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逍遙又去了一趟洪山寺,與寺中住持靈慧禪師論道了一番,心中已有七分猜測。
中午逍遙辭行,準備離開,晨暮便準備了豐盛酒宴送別逍遙。
三兩句客套寒暄,四五盞美酒下肚,已是七八分熱意上了頭。
“煩請兄長讓嫂夫人和孩子退場,我與兄長有事相商。”
這席間便只剩他二人,逍遙看向晨暮,眼神忽而深邃了起來。
“賢弟為何如此看我?”
“這些日子府上叨擾許久,兄長盛情逍遙感激。此刻,我仍然尊你為兄長,便已說明逍遙是個重情之人。”
“賢弟客氣了,為兄隻盼你能多留些時日,只是賢弟心比天高,不肯留在這大山之中。”
“真正心比天高的是狄辰,逍遙只是見不得偽善虛假,我本是個單純之人。兄長,我自小便被爹娘告知,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一直常記心中,不敢有片刻忘懷。”
“賢弟此言何意?”
逍遙滿飲一碗酒,面色驟冷:“想必你也知道我今日上了洪山寺,我與那靈慧禪師論了一番,你可知結果如何?”
晨暮不語,逍遙笑道:“那靈慧果然了得,口中所言乾坤地理,禪佛箴言,天道人倫,紅塵感悟,皆是足可以成書的至理名言。我萬分感慨,他修煉的境界儼然已經超脫了塵世,紅塵在他眼中只是個鬧市,自古小隱隱於野,大隱隱於市,如此得道的高僧,怎麽也想不到會棲身在這小廟之中。”
晨暮笑道:“我想那禪師看破了一切,才會無憂無慮的隱於這大洪山吧。”
“可是講話完美到了極致便難免讓人生疑!”逍遙忽而冷笑道:“話到極致多是假,我曾與少林元葉方丈、武當凌霄道長徹夜長談,他二人已是佛道兩家的大成之人,修為了得卻仍然講話難免也避不開世俗,可是那靈慧禪師簡直是句句完美,令人生幻,我越發覺得虛假。”
“倘若他真的修為超過了那兩位大師呢,賢弟不可妄加猜測,不然菩薩怎會只在他這兒顯靈呢?”
“我倒真希望如此,只是我有心試他一試,便亮出滅邪劍告訴他,此劍極具靈氣,當日廬山大戰,假滅邪招搖天下,一時風頭無量,此劍忽然衝天而起,立於群雄面前,令那假滅邪黯然失色。那靈慧禪師卻一臉震驚,問我是否在說笑,我便想似他如此高深修為之人,又見過菩薩顯靈,怎會如此震驚。
我又告訴他,這滅邪神劍專治天下虛假,那靈慧瞬時臉色大變,我便徹底斷定此人是裝出來的。哈哈一個看破一切按理該處事不驚的得道高人,卻被這不會講話的冷的無情的兵器嚇得亂了方寸,你說好笑不好笑?”
他說完故意笑的很放肆,晨暮笑臉漸漸凝固。
晨暮輕笑道:“看來這靈慧乃是沽名釣譽之徒,我錯看了此人。”
逍遙看著眼前此人城府極深,乾脆收起了笑,正色說道:“那菩薩金像乃是兄長帶人鍍的金粉,難道不曾發現金像另有玄機?”
晨暮一愣:“哦?有何玄機?”
逍遙面色凝重道:“佛菩薩顯靈是假,有人借此斂財才是真。”
晨暮面不改色為逍遙斟酒:“詳細說來?”
逍遙大為詫異,難道他不應該裝作一臉震驚嗎,為何面不改色,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難道又有隱情?
他心中煩亂,索性說道:“我夜探洪山寺,發現那菩薩金像內空,所謂菩薩顯靈乃是有人躲在體內利用精湛的腹語傳音出去,
才會有高深深沉的菩薩話音。這件事靈慧定然知曉,而真正修繕佛像的你不會不知情的,是也不是?” 晨暮對視逍遙眼睛,面色平靜問道:“你徹查此事想要得到什麽?”
逍遙失望道:“這麽說你承認了?”
晨暮狡黠一笑,並未開口,便聽到:“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正是腹語術。
他笑的陰森恐怖,逍遙隻覺恐慌,失落道:“果然是你…你是一派之長,怎麽能屈身去做這不恥之事,不怕天下人恥笑嗎?”
晨暮冷冷道:“就是因為怕被天下人恥笑,我才鋌而走險走到這一步的。當年我一腔熱血成立了暮晝堂,本想著在江湖上有一番作為,可是奈何資質平平,在這個江湖上立足實在太難了。創派十載,我飽受了多少奚落,承受了多少謾罵。這暮晝堂有多少弟子是因為隻想混一碗飯吃的心思才入了我門,都是些吃不上飯的乞丐、流浪漢,有多少人是因為真正想學藝才做了我徒弟。我能有多大家業供著他們,我行的善卻在江湖上得不到認同。”
他暢飲又道:“三年前洪山寺修繕,我已年近五旬,若再不能有所作為便只能抱憾而去,我與靈慧密謀許久,便有了這個想法。菩薩像鍍金之時,我親自帶著兩名心腹留了玄機,接下來便是普賢顯靈的故事。這世道真他嗎奇怪,我原先行善多年無人稱讚,反而在這弄虛作假,造了個菩薩出來,倒是引得隨州城眾人擁戴,都說我暮晝堂有濟世救人的胸懷,僅僅是因為我出錢重修了洪山寺,為那尊泥菩薩鍍了金,你說可笑不可笑?”
他笑的多了幾分淒慘,逍遙心痛道:“人活一世,難免犯錯,貪婪乃人之本性,若沒有鑄成大錯,一切都有的彌補。”
“所以你希望我做什麽?”
“召集隨州城百姓,將這造假之事公之於眾,並將三年來所得的不義之財還給他們。”
“你說的容易,此事一旦公告,我晨暮便成了江湖上人人喊打的笑話,暮晝堂也淪為笑柄,我處心積慮經營了這麽多年,讓我一朝覆滅嗎?”
逍遙正色道:“種惡因,得惡果,一切都是你自己造的孽,怪不得旁人。倘若你清心寡欲,不去在意世人的評判,便不會起了這歪心思。如今你只能隱居他地去反省吧!”
“你真是天真致極,任逍遙,這混沌亂世,可不是隻憑一腔熱血,一身武藝便妄想逍遙天下的,要動點腦子,否則被人算計了也不知道。”
晨暮忽然大笑,逍遙一怔,忽然眼神迷離了起來,四肢無力,軟綿綿癱坐在椅子上:“你對我做了什麽?”
“任逍遙,你可真是初入江湖的小萌新,防人之心不可無你不知道嗎?你真是暴殄天物,浪費了這麽好的一身功夫,還想當然的想要勸我回頭。若不是貪你這身武功,我怎會留你這麽久?”
逍遙心碎道:“我本以為你只是誤入歧途,原來從一開始便是做戲給我看,你早就盤算得到我的武功了。”
晨暮得意道:“不錯,那日你打上山門,我自知不敵,隻好舍命做戲,我賭你有仁慈之心不會真的殺了我,果然被我料中。後來我盛情款待你,隻想誘你傳授無上心法,你卻也頗為警覺,傳授了一套別的爛心法,實在是消遣老夫。我誠心求你相授九霄一劍,你卻堅決不肯,還一直問我洪山寺的事情,我便知道你已有所猜疑,今日早上你前腳剛下了洪山寺,靈慧和尚後腳便派人來告知於我,我就知道決計是留不得你了。”
逍遙掙扎著想站起來,卻無濟於事,晨暮又說:“你不用白費力氣了,這酒裡早被我下了藥,你今日是決計活不了了。”
逍遙無力道:“你殺了我,我兩位哥哥定不會饒過你!”
晨暮笑道:“笑話,我得了九霄一劍的劍譜,又有這滅邪神劍,只需躲在山林練個一年半載,到那時你兩位哥哥又能奈我何。任逍遙,你真是上天派來成全老夫的,讓我五旬之際有此收獲,實在是圓滿。”
逍遙奇道:“哪來的九霄一劍劍譜?”
晨暮喝道:“你還要給我裝,昨日你掉落在地的劍譜,被我首徒撿到,他一翻便知正是你在廬山上使過的九霄一劍,我讓內人去查探,你連洗澡也要把劍譜放在眼前,分明是精妙高深的劍法,還欺騙我們說是粗淺劍法。你既然不肯相授,便怪不得老夫心狠手辣了。”
逍遙歎道:“原來如此,一本劍譜便讓你起了殺心,看來我今日在劫難逃了。”
“怪不得別人,怪隻怪你婦人之仁,分不清善惡,任逍遙我倒真的很欣賞你,都已經猜到真相了還想著勸我回頭,你的確是宅心仁厚。”
逍遙心酸道:“想不到我的一片仁慈卻換來了殺身之禍,哎,可惜…臨死前我有最後一個問題。”
“知無不言。”
“這暮晝堂的數百位弟子都參與了這造假斂財之事嗎?”
“我這個回答倒是能讓你欣慰的離去,這種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暮晝堂上下僅有二十余人知道此事,其他人能有白花花的銀子領用,誰還去管這錢財是哪裡的呢?”
逍遙長舒一口氣:“如此甚好,此事雖假,但我仍然敬畏我佛,萬不願在佛刹之下大開殺戒。”
晨暮惱道:“死到臨頭還要大言不慚,”他伸手在逍遙懷中搜尋,卻並未搜到劍譜。
晨暮驚道:“劍譜呢?”
逍遙忽然冷面一笑:“驚不驚喜?”
晨暮見他迷離的眼神忽然煥發出了光彩,大驚失色,退後兩步驚道:“你、你怎麽會…”
逍遙忽然坐直了身子,緩緩起身,笑道:“意不意外?”
晨暮看向那空了的酒壇子,不可思議道:“怎麽可能,我親眼看到你喝下去的,你怎麽會沒事的?”
逍遙面色漸漸嚴峻了起來,冷冷道:“我既已猜疑你,又怎麽會對你不做防范呢?你當真以為我心懷仁慈,你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嗎?”
他兩指往柱子上用力一指,兩道黑氣勁射而出,射到了柱子上,頓時柱子上黑了一團。
“我四歲便跟著清芷爺爺學會了將酒氣引到手指,然後揮發成氣,你下的毒根本沒入得了我髒腑,而是被我轉至手上經絡,我一直忍耐,便是要聽聽你心中真實的想法。”
“我再告訴你一件事,我所傳授你心法,正是你心心念念的無上心法。”
晨暮震驚:“怎麽可能,為何我苦練未見成效?”
逍遙道:“我早說過,那無上心法根本不是什麽速成的武學秘籍,而是修身養氣的內修方法,我之所以有今日的成效,皆是自幼按此心法練氣培息,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才有所成。是你貪得無厭而已,我對你已經仁至義盡。”
晨暮撲通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那臉色簡直衰到了極致。
逍遙道:“我有心讓你悔過,你卻暗藏禍心,要置我於死地,實在可惡至極。留你不得了,我念你是一派之長,你召集隨州城百姓,將作假一事公布,然後當眾自裁吧。”
晨暮心一狠,一張臉上全是殺機,惡狠狠道:“真是癡人說夢,大不了魚死網破。”
逍遙傲慢道:“憑你的造化,網如何能破?”
晨暮大喝一聲,“翻臉吧!”飛起一腳,將桌子踢了過來,逍遙豎起一腳,腳劈桌台,裂成兩半。
蹭的一下湧入了一群暮晝堂弟子,個個手執兵刃,領頭的便是齊成,虎視眈眈的圍著逍遙。
逍遙痛心道:“似這種不仁不義的小人,值得你們為他賣命嗎?”
齊成恨道:“任逍遙,你休想斷我們的財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麽簡單的道理你不懂嗎?”
晨暮忌憚逍遙的功夫了得,說道:“任逍遙,事已至此,索性我們各退一步,我們放你下山,從此以後暮晝堂會與洪山寺劃清界限, 再也無造假一事,我也可以大擺酒宴宴請隨州城十裡八鄉的百姓,你看如何?”
逍遙霸氣道:“你以為到現在我還會信你嗎?放我下山?我任逍遙一劍逍遙天下,我要走下這大洪山,誰能攔我!”
他回身滅邪出鞘,劍指眾人:“一心求死的就出手吧!”
眾人被他的氣勢硬生生逼退了,紛紛退出了大廳。
晨暮急道:“任逍遙,你放過我這次,我所有的財富與你平分,讓你這一輩子都錦衣玉食。”
逍遙道:“我孤家寡人一個,浪蕩慣了,晨暮,你休要垂死掙扎了,今日你說破大天,我也要要你的命!”
“你們還在那看什麽,誰殺了任逍遙,我就分我一半家產給他。”
頓時惡向膽邊生,一群亡命之徒衝了上來,逍遙長劍橫亙,穿梭在人群中。晨暮也提劍加入戰團,他們從大廳打到院子裡,一個一個的倒下,直殺得晨暮膽戰心驚。
晨暮終究是一派門主,還是有些許手段的,他袖間銀帶逍遙一直以為只是個裝飾品,沒想到卻是個軟兵器,那銀帶之上密密麻麻全是小針,一下抽過來打在逍遙背上,頓時感覺萬針刺背,逍遙背上星星點點沁出了鮮血。逍遙自不能忍,咬牙道:“你不是想學九霄一劍嗎?現在我便讓你真真切切的看個清楚!”
他不再與晨暮貼身比拚,九霄一出,頓時劍影圍住了晨暮,虛實相間,晨暮這銀針帶再也碰不到逍遙,反而被劍影的招式帶上劃了好幾道口子。等到逍遙一劍刺死了齊成後,這院子裡便只剩晨暮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