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扯起教會這張虎皮去給他們施壓?”聽完勞拉的話,安德森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說句心裡話,安德森個人很不希望把教會扯進這件事來。
當年因為臨夏聖戰中的某場分歧安德森與教廷之間鬧了好大不愉快,他所帶領的無悔大隊甚至差點對其他聖戰軍拔劍相向,以至於教廷到最後不得不將安德森在聖戰軍檔案中的記錄大部分抹消來平息他搞出來的風波。
也因為這場不愉快,安德森和教廷裡面不少位高權重之輩結下了仇怨。雖然這麽些歲月過去當年的老冤家裡面已經有不少老死或者隱退幕後,但還活著的人基本都混到了更高職位上,想要讓教會介入逼迫兩個國家賣面子跟本繞不開這些人,而讓安德森拉下老臉去求當年的冤家對頭以他的性格哪能甘願?
“不是扯教會的虎皮,是讓教會也坐上這張桌子我們才能跟著說幾句話。”勞拉笑眯眯地搖搖手指,“而且這事兒不用您拉下臉皮去求人,只要我們這邊主動提出要求教會不會置之不理,您該不會以為我們離開時教會送給難民隊伍的那些糧食是出於您的面子吧?”
“我哪有什麽面子,那幫王八蛋恨不能讓我趕緊滾。”對於自己在公國地區教會中的“卓越聲望”,安德森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所以說咯,您覺得公國地區教會為什麽要主動去做這種幾乎是扇自己臉的行為?”勞拉笑問。
“額,你猜到了什麽就直說吧。”安德森也懶得動那份腦筋,選擇了直接去問勞拉。
“因為教會現在很需要這份‘扶助難民’的名聲,哪怕他們會因此小小地得罪那位大公殿下。”勞拉也不賣關子直接公布標準答案。
“你的意思是這幫王八蛋打算把我推出來做文章?!”安德森只是莽他可不傻,立即明白了教廷如此安排的理由。
“您跟我都當過多年的傳教士,聖堂領地和幾個核心教區除外,其他的地方教會在民間是什麽風評您會不知道?也許我這麽說會有些不敬,但大陸西部邪教猖獗這件事公教會應當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這些打著父神母神幌子作威作福的家夥起到的反作用甚至比那些蠱惑民眾的邪教徒更惡劣,正是他們的倒行逆施才讓許多原本虔誠的教眾放棄希望轉投到邪神腳下,這件事我總沒說錯吧?”勞拉忽然收斂起笑容臉色變得異常嚴肅,語氣也認真起來。
“你知不知道在某些地方說這種話是要上火刑架的?”安德森苦笑了一下,但是沒有否認勞拉的指責。
“哼,審判庭什麽手段我再清楚不過了。”勞拉一聲冷笑,“但只是送幾個人上火刑架就能解決問題嗎?恐懼可以壓製一時的怨恨但不能根絕矛盾,只要人們還生活在絕望之中邪教徒就永遠殺不乾淨,我想聖座和教廷裡的列位樞機神官們自己心裡也該有數。”
“所以這就是你脫離審判庭的原因?”安德森把勞拉的話當成了一個心懷正義的審判官在經歷失望之後的肺腑之言,其實勞拉所言不過是她這些年在大陸各處東躲西藏得出的結論罷了。
“我怎樣想都不重要,我只是個什麽都改變不了的小人物。”勞拉歎著氣搖搖頭,“真正重要的是公平聖堂裡那幾位心裡怎麽想,他們應該很清楚現在才想糾正教會各大地方教區糜爛的風氣根本就不可能,如果用審判庭秘密處決要殺的人太多瞞不住,如果公開審理殺雞給猴看首先崩潰的就是教會權威本身,那會讓正教會趁虛而入。
” “我大概明白你想表達什麽了,教會打算推出來幾個‘庇護民眾’的英雄挽回口碑,我現在適逢其會成了教會完成這項計劃的候選人之一,所以只要這邊點頭教會沒有不答應的道理,因為大聖堂裡面那幾個老家夥早就做出了這樣的計劃!”安德森現在是真的明白了,不是說他突然開了竅,而是他想到了自己還在聖戰軍中活躍的時代裡教會曾經冊封過幾位作用差不多的大神官,當時他根本不關心這些突然橫空出世的同僚,現在輪到自己頭上他才明白過味兒來。
“至少大聖堂裡那幾位不用擔心您在成為英雄之後就道德敗壞不是麽?”勞拉諷刺地笑道。
“那幾個老家夥,居然敢算計我!”安德森額頭青筋暴起氣得七竅生煙,當初他離開聖戰軍時候跟那幾個老家夥是有協議的,安德森對自己離開聖戰軍的理由守口如瓶,作為交換只要不過分教會就不會干涉安德森在大陸上自由行動。
“他們也是沒辦法吧,畢竟像您這樣還心懷教義的正直教友真的不是很多了。”勞拉安慰地拍拍對方肩膀,“您要是看報紙的話就應當看出些端倪,這幾年間教會也曾經推出過幾個‘明星’,結果最後都變成了不了了之的‘流星’。要不是他們運氣不好所托非人,就是下面盤根錯節的利益太過龐雜,能送進大聖堂的候選人名單上全都是被內定好了的裙帶關系,讓這種人突然擁有名望和權力少有不墮落的。”
“唉,好好的教會,怎麽最後搞成了這個鬼樣子!”安德森隻感覺一股子悲哀湧上心頭,仿佛當年無數噩夢般的血戰,還有那些枉死在自己手中的冤魂都變得失去了意義。
“當然,最終選擇權還是在您身上,我猜您跟教廷裡的某位或者某幾位應當有‘分手協議’,不到迫不得已他們不會強迫您接受他們的意志,不然鬧翻了大家面子都不好看,屬於好事變壞事了。”看著安德森痛心疾首的樣子,勞拉以退為進道。
“哼,是不會明目張膽地逼迫我!”安德森突然惡狠狠地瞪了勞拉一眼,“現在你不就在我面前代表那幾個老家夥在用那些難民的死活給我施壓嗎?你跟我說句實話,你真不是那幾個老家夥派來算計我的?你們審判庭最擅長這個!”
“就像您自己剛才說的,整件事只是適逢其會而已。”勞拉無奈地舉起右手做出個發誓的手勢,心說這位老哥想象力還挺豐富,“我對父神起誓,整場事件中我沒有接受過任何來自教會的指令,否則甘願接受父神的懲罰,可以了吧?”
“……這還差不多。”見父神沒甩出來個神雷把勞拉當場劈了,安德森臉上的神色才稍稍緩和了些。
勞拉是活膩歪了才去主動招惹公教會,她現在可是在藍色守望的通緝名單上都有號的大通緝犯!雖說當年在鹹湖城買了一個傳教修女的身份當行走江湖的護身符,但這個花錢買來的身份本身就很經不起推敲,忽悠忽悠安德森這種常年不跟教會主動接觸的家夥還行,直接拿去跟教會說事就真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了。
“那麽您的決定是?”安撫下了安德森狂躁的情緒,勞拉又把話題轉回正事上。
“切,我想不答應也不行了。”安德森臉頰上的橫肉一陣抽抽,“但是你得幫我跟教會說清楚,我只是為了我自己的目的順便給他們幫個忙,不代表我安德森又聽從教會調遣了!”
“既然大聖堂裡那幾位都知曉您的性格,他們不會得寸進尺的。”勞拉再次露出笑容,“不過跟教會談的時候您可要幫我兜著點,要是讓審判庭知道這件事裡我所扮演的角色,我要遭遇的麻煩可比您要大得多,畢竟我可沒您那麽大的來頭和護身符。”
“哼,你放心吧,雖然你這丫頭一直在給我找麻煩但我不是你這樣的人,如果別人不來惹我很少去管別人閑事。”安德森哼聲道。
所有貧民窟裡被安德森鐵拳教育過的混混紛紛點了個踩。
但無論如何,難民們昏暗的前途在勞拉愈發熟練的借力打力下開始有了些許明亮,很快公國南部某座邊境小鎮傳來的一封電報被發往公國地區教會,然後又迅速被轉達到公教會聖堂領地,並被一位文書神官小心翼翼地送到了某位大人物桌前。
“謔?看來安德森那個莽夫這幾十年來倒是沒有平白浪費人生,他猜出來我們想做什麽了。”一身金色鑲藍邊長袍的中年神官懶洋洋地放下手中電報,跟沙發上另一位同樣穿著的老者笑道。
“你確定?我怎麽覺得就算是他猜出我們的安排也不會主動對我們低頭呢?”那老者挑了挑霜白的眉毛,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你自己看吧,可能他覺得這不算是對我們低頭。”中年神官輕輕揮手,桌上的電報紙飄落到老者手上。
“……這不像是他能說出來的話,我太熟悉這個人了。”老者掃過幾行字便皺起了眉頭,“你真沒安排人在他身邊誘導?”
“人是種善變的動物,老師。”中年神官嘴角上浮起一絲嘲諷的笑意,“您已經太老了,老到不願意相信世界會發生變化,老到總喜歡用過去的經驗去分析一切問題,如果您不是這樣老朽我根本就沒機會坐在現在這張椅子上。”
“也許你說的對,說不定再過幾年我也該考慮像其他老家夥們那樣隱退了。”面對中年神官的挑釁老者表現得很淡然,“黃水大陸上有句話怎麽說來著,黃海後浪推前浪……”
“前浪死在沙灘上。”中年神官微笑著接過老者沒說完的話,“放心吧老師,我不是那種絕情絕義的冷血動物,只要各位不干涉我正在進行的改革,你們的畫像永遠會掛在榮耀之牆的前排上。”
“你會失敗的,格裡高利,相信我,你一定會失敗的。”老者的眼神依然平靜如水,“我們這些老東西可能察覺不到世界的變化,但我們知曉世界的運轉規律,現在的你雄心壯志覺得自己可以拯救教會,當幾十年過去你搞明白你在跟什麽鬥爭之後,你就會明白為何我現在就能夠預言你的失敗。”
“幾十年後的事情,幾十年後再說吧。”格裡高利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既然我沒有活在幾十年後,就要按照自己現在的想法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