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灰蒙,飄起連綿細雨,讓原本透著寒意的空氣顯得愈發的陰冷。
蘇炳早早出了王府,往城東而去。
書塾是鎮北王府開設的,位於雷州城東北角,原本是為了解決蘇家子嗣和官宦子弟讀書的問題,後來在幾位塾師的堅持下,逐漸對普通老百姓開放,近幾年招收了不少普通人家的孩子。
書塾旁邊有個小型的演武場,臨街而建,四周開闊不設圍欄不設坊牆,此時已經聚集了不少早早趕來湊熱鬧的雷州百姓。
隔著老遠,蘇炳就看到一個矮矮胖胖的熟悉身影在賣吃食的攤販前指指點點。
蘇炳走到跟前,拍了拍矮胖少年的後背:“胖子,你今天怎麽過來了?難不成你也打算參加武考?”
矮胖少年名叫史元吉,和蘇炳同在王府書塾念書,兩人關系不錯,其父是雷州傍山縣的縣令,別看這史胖子生得肥頭大耳,一副高粱紈絝子弟的模樣,父親卻是雷州少有的能吏,在他父親的治理下,僅僅用了三年時間,就將原本窮困的下縣變成了如今富庶的上縣。
史元吉扭過頭來,手裡還捧著吃了一半的烤地瓜,見到是蘇炳,樂呵呵地說道:“炳哥,是你啊,你沒有聽說前兩日書塾來了個奇怪的家夥嗎?自稱是京城來的,直接跟郭老妖說要參加這次的武考,沒想到郭老妖竟然一口就答應了下來,我這不好奇嘛,就過來看看什麽情況,對了,書呆子等會也會來。”
蘇炳點點頭,這事他也聽說了,只是當時沒太在意,現在看來他也有些好奇這個京城來的家夥會搞出什麽事情。
不多時,演武場的擂台周圍已經裡三層外三層站了不少人,幾位塾師也陸續在北面的看台上落座,為首的正是史元吉口中的郭老妖——郭伯彥,此人已年過古稀,曾官至昱朝尚書省左仆射,從朝中退下來後就被蘇炳的父親請到王府主持兩州教學事務。
穿著一身青色錦緞袍子的郭伯彥,眯著眼打量著場內已經在兩側整齊列隊的書塾學子,視線所過之處,讓人不由得生出一種做錯事的錯覺。
這時,一名身著黑色勁裝的武者走到擂台中央,雙手抬起向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隨後朗聲說道:“各位學子,本次武考與以往不同,不再分等階對戰,同一境界內依次抽簽決定對手,簡單來說就是入境一組開元一組,同境不同階的武者均有可能成為對手,其他規矩不變,不得下死手,點到為止,違者軍法處置!”
蘇炳微微愕然,武考不分等階的情況還真不多見,以往也只有自由切磋才會不分等階,同境不同等階雖然不存在無法逾越的實力鴻溝,但想要戰勝比自己高等階的對手,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果不其然,新的規則宣布完,台下兩側便出現一陣騷動,境界等階低微的武者頓時垂頭喪氣,誰都不願意面對必輸的局面。
而那些入境高階的學子們則是笑逐顏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其中一個渾身散發著陰冷氣質的少年正戲謔地看向蘇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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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陽城正北高大巍峨的城門緩緩打開,一支百人騎隊魚貫而出,身穿金色鎧甲的將士跨坐在高頭大馬之上,氣勢雄壯,英武不凡。
騎隊中有一輛油壁香車,乘車之人卻並非什麽高門豪族的小姐,而是兩名男子。
其中年長一些的男子身著文士青衫,正襟危坐閉目養神,而年輕一些的男子正把玩著手中的雕花手爐,嘴角噙笑,
眉目甚是好看。 “太子殿下何時改了這毛病才好。”聞到年輕男子手爐中飄散出來的香薰,青衫文士微微皺眉。
見青衫文士面露不悅之色,身為當朝太子的年輕男子小心翼翼將精致手爐收回袖中,訕訕笑道:“先生,學生平日裡也就愛擺弄擺弄這些小玩意,您若是不喜,學生以後不碰便是。”
被太子殿下稱為先生的青衫文士,正是如今昱朝皇帝身邊的紅人奕歆,原本光有品階卻無實權的太師一職,落在他頭上,卻讓大小朝臣忌憚不以。
奕歆睜開眼,看向相對而坐的年輕男子:“雖然玩物並不一定喪志,但有些荒誕的行徑總有一天會成為禍根,太子殿下的這些小聰明,如果用在正道之上,必然能成就一番偉業。”
年輕男子連連點頭,神態恭敬,眼角不經意流露出的慍色一閃而逝:“先生教訓得是,學生定當努力改正。”
見奕歆不再說話,年輕男子這才接著說道:“先生昨日說這次巡邊的目的是請君入甕,讓各方諸侯將子嗣送往安陽作為質子,可為何先生偏偏最為看重雷州的蘇家?平西節度使韓奎,雲南都護吳啟,還有膠東王葉明志,個個手握重兵,麾下精兵強將如雲,在這些勢力面前,鎮北王府那五六萬人馬當真不夠看的。”
奕歆神情舒展,微微笑道:“若論軍隊規模朝中勢力,蘇家確實不值一提,但太子殿下有沒有想過其他方面。”
太子略作思量:“先生是指蘇家的風雷騎?”
奕歆點點頭:“風雷騎戰力驚人,曾經讓草原蠻子聞風喪膽,近年來雖然未有大的戰事,但常年在邊關摸爬滾打出來的血性,可不是關內那些養尊處優的兵老爺能夠比擬,坊間所傳風雷騎以一當十雖有誇大其詞的嫌疑, 卻並非沒有根據。但這還只是一方面,殿下可知蘇禦宸的夫人是誰?”
“夫人?還真不曾注意......”
見自己這個學生對江湖事並不清楚,奕歆也不奇怪,娓娓道來:“這鎮北王的夫人啊,來頭也不小,乃是逍遙閣掌門的獨女。殿下可別小瞧這些江湖勢力,說他們是一方諸侯也不為過,若是他們一心想要壯大,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可是據學生所知,這逍遙閣還算不得江湖頂尖門派,如何就入了先生法眼?”對於江湖勢力,太子殿下印象深刻的也就廣寒宮、紫霞山、臥龍山莊那麽一小撮。
“這放在以前確實算不得什麽,但是逍遙閣三位執事長老先後跨入洞天境界,宗門實力不可同日而語,隱隱已經有了躋身頂尖門派的勢頭,不可小覷。”
太子眉目微蹙,若有所思。
奕歆不知是自嘲還是無奈,似笑非笑:“我們這些個讀書人啊,都繞不開眼高手低自視清高的毛病,覺得自己讀了幾本聖賢書,能寫幾篇錦繡文章,就瞧不起那些江湖草莽出身的武夫,可這昱朝當初是靠誰一手建立起來的?憑的還不是戰馬和戰刀,雖說亂世用武,盛世用文,可一旦這讀書人掌了權,武人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有的人說文武為什麽不能並重?讀書人手無縛雞之力,是不願也是不敢。”
昱朝一等風流的讀書人自損起來毫無遮攔,但有些話講究恰到好處點到為止,多說反而不美,如今王朝平靜的表面下卻已是風起雲湧暗潮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