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特使大人,您這種出現方式對心臟可不太好。”阿加莎扭動著僵硬的脖子尷尬看向莫比烏斯,心說莫非自己剛才逼問對方下屬的情況都被偷偷看見了?這尼瑪玩脫了呀!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不是很喜歡問題嘛,還是說你隻喜歡問別人問題?”莫比烏斯冷澈的目光盯著眼神遊移的阿加莎,他面無表情道。
對此阿加莎只能選擇沉默,就如同她剛才拋給勞拉那個無法回答的問題一樣,這個問題阿加莎也沒法開口——如果說剛才那場施壓逼問是自己的主意,區區一個小公國旅團長的她根本扛不住一位聖堂特使的怒火,可若是宣稱巴爾坦對她有過授意那就等於把老板原地出賣了,以後她在第二軍團也甭想混了。
所以沉默是唯一的正確答案,真是天道好輪回。
“既然你不願意回答我的問題,我就先回答你的問題。”阿加莎的沉默似乎也在莫比烏斯預料之中,“你問這位修女為何要來到這北方的苦寒之地領導一些在你們眼裡微不足道甚至是累贅的難民,那唯一的原因就是聖座陛下和教會不忍心這數萬迷失的子民死於饑寒交迫!照顧與保護好他們原本應當是父神母神交予你們這些統治者和軍人的使命,可看看現在你們自己都做了些什麽!我們是來這裡給你們擦屁股的,你們居然還有臉質問我們的來意?!”
這一番怒斥說得可謂義正辭嚴,把包括阿加莎在內宴會會場裡所有的軍官罵了個臉紅脖子粗,更重要的是莫比烏斯表現出來的憤怒完全真心實意,跟那些故作姿態的本地神官可不一樣。
這人跟安德森不同是個百分之百純度的虔誠信徒,聽完莫比烏斯的答案勞拉馬上得出了如此判斷,但諷刺的是公教會建制派其實並不喜歡這些虔誠信徒,在他們看來這些信徒的思維方式過於理想化和絕對化,無助於解決教會當前面臨的一系列沉屙痼疾。
“這人本性不錯,就是太原教旨主義了。”勞拉心中傳來了來自魏武明的評價。
“使者大人您也在看著?”勞拉有點驚訝,她還以為魏武明正沉迷讀書無法自拔呢。
“當然,是我讓你過去看情況,好歹也要對你的處境負責。”魏武明理所當然地答道。
“讚美無名之神!”勞拉一下子心裡就有底了,那位神使大人做事雖然讓她看不懂,至少還是很看重她這個手下打工人的。
有一位眷族就在身邊給自己兜底那還有什麽好怕的,放心發揮演技就是了!勞拉揚眉吐氣地想到。
而此時宴會會場已經被淹沒在尷尬的寂靜中,整座大廳仿佛一座正在積累壓力的高壓鍋,誰也不知道接下來壓力會被緩慢釋放掉還是衍變成一場災難性的噴發。
“安德森先生,還是您先請。”打破這場寂靜的,是巴爾坦略帶諂媚的嗓音。
“那怎麽行,你是這兒的主人,不管在什麽地方規矩肯定是主人先入場啊。”安德森大大咧咧的嗓門隨後說道。
“那要不然就一起?”
“行吧,一起就一起,軍隊裡不該有那麽多講究。”
兩人在外面通道裡互相謙讓的對話如同給這片停滯的時空按下了播放鍵,那些渾身僵硬臉色陰沉的軍官們眨眼間便恢復成之前喝酒談笑的模樣,就連置身於暴風眼中心的莫比烏斯也收起了他凌厲的目光,走到桌邊拿起餐盤給自己選了幾樣合口的糕點。
“阿加莎女士,現在也許您應該先和您的長官聊聊。
”總感覺莫比烏斯的余光正有意無意觀察著自己,勞拉立即對坐立不安的阿加莎提議道。 “您說得對,剛才是我失禮了。”杵在原地進退不得的阿加莎向這位給了自己台階的修女投來感激的目光,然後灰溜溜地端起酒杯朝巴爾坦那邊走了。
“德雷克修女,聽說這段時間你在幕後幫了大騎士長不少忙,就連給聖堂發電報的事情也是你在主持?”果不其然,阿加莎剛走莫比烏斯就開始了對勞拉的盤問。
“只是事情碰巧讓我趕上罷了。”勞拉露出個苦笑,“霜華城外的事情安德森先生跟您說了多少?”
“基本上他把能說的都說了,除了那個後來冒出來乾掉無形之月眷屬的奇怪眷屬,大騎士長也搞不明白來頭。”
“既然是安德森先生都搞不明白的事情我就更不清楚了,秘藥賦予給我的秘術屬性不太適合正面作戰,所以當時沒敢太接近現場,知道的事情大概還沒有安德森先生多。”總覺得莫比烏斯是在試探自己的勞拉臉不紅心不跳,坦然回應道。
“是啊,能讓藍色守望和大騎士長都感覺莫名其妙的玩意兒,你一個傳教修女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莫比烏斯點點頭,忽然又換了個話題,“你剛才跟那個女軍官說你是鹹湖城外派出來的?”
“要我把委任文書和教會證明拿出來給您檢查一下嗎?這個年頭能證明身份的文件我總是隨身攜帶。”勞拉盡管心虛得很,表面上還是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樣子。
“不,你別誤會,我不是對你出身鹹湖城有看法。”然而讓勞拉很意外的是對方主動選擇了解釋,“之所以提起鹹湖城是因為我就出生在鹹湖城,只不過當年我從那座‘罪惡之城’裡走出來的時候狀況還沒有你們這個年代那麽糟糕,至少本地教會沒有腐敗到膽敢把聖堂配給的秘藥賣到黑市去的程度。”
“您是鹹湖城人?!”這可大出了勞拉意料,盡管只在鹹湖城生活過三年,勞拉對於那座城市的本質看得相當通透,與其說是神明拋棄了這座城市不如說是這座城市的居民自己主動放棄了對於正神的信仰,而且這種褻瀆的思潮在鹹湖城已經延綿差不多有四五百年了,導致幾乎整座城市的居民全都是無信者和異教徒。
“怎麽,看起來不像?”莫比烏斯的表情難得溫和了一些,只是臉上那道猙獰的傷疤讓他那真誠的笑容怎麽看怎麽嚇人。
“額,您也知道鹹湖城那邊的情況……”現在反而是勞拉對莫比烏斯湧起了強烈的好奇心,因為在鹹湖城裡能走出這麽一位高純度的正神信徒其難度跟化糞池裡開出水仙花差不多。
“確實,那地方的思想肮髒得像個爛泥坑。”提到鹹湖城的思想環境莫比烏斯也是大搖其頭,“不過這世上總會冒出幾個不合群的家夥,我是這樣,看起來你也是這樣,你是因為鹹湖城出身才被教會塞進了審判庭裡?”
“審判庭裡有很多鹹湖城出身的人。”這是勞拉膽敢冒充退役審判官的主要原因,審判庭從創立伊始的定位就是給教廷乾髒活,自然要找些熟悉肮髒手段的家夥,在公教會的控制區裡基本上沒有比鹹湖城更肮髒的地方了,而正巧勞拉自己就在這個泥坑裡打過滾。
“那些可憐的家夥,他們永遠失去了救贖自我的機會。”莫比烏斯痛心疾首地搖著頭。
“事情總要有人去做,而且據我所見絕大多數人做得還挺起勁。”見自己編造出來的身份莫名其妙就獲得了莫比烏斯的好感,勞拉愈發努力地把自己偽裝成一個“過來人”。
“這就是我說他們可憐的原因,如果你心懷信念,哪怕在陰暗中做事也能看見光明,可現在的審判庭早就迷失在了黑暗之中,沒有人為那些可憐鬼引導通向光明的道路,他們的靈魂怕是要永遠沉溺於黑暗之中了。”莫比烏斯歎氣道。
“莫比烏斯先生打算做點什麽來改變現狀?”勞拉小心翼翼地問道,之所以得出這樣的結論是因為莫比烏斯其實沒必要跟自己說這麽多,一位手持聖座諭令的聖堂特使有權命令主祭神官(地區教會負責人)以下任何神職人員,而自己的明面身份僅僅只是疑似做過審判官的傳教修女而已。
“我?我可沒有那麽大的能力敢誇口讓教會做出改變。”莫比烏斯臉上浮現出一絲苦澀,“但就像你自己剛才說的,事情總要有人去做,否則當局面惡化到做什麽都無法改變的時候便為時已晚了,至少現在聖堂裡面還是有幾位願意做事的樞機主事。”
勞拉張大了嘴巴沒有吭聲,她已經看出來對方是來幹嘛的了,這位莫比烏斯特使想把自己這個“尚有良知的前審判官”拉攏到他所屬的派系之下!畢竟審判庭的墮落在公教會內部已經是公開的秘密,而審判官做起事來有多好用誰用誰知道,自己這種在對方眼中算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優質打工人當然要爭取一下。
這可真是滑了天下之大稽!勞拉這個哪怕在邪神眼裡都算大逆不道,放在正神信徒眼中更是綁在火刑架上燒死都不足以贖罪的通緝犯,竟然被公教會內部一股希望澄清教會風氣的激進改革派給拉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