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想往常一樣，“馬洛”輕輕敲擊雪屋的牆壁，告知裡面的努爾自己完成任務歸來。

　　“如何?”遮光簾背後傳來努爾疲憊的聲音。

　　“抓了個舌頭，現在就在身邊，您要見見嗎?”魏武明瞥一眼身邊快要嚇尿的邪教徒，剛才通過警戒線的時候胡蘇對這貨好一陣喊打喊殺的恐嚇，把他嚇得臉都綠了。

　　“哦?馬上帶進來。”努爾的精神微微一振，“馬洛”的成果比他預想中要好。

　　“進去，別打歪主意。”魏武明粗暴地在正打算彎腰入內的邪教徒屁股上來了一腳，這是記憶中馬洛能做出來的自然反應。

　　陪著魏武明演戲的邪教徒就比較倒霉了，被踹得失去平衡的他幾乎是團成球滾進去的，身上的衣服還差點被篝火燒到。

　　“大人，我在距離營地不遠的地方抓住了這家夥，他自稱是沒趕上隊伍的脫隊者。”魏武明跟進來對努爾恭敬行了個禮，完全不搭理在地上出醜的邪教徒。

　　“你，爬起來坐好。”努爾對魏武明點點頭，又冷冰冰地跟邪教徒命令道。

　　“是！”邪教徒不敢怠慢連忙依言照做，在成為邪教徒之前他首先是個公國人，在公國人的概念中北方山民那都是茹毛飲血敲骨吸髓的蠻子，對待俘虜時手段之殘忍連他這號正牌邪教徒都自愧不如。

　　沒辦法，生活在公國的合法公民對北方山民真的就只有這一種印象，從建國開始公國政府就把山民宣傳成活吃人肉的野獸，本地公教會出於宗教立場也宣稱信仰北風咆哮者的山民是“邪惡的異教徒”，而底層人民除了戰場和刑場之外基本上沒有跟山民接觸的機會，長此以往他們對山民的了解除了刻板印象就只剩刻板印象了。

　　而山民又何嘗不是鏡子裡的反面呢?自小被灌輸自己的一切不幸都是那些南來的外族人導致，山民內部對於幾乎所有外人都保持極端仇視的態度根本不會有人去想主動跟殖民者和平接觸。山民們不關心那些曾經生活在自家祖輩土地上的人過著什麽生活，他們隻想殺光這幫入侵者，哪怕對方中的絕大多數都是和他們一樣為了幾口食物辛苦勞作的可憐人。

　　“我的問題你要想好再開口，偉大的北風咆哮者能幫助我辨別一切謊言。”瞥了一眼正襟危坐表情緊張的邪教徒，努爾警告道。

　　“當然，我命都在您手上哪兒敢騙您呐。”邪教徒裝出一副慫樣心裡卻頗不以為然，對方要真像自己說得那麽厲害，就該知道跟自己坐在一間屋子裡的是兩個侍奉吞世之蛇的信徒。

　　“那麽，跟著你們那支外人的部隊到底撤走了沒有?”努爾沒怎麽搭理點頭哈腰的邪教徒，上來就直奔主題。

　　“這個嘛……撤了又好像沒撤?”邪教徒猶豫一下，給出個怎麽聽都不靠譜的答覆。

　　“什麽叫撤了又沒撤?！”努爾頓時就怒了，他以為對方是在故意消遣自己。

　　“您別生氣，是您讓我實話實說的。”生怕對方惱羞成怒直接出手把自己搞死的邪教徒急忙解釋，“您說的那支部隊叫藍色守望，是一支號稱專門針對人類之敵的國際雇傭兵。之前在霜華城鬧事的怪物就是他們出手解決的，今天早晨這些人的大部隊的確是往冷杉谷城那邊撤了，但還有一部分人繼續跟著隊伍行軍，所以我也搞不清楚他們到底是撤了還是沒撤。”

　　“留下那些人，你感覺如何?”心中有些憋悶的努爾咽下這口氣，盡量讓自己語氣平和地問道。

　　“額，什麽感覺如何?”邪教徒憨憨地伸手撓撓頭，不管作為邪教徒還是幫派混混，裝傻充愣都是存活下去的必備技能。

　　“什麽感覺都行，就是你覺得那些人怎麽樣！”努爾氣不打一處來地追問，也不知怎麽回事他總感覺自己對上這個人有種有力使不出的憋悶感。

　　“我覺得不怎麽樣，走路松松垮垮的，身上的盔甲和武器也破破爛爛，跟咱公國軍……啊不，我是說跟大公手下那幫助為虎作倀的狗腿子比起來差遠了。”似乎講到一半才意識到對方是跟公國軍敵對的勢力，邪教徒還特意改了口。

　　“真的?”努爾眉頭緊皺，也不知道心裡在想什麽。

　　“真的，我感覺我上去都比那幫人強。”邪教徒說的是大實話，他好歹是一階秘術師，身體素質常人比不了，而那些冒充藍色守望的幫派混混全都是普通人，平時搞幾場街頭鬥毆還湊合，讓他們冒充紀律嚴明戰力精銳的藍色守望那就是豬鼻子插大蔥了。

　　“下一個問題，你們的隊伍為什麽加速了?以前你們行軍可沒有這麽快，更沒出現過把人丟在後面的狀況。”心存疑惑的努爾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多糾結，平穩下心神問了第二個問題。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要是知道我還能被丟在後面嗎?”邪教徒苦著臉搖搖頭，“也許是那幫軍人離開之後領頭的受了刺激，也許是覺得靠近冷杉谷城能讓路途更安全一點，甚至於東西吃光了想去冷杉谷城外面打打秋風都有可能。我們離開霜華城時候身上帶的東西全都是在霜華城搶的根本就沒多少，大家自己的財產在霜華城就讓那兩隻突然冒出來的怪物給砸了。”

　　“……馬洛，這人是你的戰利品，你要怎麽處理?”似乎是覺得問不出來更多有效信息了，努爾將視線投向魏武明。

　　“我曾經答應過他說真話就饒他一命，讓他留下當我的奴隸吧。”魏武明拿出了想好的說辭。

　　其實山民對於殖民者未必總是趕盡殺絕，有時候山民會留下強壯的戰俘作為奴隸送回山中聚落，這些奴隸要麽被投入礦坑要麽被扔進農場，更有甚者會被當成活體誘餌參與對猛獸的圍獵。通常這類奴隸往往都活不過三個月，被榨乾利用價值後就會死於非命或被直接處死，山民們連自己人都沒有足夠的食物養活，哪裡會浪費那麽多食物去豢養和自己有國仇家恨的奴隸呢?

　　“很好，北風咆哮者的子民當言出必行。”努爾對這個回答很滿意，北風咆哮者的教義之中的確有言出必行這一條，作為那位半神的使者他很高興看到他的首席斥候的理智沒有被仇恨衝垮。

　　這事兒說來就是魚與熊掌，仇恨可以讓山民戰士們無懼死亡無畏犧牲，但也會讓他們常常因為熱血上腦付出無意義的傷亡，大多數狂戰士都是那種喜歡上頭的莽夫，努爾看中並培養馬洛就是因為這個人在保持了仇恨的同時還保持著一定理智。

　　聽努爾這麽表態邪教徒總算暗松口氣，他知道自己這條小命暫時是不會丟掉了。

　　“大人，還有其他吩咐嗎?”該做出的努力都做了，能不能讓努爾心中的不安加劇就要看運氣如何決定，不想節外生枝的魏武明決定告辭。

　　“你先留下，我還有些事要商量。”努爾道。

　　“你出去，別想著跑，這個營地四面都有暗哨，逃跑的唯一下場就是被哨兵殺掉。”魏武明朝那邪教徒斜了一眼，擺出理所當然的主人派頭。

　　“是，我在外面等著。”邪教徒不敢違抗，老老實實退出雪屋。

　　“馬洛，你說那些渡鴉人會不會是在給我們下套?”等到邪教徒離開，努爾憂心忡忡地朝魏武明問道。

　　“您為何會這麽想?在我看來他們只是故布疑陣罷了，雖然不曉得那個藍色守望為什麽中途離開，他們的主力是的確往冷杉谷去了，留下來的那些更像是普通人偽裝的假貨。”聽努爾這麽說魏武明就意識到自己的圖謀差不多成功了，於是他反其道而行之故意說出真相。

　　“那只是看起來罷了。”努爾聽得直搖頭，“其實今天白天我就獨自去那些渡鴉人的隊伍附近偵察過，看到的東西基本上差不多。”

　　“那不就說明……”表面上一臉茫然的魏武明暗自慶幸，幸好自己沒冒險直接跟努爾編瞎話，果然努爾白天的失蹤是出去偵查。

　　“那個藍色守望，你了解多少?”努爾伸手讓他打住，然後反問魏武明道。

　　“名字都是剛剛才聽說。”魏武明代入馬洛的身份回答。

　　“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他們，這些人對德魯伊可不太友好。”努爾聞言歎了口氣，“他們曾經出手毀滅了鹿角與銀鱗兩個德魯伊氏族，我們鴉羽氏族的力量遠不如那兩支氏族，要是被他們給盯上的話說不定會變成第三個犧牲品。”

　　其實努爾對藍色守望的忌憚很冤枉，藍色守望確實曾經消滅過努爾口中那兩個德魯伊氏族不過都是有原因的。其中的鹿角氏族曾經試圖讓他們信仰的半神荒原白鹿以神軀直接降臨到紅龍王國治下的某座城市大肆破壞， 這種明顯反人類的計劃在被藍色守望探知後自然遭到了阻撓。至於銀鱗氏族被滅純粹是他們自己作死，這支極度排外的德魯伊氏族跟藍色守望撞上是因為有其他邪教徒在銀鱗氏族的地盤上舉行降臨儀式召喚眷族之影。藍色守望當時根本是衝著那支邪教徒去的，可偏偏銀鱗氏族不識好歹同時向邪教徒和藍色守望開戰，結果就是藍色守望被迫反擊把銀鱗氏族和那支邪教徒一起給滅了。

　　不過在其他德魯伊眼中藍色守望就是敵視他們，沒道理好講。

　　“您的意思是這場所謂的撤退可能是裝出樣子來給我們看的，目的是引誘我們上鉤去攻擊那支渡鴉人的隊伍?”魏武明並沒有掌握努爾所說的歷史，但不妨礙他順著對方的話往下說。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還有可能他們雖然對我們抱有敵意但不會真正出手，而是給第三軍團施加壓力讓他們出手對付我們順便保下那些渡鴉人。”努爾的回答讓魏武明刮目相看，這個男人寥寥幾句話就幾乎推測出了完整的真相。

　　“既然如此，我們乾脆放棄不上鉤不就行了?”魏武明趁機勸說努爾撤軍，從他的角度出發遊擊隊和難民隊就此兩相安不失為一個最好的結局。

　　“呵，我也想這麽乾啊。”努爾突然疲憊地笑了起來。

　　“是因為其他人非要打這一仗?”魏武明立即聯想到了遊擊隊內部的領導權鬥爭。

　　“不，他們的話我其實沒太放在心上。”努爾搖搖頭，“昨天我收到了神諭，我主要求必須打這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