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寨這般亂局，薛存禮實在難辭其咎，治軍無能的帽子一時是摘不掉了。但他卻並非無能之輩，前鋒副將的官職也是一步一步打出來的，只能說現今的爛攤子實在糟糕透頂。

　　今次征伐巨宛，棘氏王族直轄的赤羽軍是當仁不讓的主力，另以邊地駐軍重組為先鋒軍，北境六州臨時募軍充當輔助力量。西雍少國主棘楚與國師於仲倫坐鎮京都，沐陽公主棘婉瑜掛帥中軍，率赤羽軍與先鋒軍出宣橋關，椎陽侯吳若谷任左軍主帥，出清泉關。北境六州募軍中，平民子弟基本混編入先鋒軍，恩族子弟則基本被打發到吳若谷這邊。

　　“這幫爺太難伺候了！”薛存禮在心中早把恩族這幫家夥痛罵了千萬遍。號令無人聽從，操練亂不成軍，吃飯挑三揀四。可是還有啥法子呢?

　　孫武殺妃?再借薛存禮一百個膽，也不敢動恩族這幫爺一根毫毛。用心感化?我本將心照明月……激將之計?兵沒激得了，薛存禮倒是氣得夠嗆。清泉關裡吳氏父子倒也沉得住氣，吳賓回去兩日了，薛存禮左盼右盼，也不見換將的軍令。椎陽侯還是老了，若換得當年，只怕薛存禮的一頓軍棍是躲不掉的。

　　對決勝出後，郗之龍成為了新的風雲人物，找他切磋指教的人絡繹不絕，他倒是來者不拒，也為這軍寨增添了一點樂趣。薛存禮已懶得去管這些瑣事，只是每日堅守寨門。只要跑不掉，任這幫大爺折騰去吧。南宮寒、李澤和郗子季形影不離，整日湊在一塊談天說地，打發時光。相處時間越多，南宮寒越覺得李澤深不可測，比起性格直率的郗子季，李澤身上總像他的家族一樣籠罩著一層頗為神秘的薄紗。

　　槐陽李氏，西雍恩族中最不為人知的家族之一，位列一等最末，本可世襲爵位，李氏先祖卻堅辭不受，反請求編纂《恩族列傳》，得到太祖應允，從此朝中有關恩族的各種公文卷宗均會及時抄送至槐陽李府，以供編書參考。

　　趁著與李澤交流讀書心得的間隙，南宮寒決定試探一下:“小弟近日聽到流言，李兄似乎是開國以來家族應召從征的第一人?”李澤哈哈一笑，痛快地回答了問題:“沒錯，我家先祖本就是太祖帳下的軍師，並非武將。太祖當年授予我家撰書重任，同時就已免除了兵役之責，再加上這二百年來我家香火不旺，所以在我之前確實無人應征。”南宮寒十分驚詫地反問道:“難道李兄這次是主動投軍?”李澤笑而不語，算是默認了。

　　“我聽說南宮山莊旁有多條溪流，流水潺潺，十分清澈。”

　　“不錯，其中最大的那條叫做清水溪，是孩童玩耍的好地方。”

　　李澤臉上突然露出一種極難言喻的表情，堅毅?樂觀?抑或有點正義凜然?“想必南宮兄童年時也常到溪澗玩耍，若給你一柄利劍，是否可以截斷溪流呢?”

　　“當然不能，抽刀斷水水更流，欲斷水勢豈是一人之力可為?”

　　“溪水有勢，人不可斷，萬物有勢，人不可逆。我朝開國二百年，恩族實已腐朽不堪，衰頹之勢不可逆轉。”李澤輕輕歎了口氣，心中仍有憐憫和惋惜，“你我身邊同僚，就是現今殘存恩族的大部分力量，此戰過後，想必很多《恩族列傳》就可以完結了。你說我槐陽李澤怎麽能錯過這樣的一種場合呢?縱有千難萬險，我當勇往直前！”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堅韌不拔之志。”這一幕深深印在南宮寒的腦海中，這是他離家後學到的第一堂課。

　　就在這時，忽聽守寨軍士狂呼:“有敵兵！”

　　寨內氣氛霎時緊張起來，眾人雖說均有武藝在身，可要列陣迎敵卻一竅不通，一時竟不知如何處置。薛存禮聞聲匆匆趕來，持劍向前，高聲道:“不要慌，隨我守住寨門！”見有人領頭，眾人稍微定下神來，畢竟都是習武之人，膽氣猶存，遂手拿各式兵器，也不管什麽陣法，就那麽一窩蜂地堵住寨門。只見一隊人馬從清泉關方向而來，約莫四五十人，領頭五六人騎馬，其余皆步行，行進不快，卻十分整齊。

　　南宮寒三人擠在人群中，凝神注視前方。李澤道:“看這情形，似不像敵兵。”郗子季家道中落，急欲建立軍功，巴不得來的是巨宛軍，抖抖手中大刀道:“這點賊人，還不夠我郗某一人砍的，今日正是你我兄弟建功立業的好日子！”那隊人馬越行越近，一抹赤紅也漸漸清晰了。李澤畢竟知曉得多，從一開始他便覺得這隊人馬不簡單，如今再看見這整齊劃一的赤紅色甲胄，心中猛地一沉，失聲叫道:“子季兄，怕是砍不得也砍不了，多半是赤羽軍來了！”

　　南宮寒與郗子季雙雙怔住，尤其是郗子季，原本緊握刀柄的手都不由自主松開了來，先前的豪言壯語早就拋到九霄雲外。

　　赤羽軍，今時西雍最為精銳的主力軍，自成軍以來從未嘗過敗績。十八年前，一代雄主棘贏起全國之兵北伐巨宛，不幸兵敗身死，以王族和恩族子弟組成的天狼軍幾乎全軍覆沒。社稷將傾之時，棘贏遺詔任命的監國國師於仲倫招募平民子弟編練赤羽軍，先平南蠻之亂，再退東夏入侵，力挽狂瀾，實現中興。從此赤羽之名，威震天下。

　　薛存禮此前後背直冒冷汗，若是敵自北而來，必是清泉關有失，自己手上這幫烏合之眾恐連五十騎也敵不過，待看清敵友後，這才略寬下心來。不過他仍不敢掉以輕心，赤羽軍此刻應正從宣橋關出擊，這隊人馬卻不知為何而來。

　　“我等是赤羽軍，奉沐陽公主令前來！”

　　前方有騎士高聲表明身份，這下眾人全都緩過氣來，紛紛往後散去，只剩郗之龍一乾衝在最前面的高手仍不敢完全放下戒心，只怕事有生變。薛存禮指揮手下軍士搬開拒馬等障礙，整隊迎候赤羽軍入寨。

　　赤羽軍陣中馳出一人，率先策馬緩緩進入軍寨，瞧見這兵不成兵，無隊無列的景象，臉上露出十分不滿和不屑的神情。隨後赤羽軍士在軍寨中央列陣，盔甲鋥亮，軍容威武，令一旁眾人頗為汗顏。

　　“薛存禮何在?”

　　薛存禮也是出自赤羽軍，見過些世面，況且又為將多年，深知這關鍵時刻丟不得士氣，仍硬著頭皮推開亂糟糟的眾人，語氣不卑不亢:“末將清泉關前鋒副將薛存禮，前赤羽金軍，牌號八百一十四。”

　　原來是自家人！

　　領頭的赤羽軍明顯愣了一下，回話道:“赤羽土軍先鋒官白世堅，牌號一千七百八十二。”這語氣已輕柔了一些。赤羽自成軍起便以五行劃為五軍，分別為赤羽金軍、赤羽木軍、赤羽水軍、赤羽火軍、赤羽土軍，五軍各有三四千人不等，攻守之責各有側重。赤羽軍遴選標準極高，凡入選者都會得到一個永久且唯一的牌號，作為這份榮耀的證明。

　　白世堅身材強健，看上去三十多歲的年紀，摘盔，下馬，目掃四方，不怒自威。此時眾人冷眼旁觀，心態由恐懼擔憂，再短時間放松，突然轉變為不忿甚至怨恨。對於面前這幫後起之秀的赤羽軍，恩族子弟沒一個有好感的。正是有了赤羽，恩族壟斷軍職的局面被徹底打破，若換在以前，寨中眾人憑借恩族子弟的身份能自幼接受良好訓練，成年後加入天狼軍， 走上拜將封侯的捷徑，如今卻只能被扔到這破地方，看不到絲毫前途。

　　白世堅粗略算計了下看到的人數，發覺與自己掌握的數字相去甚遠:“薛將軍，你這裡到底有多少人?”薛存禮早把數字記得滾瓜爛熟，就等著有人來問:“末將這明遠寨中有軍士三十六人，北境六州所募男丁一千一百六十三人，算上末將正好一千二百人，一人不差！”原來此地叫明遠寨，也不知有何由來，再論軍職品級，赤羽土軍先鋒與清泉關先鋒副將其實剛好平級，薛存禮一口一個末將，一是放低姿態，畢竟自己身負練兵之責，即使有諸多理由，但練成這般模樣也確實心中發虛，二是準備甩鍋，既然白世堅來了，這爛攤子便由他接過去好了。白世堅詫異道:“按之前所報之數，你這裡應有三千人，為何僅有一千人?”薛存禮苦笑道:“先前的三千人是按十年前北境各恩族人丁數量估算，殊不知這些年來，恩族人丁大幅減少，哪裡還募得了三千之數?”

　　在白世堅的心裡，三千恩族與一千恩族並無區別，戰力都可忽略不計。這趟差事他本非情願，只是令不能辭罷了。而恩族眾人對白世堅也無好感，大家最關心的是沐陽公主的手令。

　　沐陽公主棘婉瑜，西雍先國主棘贏的獨生王女，出生喪母，六歲喪父，卻因西雍傳統無法以女性身份繼承大統。成年之時，棘婉瑜以巨宛良馬產地沐陽為公主封號，實則以此明示天下:棘氏未忘國仇家恨，誓要一雪前恥。

　　這位在恩族中享有極高威望的天之驕女，究竟有何意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