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盡量保全剩余的實驗個體,風原雄通知研究所領導小組的全部研究人員召開緊急研討會。
明黃色的窗簾將房間裡的一切都擋的嚴嚴實實的,沒有開燈,大白天的莫名有一些陰暗的感覺,葉華以及其余的五名正副部長嚴肅地圍坐在藍白色的會議桌旁。
風原雄穿著灰色的西裝坐在首位,雙手交叉著放在桌面上,略帶一絲輕松的微笑著說道:“葉君,您能為我們分析一下造成現階段實驗體各種病變的原因嗎?”
葉華聽到聲音,與風原雄對視了一眼,歎了口氣說道:“相信實驗失敗後的每個實驗體的各項生物指標大家都看過了。”
與此同時會議室的屏幕上首先出現了那位零二五號的照片,同時伴隨著各項的檢測數據。
“在營養艙經歷過十天的休整過後,根據我們的體檢結果,零二五號的整體體重增加了十四公斤,身高增長了十三厘米,骨骼強度,肌肉強度獲得了大幅度提高。”
“在其死亡後,對他的全身各個部位的肌肉都進行了組織取樣,針對肌肉的橫截面積大小,肌纖維的走向,肌肉的內型,疲勞物質的堆積等做出全面檢測,大家可以看屏幕。”旋即,標注完善的各式說明圖被呈現到眾人眼前,葉華的話語沒有停,繼續自己的闡述。
“對比之前我們最近的一次采血的化驗結果,他的血液成分有了很大的改變,不過相關的分析工作仍在進行之中,暫時還沒有詳細的報告。”
“而更明顯的是,從X光照片中可以清楚的觀察到,零二五號的骨骼與非骨骼在人體中的比例提高了百分之五,增強的骨骼出現在胸腔以及四肢,以至於他在理論上擁有遠超常人的自我保護與攻擊能力。並且骨骼的切片分析顯示,零二五號的整體骨骼密度平均提升了百分之三十四點二。”
“最後補充一點,零二五號這幾天對各類營養物質的攝入已經大大超過了同齡普通人的水平,即使這是我們通過其基因優化過程中記錄的數據推測得來,這些現象表明我們所研發出來的優化藥劑路線是正確的,但需要進一步的完善。”
“至於原因?”葉華遲疑了片刻,皺著眉頭繼續說道,“現在我們僅僅是做出了幾種幾種假設,還有待驗證。”
風原雄點了點頭,看向另外的五人說道:“你們有什麽發現嗎?”
第二研究室的部長樸原生是一名韓國人,戴著一副窄框金絲眼鏡,眼眶略微有些凹陷,嘴唇顯得很單薄,配合著瘦削的下巴,整個人有一股儒雅非凡的氣質。
樸英生一直在人類進化方面持有不同的觀點,對於人類的起源,現有的科學推斷與歷史遺跡證明,是由猿類進化而來,自然界中存在著許多比人類更為強大的動物,但人類之所以能夠一路爬到生物鏈的頂端靠的是與獵豹比速度?與鯨魚比體型嗎?
不是,都不是,而是人類的智能比其他動物強大,是人類懂得利用工具、利用各種資源的能力比其他動物強大。所以,人類要實現進化突破就應該在智能方面實現突破,大腦的進化才是人類突破進化局限的關鍵,這才是正確的方向,而不是機體的力量強大程度。
當身體處於靜止狀態時,即除了基本的呼吸、消化和保持體溫之外,未參與任何活動,大腦消耗的能量高達整個身體的百分之二十到五十,主要是以葡萄糖的形式消耗掉的。對於普通男性和女性來說,這部分能量分別約等於三百五十和四百五十卡路裡。
在童年時期,大腦甚至更“貪婪”。一般五六歲兒童大腦消耗的能量最多可以佔到全身的百分之六十。盡管大腦重量僅佔全部體重的百分之二,但大腦“貪吃”葡萄糖的習慣使其成為了全身耗能最大的器官。
在人類沒有進入原始社會之前,想要獲得食物來補充能量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面對如此耗能的大腦,能夠在自然進化中保存下來,足以證明其重要性。
進入現代社會之後,人類短暫的生命更是要面對如此多的知識及技能的學習才能獲得生存及發展的機會,這反而會刺激人類的大腦進行進化。
但我們並沒有足夠多的時間去等待社會環境改變所帶來的選擇,那我們是否可以為大腦提供新的學習方式,在提供充足的養分與實踐機會的基礎上,讓大腦首先突破進化瓶頸,從而帶動整個生理系統的進化?
風原雄只是隨口問道,並沒有抱著太大的希望,畢竟三個研究室之間研究的方向截然不同,頂多像現在這樣緊急情況偶有合作罷了。
沉默的氣氛還沒有來得及展開,樸英生開口說道:“我們可能忽略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身體功能被強化了,大腦的原本管理能力是否得到了相應的提高?”
“這些實驗體在短時間內獲得了比自己成熟期更為強大的器官,就好比是剛出生的嬰兒長了一雙成年人的手臂,他難道也可以得心應手的運用嗎?”
“要明白人體的發育是一個各種器官、系統彼此適應共同成長的長時間過程,而現在的人體也是現階段進化的效果,大腦知道如何管理使用人體的各個器官及功能。如果僅僅強化的人體的軀體部分,而不提高大腦的管理能力,那必然會出現紊亂,甚至整個機體生理、心理崩潰的情況。”
“那你有什麽確切的方案嗎?”風原雄問道。
樸英生緘默了一會兒,低聲說道:“在標準環境下的誘導並不是太理想,或許我們應該借助營養艙營造一個更好的環境,使神經細胞及神經系統加速進化。”
“我們也許不用那麽麻煩。”宮名曉一開口說道,“基因優化藥劑MP的轉染效率過高,導致穩定後的性狀不被大腦所接受並控制,這是第一批實驗體生理崩潰的原因。”
“我們可以降低基因優化藥劑的轉染效率,分成若乾個療程來達到現在的效果,通過重複的使用來讓大腦自行適應。”
風原雄並沒有急於決定,轉而像第三研究室的部長源澤明問道:“關於營養艙的進一步開發做的怎麽樣了?”
源澤明回答道:“各種理論上的論證已經步入尾聲,我們正在準備嘗試製造休眠艙。”
“如果讓你將這些第一批臨床試驗所用的實驗體送入休眠封存,你能做到嗎?”風原雄淡淡的問道。
源澤明搖了搖頭說道:“我不能完成這項任務,讓人類休眠不是簡單的冰凍或者低溫就行,也不是注射類似動物的‘冬眠激素’,而是要建立新的體內代謝平衡,調控低代謝平衡與細胞增殖平衡等一系列平衡,涉及到大量的科學交叉研究。”
“那看來這批實驗體是留不住了,下一批又要重新操作。”風原雄惋惜道。
葉華抿了抿嘴唇想要說些什麽,最終也沒有張口,只是聽著風原雄最後宣布道,“對於基因優化藥劑的進一步改良就先交給宮名君與樸桑,至於剩余實驗體的治療問題,就由葉君進行負責。”
會議結束後,葉華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裡,思索著風原雄方才的安排,是在樸英生指出失敗的原因,明確完善的方案之後提出的。
這些頻出的狀況使實驗體的存在價值大幅度縮減,除了提供各種臨床數據直至他們死亡為止,已經不值得再投入任何資源治療。
可風原雄還是安排他繼續去救治剩余的實驗體,這種明顯帶著安撫意味的行為讓葉華嗅到了某種不安的氣息,他懷疑在每次封存記憶的時候,是否有人趁機查看了他內心的想法。
葉華伸手拿起桌子上準備好的文件,會不會有人正透過隱蔽的攝像頭正在監視著他呢?
腦海中陡然冒出了這個想法,被窺視的感覺隨之而來,葉華強忍住想要去翻找查看的衝動,離開了辦公室。
“請稍等。”風原雄的聲音響亮清晰,帶著一絲獨有的磁性,當他第一次坐在葉華面前邀請他到自己的研究所工作時,葉華就覺得他是一個天生的說客,一舉一動之間的透露出從容不迫的領袖魅力實在是令人折服。
鎖軸轉動的聲音打斷了葉華的思緒,風原雄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陪著葉華分坐在沙發兩側,“你來找我是有什麽好消息要告訴我嗎?”
葉華不懷好意地搖了搖頭,“是一個讓人又愛又恨的消息。”
風原雄苦笑道:“這種糾結的感覺真是令人心情複雜。”
“下一階段的計劃書已經準備好了,匯總起來的各項預算可是把我都嚇了一大跳。”說著接過風原雄遞過來的茶杯,順便將手裡的文件遞給他。
風原雄習慣飲用京番茶,帶有熏製感,在獨特的香氣與甘甜的味道雙重攻勢下,葉華也逐漸淪為其擁忠實的擁躉。每年製茶的時候,都厚著臉皮向風原雄討要幾包他私人製作的茶葉。
風原雄翻開預算計劃,一本本的看了起來,苦笑著說道:“你這可是要我的命。”
“說實話,算出這個數字的時候,我都心裡吃了一驚,又反反覆複的看了幾遍才敢拿到你這來。”
宮名曉一早已將預算的結果報告了他,兩人都是心知肚明,今天的上報不過是走個程序罷了,可是這驚人的預算還是讓風原雄頭疼不已。
兩人閑聊了片刻後,葉華正色道:“風原君,我最近遇到了一些疑惑,想要請教一番。”
風原雄斂去了面上的笑容回道:“請葉君直言,在下必將言無不盡。”
“科研預算逐年遞長,想必研究所的財政負擔不會輕松,如今我們取得了階段性的突破,是不是該將一些研究成果商品化,來緩解經濟壓力?”
簡單的話語甫一出口,室內的空氣猛然一滯,方才賓主盡歡的氛圍蕩然無存。
葉華權衡了許久還是決定這樣做,一是現在的研發離不開自己,即使自己有一些出格的行為,風原雄也並不會拿自己怎麽樣;二是自己實在是太過於被動了,他要借著這次機會來獲取一些信息。
風原雄沉默了片刻道:“這個問題沒有任何的意義。我知道你內心的想法。”
“我想你大概的猜到了一些真相,是否覺得過於的瘋狂了呢?”
“不是過於,而是...”葉華思索了片刻後才緩緩道,“令人發指。”
“您應當知曉,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善惡之分,只是一些偉人不斷地引導而形成的現在的普遍的認知,我相信您這樣的人不應被固有的社會道德所束縛。”
風原雄盯著葉華的眼睛,緩緩說道:“善的本質並不是因為天生的正義,惡也不是,而是利益。”
“小的時候,家旁的街道上睡著兩名流浪漢,冬天寒流抵達的時候,天空下起了紛紛揚揚的大雪,他們只有一件棉襖,也就意味著只有一個人有機會熬過這個冬天。然後某一天,其中有棉襖的流浪漢甲趁著居民的不注意偷盜了一件棉衣,兩個人被屋主人抓住,遭到了毒打後,被送到了警察局,流浪漢乙冒認了罪行被拘留。”
“對於屋主人來說是惡,他丟失了棉襖;對於流浪漢甲來說是善,滿足了心中的道義;對於流浪漢乙來說是善,他不用挨凍;對於警察來說是惡,他們違反了社會的治安。”
“當然這只是我隨口編的一個小故事。”風原雄笑了起來,接著說道:“但你不可否認他的真實,盡管還可能有其它的結果。”
“光是這樣未免有些小兒科了。”葉華不為所動。
“你知道五千年前的人類是怎麽樣的嗎?那你又見過一千年前的生靈怎麽生活的嗎?”
風原雄沒有等待,自問自答道:“你不知道,可能你會說根據歷史的記載,應當是怎麽怎麽樣的。”
“你親眼見過嗎?沒有。你切身體會過嗎?也沒有。”
“你只是看了歷史記載才會知道這些,若是全世界的史書上都記載一千年前海洋全部被冰川所覆蓋,恐怕會難倒現在所有的歷史學家。”
“我們不需要我們做的事那麽的正義,只需要保證是我們來書寫歷史就夠了。”
“當我們查看歷史的時候,總是會看到許多令人扼腕痛惜的情況,大多數人會不自覺地想要將自己帶入其中,設法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我們用這種方式找到自己滿意的結果聊以慰藉,這不得不說是一種很蠢的行為,也是一種很蠢的方法。”
“因此當我自己在做每一件事的時候,我總是會親歷親為的做到最好。”
“你是不相信我們的辦事能力嗎?”風原雄笑了笑。
“我想要想完全的說服我,得先解決這些不必要的雜思。”葉華聽懂了風原雄的話,可並沒有完全的明白。
“的確,你有這個資格,我想這兩點已經足夠說服一個人了。”
風原雄並沒有多余的解釋,他相信葉華會領略到話語中的意思,一是模糊了善惡的界限,在小善大惡與大惡小善之間徘徊,從來如此,便是對的嗎?二是作為歷史的執筆人,發生過的並不一定會被銘記,被廣為傳頌的並不一定發生過。
葉華感覺自己似乎忽略了基因優化藥劑所存在的意義,甚至可以說是,基因優化藥劑面試可能帶來的權柄。
物種之間的隔離並不只是單純的生殖隔離,人是動物的一種,但自從千萬年前我們分工合作開始,便走上了另一條的進化道路,我們是智慧生物。 通常會將自然界的動植物分為兩類,一類是人,另一類是其它。
基因優化的藥劑所造成的新人類,不僅僅局限於身體素質方面的提高,更是智商層面躍遷,這會對現有的人類在精神層面形成一種俯視,就像是我們在看那些節目裡的動植物一般。
當新人類的數量達到一定的地步時,就會是一種全新的物種,而基因藥劑的存在便是指向新人類的進化長階。
一群人聚在一起組成了一個國家,國家所掌握的政治資本控制著社會的走向,基因優化藥劑同樣可以成為那唯一的、通用的、吸引人心的資本,所有人都無法拒絕的渴望便成為了他最大的價值。
當惡徒竊取了神的權柄,掌握了進化的密匙時,全部的世人都會被任意把控。
葉華呆坐在沙發上,有些恍惚地起身離開,風原雄關上門,眼裡閃著明滅的光,葉華這點小心思他怎麽會不知道呢?不過這都不重要了,隨著計劃的逐步實施,隱蔽性不再是重要的條件。
攤子鋪的太大,同時支撐五大研究所的研究,維持整個組織的日常運轉,再加上新增的幾個實驗室,所需的物料消耗與人員經費,無一不是天文數字。
為了滿足海量的資源投入,先生已經開始將手伸入一些敏感的事情了,引起了一些國家的暴力機關的警示,卻仍舊不免有些杯水車薪。但真要打破底線的做事,必然會招來打擊。雖說風原雄對於組織有信心,就怕被人按圖索驥的牽扯出來,正面對抗無疑非常愚蠢的做法,有些事情也該去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