最擅長的攻擊手段，用密集的槍火將對方的遠程火力第一時間壓製到最低來給狂戰士們爭取到衝入敵陣的時間，而一旦狂戰士得以在不受干擾的情況下殺入敵軍陣地，戰局基本上就算是塵埃落定了。哪怕是公國正規軍中那些專司近戰的秘術師雇傭兵，在面對一群不知疼痛不知恐懼力大無窮的絞肉機器時也只能坐視其他脆弱的凡人戰友被屠戮殆盡。

　　三百米、兩百米、一百米，怎麽伏擊還不來?難道說第三軍團臨陣變卦了?混在大部隊裡跟著衝鋒的魏武明心中暗暗焦急。

　　“乾掉這幫山猴子！”突然公路一側的山林中有怒吼聲和哨聲響起，隨後數不清的子彈如同下雨般從樹木之間潑灑出來。

　　“有埋伏！”聽著林木中沉重得仿佛直接敲擊在心臟上的重機槍發射聲，衝鋒到半途的狂戰士此刻只要還沒吃藥就該知道他們中了埋伏，努爾的擔心完全正確，第三軍團沒有放過這個機會！

　　“保護我們的戰士！”現在說什麽都沒用了，後悔並不能為這糟糕的現狀提供任何幫助，兩隻眼睛恨不能瞪出來的努爾朝其他驚慌失措的德魯伊怒吼道。

　　這些身在步槍隊保護之下的德魯伊們方才驚醒過來自己能做什麽，一時間各種祈禱靈歌在遊擊隊陣營上空此起彼伏。

　　承受著子彈風暴洗禮的狂戰士部隊周圍忽然風雪大作，那些本該打在他們身上的子彈穿過風雪後全都飄飛都不知哪裡去了，而前衝的狂戰士們更是感覺渾身有力腳下生風，連遭到突襲時心中升起的驚恐與畏懼也基本上消失不見。

　　“往樹林裡衝，解決掉那些機槍！為了北風與聖山！”狂戰士的領導者立即意識到這是唯一的翻盤機會了，他調轉方向大吼一聲，然後從衣服裡掏出一塊什麽東西丟進嘴裡。

　　“嗷！”回應他的已經是純粹的野獸咆哮，所有狂戰士同一時間吞下能徹底激發出那狂暴力量的秘藥化身人形野獸，腦中最後的念頭就是衝進那片向外噴吐著火舌的樹林殺光裡面所有人。

　　“咚！咚咚！”樹林之中頓時槍聲大作，仿佛要用子彈的海洋將這些野獸給淹沒掉一樣，然而最讓那些還清醒著的遊擊隊員們驚恐的是樹林深處傳出了什麽東西破空而來的聲音。

　　“重型迫擊炮！”經驗豐富的步槍隊長高聲驚喝，衝上去一把撲倒身邊一個還在高唱靈歌的德魯伊。

　　“轟隆隆！”呼嘯的炮彈緊隨其後砸在遊擊隊的射擊陣地上，盡管遊擊隊的散兵線很分散但沒有任何掩護，橫飛的彈片一撥就帶走了幾十名步槍手和一個防護不及的德魯伊的性命。

　　“撤！向樹林反方向撤！我們在這兒是等死，不要浪費了狂戰士們給我們爭取的時間！”此時努爾已經不抱任何翻盤希望了，對方顯然有備而來那些狂戰士根本不可能衝破第三軍團的伏擊圈，現在作為指揮官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爭取盡量或者帶走更多人，只有如此才對得起狂戰士們的犧牲。

　　事實上努爾的判斷完全正確，狂戰士們盯著槍林彈雨和慘重傷亡衝進樹林後首當其衝就要面對上來攔截的秘術師雇傭兵，而且這幫血肉途徑秘術師中間還混著一個身披老舊傳教士長袍看起來比狂戰士還要高壯的中年男人……

　　“去死吧異教徒！”那男人的拳頭如炮彈般砸在魏武明的肚子上，直接將他整個人打飛出樹林去。

　　“咦?手感好像不太對?”安德森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拳頭，目光再想去追尋那個被自己打飛的家夥，卻是怎麽都找不見了。

　　“閣下，已經將叛軍的後陣逼入預定位置。”樹林更深處，一個頭上戴著古怪金屬裝置的軍官睜開閃爍著詭異光芒的眼睛，跟弗拉迪斯將軍報告道。

　　“點火，送那幫山猴子上路。”弗拉迪斯面無表情地回答。

　　“是！”那軍官再次閉上眼睛，幾道電弧在他頭頂的裝置一閃而過，遠處湖面下埋設的炸藥同一時間全部爆炸。

　　“嗡！”強烈的震波連遠離戰場隔岸觀火的勞拉都能感覺到，厚達半米的冰面在精確爆破下片片碎裂，冰封的湖水如同一張深淵巨口突然亮出尖利的獠牙，將猝不及防的遊擊隊整個吞入腹中。

　　寒冰、鮮血、哀鳴。

　　努爾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活著從那片冷冰冰的湖水中爬出來的，也許是身上的北風賜福讓他具有了遠超常人的抗寒能力，又或許只是他運氣比較好。

　　但現在活下來不代表接下去還能活著，他能感覺到自己渾身上下所有的血液都在向著心臟流動，甚至身上被碎冰劃出那些亂七八糟的傷痕也都不再向外流血。被湖水浸透的衣服結成冰殼如同人形的監牢困住了他所有的動作，努爾不是血肉途徑的那些筋肉怪物，靈魂途徑專攻神諭啟示的他身體素質僅僅是比凡人好上那麽一點有限，他能感覺得出來如果再無法保持身體的溫度，很快他就要死了。

　　“唉，你也夠可憐的。 ”迷迷糊糊間聽到有人歎氣，艱難地睜開快被凍結的眼睛，看見了馬洛那張表情複雜的臉。

　　“你……還活著?”除了驚訝，腦漿都快凍住的努爾此刻已經想不了太多了。

　　“啊，勉強還活著。”魏武明不想讓這個人最後的時光太難過，說實話魏武明很同情他。

　　“活著……好……活下去……”努爾臉上突然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活著……告訴……其他人……我們的神……背叛……呃?！”

　　突然努爾呆滯的雙眼瞪得老大，天地間都突然一靜，周圍某種強烈到不可思議的壓力讓魏武明感覺到有什麽東西降臨在了努爾將死的軀體之上。

　　“你是誰?”魏武明硬著頭皮對面前這個頂著努爾樣子的家夥問。

　　“我是……北風。”努爾的聲音變得飄忽不定，比起正常交流更像是某個人的夢囈，“請告訴你的主人，告訴那真理的竊賊、混沌的先鋒、黃昏的敲鍾人，告訴祂北風無意阻擋黃昏降臨，北風會選擇沉默，北風隻想沉睡下去，直到下一次晨曦升起。”

　　“知道了，我會向我主傳達。”這一串謎語般的夢囈聽得魏武明滿頭霧水，但他知道此刻自己必須裝出什麽都懂的樣子，否則一位半神的暴怒可不是說著玩的。

　　陡然那股壓力消失得無影無蹤，當魏武明眨眨眼睛再次看過去時，地上已經只剩努爾被凍得僵硬掛霜的屍首。

　　魏武明知道那位半神已經走了，祂選擇將自己忠誠的信徒作為祭品送給第三軍團屠殺，說不定只是為了對自己講出剛才那番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