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是深夜了。

　　鹿呦呦剛送走一名病人，又接診了一名新的病人。

　　由於醫療條件太差，當地人民的整體身體素質都不好，各種疾病的發病率很高。整個醫療隊的醫護人員援非以來，每天都是不停地接診，工作拖到深夜已經是很平常的事了。

　　“鹿醫生，你手機響了，好像是信息。”趁著接診完一個病人的空檔喝水的梅寒聽到鹿呦呦手機響了一下，一邊喝水一邊提醒。

　　“哦，”鹿呦呦頭也沒回地應一下，“幫我看一下是誰的信息?”

　　梅寒放下水杯，從鹿呦呦的包裡拿出手機看一眼。

　　“唐牧原。”

　　正在接診的鹿呦呦頓了一下，身後的梅寒問。

　　“你要看一下信息內容嗎?”

　　“哦，不用！”鹿呦呦深吸一口氣，繼續接診，“我一會兒再看。”

　　“哦！”梅寒將鹿呦呦的手機放回，“那你記得一會兒看看手機，別是找你有啥事。”

　　鹿呦呦沒有回答。

　　終於接診完病人，鹿呦呦起身朝後面排著的病人點頭致歉。

　　“不好意思，我離開一會兒！”

　　鹿呦呦說完起身走到背後的牆前面從包裡拿出手機，深吸一口氣走進裡面的簡陋休息室。

　　梅寒看一眼走進休息室的鹿呦呦，跟另外的同事交待起來。

　　走進休息室，鹿呦呦握著手機緊張地虛晃著手。

　　唐牧原很少聯系她，有事都是夏末找她。這會兒，國內應該還是早上，這麽早發信息給她，一定是有什麽大事發生。

　　雖然並不確定是什麽事情，但鹿呦呦直覺告訴她不會是什麽好事。

　　拿著手機在休息室裡來回踱著步子，鹿呦呦終於站住將手機拿到面前。深吸一口氣，她將手機解鎖，另一隻手伸出食指來小心地點開唐牧原的信息。

　　似乎，每一個職業，有光環，也有誤解。

　　比如，穿上白大褂，所有的人都認為那是救死扶傷的醫者，那是起死回生的天使。所以，他們面對災難病患，總能從容應對;他們面對離世死亡，似乎也應該面不改色。

　　可是，醫者，那加之於身的白大褂，只是一種使命，一種責任。那一襲棉布長衫，並不是鎧甲，擋不住世間疾苦，更無法對抗天地不仁;那針織線縫的布衣，見證的是醫者爭分奪秒的與疾病對決，以及與死神的時間賽跑，並不能鑄就鋼軀鐵身，讓人不受情感所擾。

　　白色大褂之下，畢竟也是血肉之軀。血肉之軀之內，終究也是情義之心。

　　雖然已有預感，或者說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唐牧原的信息投射進鹿呦呦瞳孔的一瞬間，鹿呦呦仍感覺一個炸雷在頭頂響起，人一下失去了重心。

　　“鹿醫生！”在後面跟進來的梅寒衝上來扶住鹿呦呦，“怎麽了?”

　　梅寒看鹿呦呦拿手機進休息室的時候神色有些不對，放心不下的他交待好外面患者的接待事宜便跟了進來，結果正好看到鹿呦呦重創之下失重倒向地面。

　　好在梅寒及時跟進來扶住了她。

　　回過一些神來的鹿呦呦一邊調整呼吸一邊挪動腳步走向靠在牆邊的桌子。

　　雖然有梅寒扶著，沉重的身體還是讓鹿呦呦覺得每一步都如身負千鈞而行。幾步之遙，鹿呦呦覺得漫長而煎熬。

　　好不容易走到桌子面前，鹿呦呦伸出一隻手扶住桌子，搖搖頭想要回頭感謝一下梅寒，卻已是淚流滿面。

　　“發生什麽事了?”看到一向獨立堅強的鹿呦呦悲傷難抑，

梅寒心下駭然，扯了兩張紙巾遞給鹿呦呦。　　鹿呦呦無心擦淚，接過紙巾捏成一團緊緊地攥在手裡。含淚的雙眼一直盯著放在桌子上的手機。

　　手機開著，界面上是唐牧原的信息。

　　梅寒拿起鹿呦呦的手機看一眼信息，一下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李叔叔，李沐風老師的父親?”

　　鹿呦呦點點頭，扭過頭去看窗外。

　　異國他鄉。夜很深，整個世界黑得幾乎沒有一點光亮。

　　“你應該馬上回國！回到李老師的身邊，回去陪著他！”梅寒站到鹿呦呦面前，認真地看著她。

　　鹿呦呦自己抽了兩張紙巾擦一下眼淚，然後從夜色中收回目光看向梅寒。

　　“謝謝你，梅醫生！”鹿呦呦點點頭，“可是現在咱們這裡本來就人手不夠，我如果走了，你們怎麽辦?”

　　“鹿醫生，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考慮這些?”梅寒顯得有些生氣，“是的，我們是醫生，可是我們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我們除了醫生這個身份，我們也是在為人子女、為人父母、為人夫為人妻，我們不能只有醫生一個身份。所以，在其位，盡其責善其事，無愧這一身白大褂。可是，我們也要對得起自己的家人啊！”

　　鹿呦呦心裡一痛。這麽些年，她一直在醫生這件事上投注了幾乎所有的精力，經梅寒這麽一說，她才發現，自己於自己的家，於自己的家人，確實付出太少。

　　或者，他們會理解自己支持自己，不會跟自己計較付出的多少。但是，換個詞，那就是，這麽些年，自己於家，實在是“參與”得太少了。

　　“可是，我，”

　　一直以來，鹿呦呦幾乎已經將工作當成生命的全部了。所以，雖然被梅寒說得心裡生痛，可是一開口，還是不自覺地考慮進了工作的因素。

　　“沒什麽可是，鹿醫生！”梅寒向前低一點身體認真地看著鹿呦呦，“相信我，這個時候你們家李沐風最需要的就是你陪在身邊。同樣是男人，我很清楚男人的心理。很多時候，我們看起來很堅強，其實，我們內心很脆弱。我們也渴望一個擁抱，我們也渴望一個溫暖的眼神，我們也渴望一句發自內心的問候。所以，為了李老師，為了你有一天不會後悔，你現在就應該馬上回國去，回到李老師身邊去！”

　　鹿呦呦不作答，眼神飄忽地看著梅寒，或者是梅寒身後白色的牆。梅寒一下著急起來。

　　“姐，真的，別想了！快準備一下盡快回去，別讓自己後悔，別讓李老師獨自面對！”

　　“吳主任那邊，我，”

　　鹿呦呦決定聽梅寒的回國去，可是想到本就人手不足的醫療隊，自己一走，工作量一下就加大不少，她一時不知道怎麽去跟醫療隊的領隊吳主任說了。

　　“吳主任一定會答應你的！”梅寒肯定地點點頭，突然站直身子，“這樣吧，鹿醫生。你必須盡快回去，所以你收拾一下，我去幫你找吳主任。”

　　“不用找了！”休息室的門被推開，主任吳有覓快步走進來，“梅醫生說得沒錯，你必須盡快回去！”

　　看到吳主任進來，鹿呦呦連忙起身，梅寒跟著正一下身子。

　　吳主任來到二人面前，看著鹿呦呦深深地歎一口氣。

　　“鹿醫生，真的是難為你了！來不及送老人家，你就盡快趕回去陪一下家人吧。梅醫生說得對，這個時候陪伴最為重要！”

　　“主任都知道了?”鹿呦呦剛擦乾一些眼淚的眼睛一下子又盈滿淚水。

　　吳主任點點頭。“剛才劉教授專門給我打了電話，讓我想辦法讓你盡快回國去。”

　　“謝謝主任！”

　　鹿呦呦哽咽著向吳主任致謝，吳主任忙打斷她。

　　“怎麽還謝上我來了！你這麽好的大夫，這麽好的專家醫生，應該是醫護行業謝謝你們。”吳主任說完看著梅寒，“梅醫生，送鹿醫生去機場就辛苦你了！咱們這兒就你一個男醫生，辛苦了！”

　　“沒事，主任！我負責將鹿醫生送到機場去。”梅寒說完便往外面走去，“我這就去準備車！”

　　拉開房門，桑德衝了進來。

　　桑德是當地接待鹿呦呦所在援非醫療隊的負責人，會一些中文。

　　桑德的姐姐是鹿呦呦從病危之中搶救回來的，所以桑德一家對鹿呦呦非常感激。

　　招呼一下梅寒，桑德直接走向鹿呦呦和吳主任。

　　“鹿醫生， 對不起！”桑德對著鹿呦呦深深的鞠躬下去，“請節哀！”

　　桑德雖然會一些中文，但語境分不太清楚。平時，大家都會友好地提醒一下他，所以接待醫療隊伍的這段時間桑德中文進步很大。可是現在，一屋子的人沒有在意他的用詞，更沒心思去糾正他。

　　梅寒本來就是要去找桑德的，這會兒看他先來了休息室，折回來問起桑德來。

　　“你怎麽來了，桑德?”

　　“我聽吳醫生說鹿醫生的父親去世了，所以趕過來看看鹿醫生！”桑德難過地說完，看見鹿呦呦紅紅的眼睛裡淚水湧了出來，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裡說錯話了，一下子不知所措地看著鹿呦呦不知道如何是好，“對不起！對不起！”

　　鹿呦呦搖搖頭，吳主任輕輕歎一口氣問桑德。

　　“桑德，叫你來是想讓你幫忙和梅醫生一起送鹿醫生去機場。她必須盡快回國。”

　　“哦！沒問題！”桑德一下明白了吳主任的意思，“我開車送鹿醫生去機場，馬上出發！”

　　“馬上出發?”梅寒懷疑地看著桑德，“現在可是大晚上！”

　　“是這樣的！剛才吳醫生給我打電話之前，我接到消息說現在好多國家都在關閉與中國的航線。”桑德顯得很著急，“我的國家有可能也會關停航線。所以，要送鹿醫生回國，我們必須馬上出發，免得夜長夢多。”

　　梅寒看一眼吳主任，然後對著桑德回答。“就聽你的，桑德！”

　　轉頭，梅寒叫一聲鹿呦呦，“鹿醫生，你收拾一下，我和桑德去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