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鬼已被超度,不會再出現,何員外只需安心靜養即可。”
剛才鬼嬰的嘶吼,別說是這小宅子了,只怕住在附近的人都聽到了,此時安撫下出來的何府下人,而張白和陳大俠也被安排住進宅子的東廂房。
紅月血色如潮汐般散去,化作一輪銀月高懸天空,從窗外照射進來,屋內銀光斑斑。
“師兄,何員外命不久矣了吧?”張白和陳大俠全無睡意,坐在桌前喝茶。
陳大俠看了眼張白,目光落在茶碗上:“怎麽瞧出來的?”
張白笑了笑,道:“他中途突然能看到那鬼嬰,開始我還覺得莫名,後來細想,想來是他渾身精氣被吸盡,快要死了,自然也就變得能看見鬼物了。”
陳大俠滿意的笑道:“不錯,不過也有一點,那鬼物中有他親子殘魂,用縫魂手段縫製在一起,也會出現一些反應,尋常魂魄很容易出現撕裂,因此縫魂一般都是選擇親近之人,至交好友,父子,母子,夫妻……否則咱們看到的就不是一個鬼嬰,而是一個破布娃娃了。”
陳大俠點燃符紙卷煙,深深的吸了口,煙霧中他眨了眨眼,緩緩說道:“咱們明日一早,領了賞錢便走。”
張白聞言一愣:“那縫魂匠就不管了?”
陳大俠冷哼一聲:“管?怎麽管?屎殼郎去客棧,上門找死嗎?”
見張白似乎還有不服,陳大俠小聲道:“凡事冤有頭債有主,行善作惡皆有果報,他何狗剩兒明明答應娘子,待他娘子先誕下麟兒之後,再納那兩人為妾,若非那兩人懷了身孕,何家娘子又何必害人?”
“那難道就這麽算了?”
“不算了還能如何?”陳大俠的聲音提高了幾度,“便是何狗剩兒他明知害死那兩人和她們肚中孩兒的是他家中娘子,他也什麽都不會做。”
“因為從一開始,做錯的就是他自己,他的娘子並沒有錯。”
他的娘子沒錯?
張白怔怔的看著陳大俠,一瞬間的思考,他能夠理解陳大俠的意思。
在何家,生下長子才能確保做母親的地位,何家娘子便是這個打算,但那兩個約定好做妾的卻懷孕了,可能比她先生子,因此讓她起了殺心……
至於死掉的‘瑤兒’和‘珠珠’以及她們肚中的孩兒,根本就不重要,就連何員外自己,哭一陣,也就算了,最多懲罰作為幫凶的胖管家。
以張白現代的眼光來看,是如此的莫名其妙,可又是如此的合理。
不止是何員外,是他的娘子,就連他信任的師兄陳大俠,竟然也如此想。
他們如此的漠視人命,來自華夏的張白,經歷了那場大疫情的張白,不放棄每一個人的性命,甚至寧願放棄巨大利益的國家。
那些利益,怕是足夠重建無數個‘何府’,但國家為了幾人,十幾人便說放便放棄了。
為了一個‘何府’,這些人可以說殺人便殺人,沒人在乎,也不會有人在乎!
一股徹骨的寒意湧上張白的心頭。
第一次,張白理解到,他終歸還是無法融入這個古代世界,即便它與華夏古代是那麽的相似。
可這就好比三觀不同的情侶,即便強行在一起了,最終也會分手,而且這樣對誰,都是最好的結果。
張白,迫切的想要回家。
想要回答那個在乎每一個人,不放棄每一個人的家。
“你好好想想吧。”陳大俠留下張白,上床躺下,
沒一會兒便傳來一陣呼嚕聲。 張白看著桌上搖曳的燈火,最終掏出了黑皮書,書頁依然只能翻到第二頁。
僅剩下些許線條勾勒出青皮惡鬼的形象,這些線條,在不斷的變少。
青皮惡鬼在變強?它離得很遠?
張白不知道這代表什麽,只是看樣子,再過一段時間,這一頁將會徹底變成白紙。
到時候會發生什麽?
張白心中一陣煩躁,他看了眼床上呼吸平穩的陳大俠,推門出去了。
……
深夜下的石橋河面上,升騰著霧氣浮動,遮住天空中的毛月亮。
張白站在石橋上,靜靜的看著河中郎烈。
繼續往前走,石階的凹陷處汙水反光,一竄而過的老鼠,一個醉漢躺在自己的嘔吐物中呼呼大睡。
張白從他身邊走過,醉漢嘟噥了幾句‘我還能喝’‘你跟誰倆呢’之類的糊塗話,扒拉著褲頭,窸窸窣窣的尿在自己的身上,然後心滿意足的滾了滾,又睡了過去。
前方不遠處的紫蘇塔,紅燈高掛,照亮八方,可以看得出白天時這裡的熱鬧景象。
紫蘇城,本不叫紫蘇城,而今以家家經營以紫蘇相關產業而為名。
紫蘇是一種蔬菜,也有一定的藥用價值,其中最大的商品名叫紫蘇藥酒,每年甚至會有一兩瓶最好的藥酒進貢給朝廷,作為國宴用酒。
而蘇氏藥鋪便是這種藥酒的實際掌控者,隨著藥酒生意越做越大,紫蘇城的名聲也越愛越響亮,到最後,連它原本的名字都被人遺忘。
會在這樣的深夜出沒了,除了妖魔鬼怪之外,也多是些牛鬼蛇神一類的存在。
十七八歲正是一個人叛逆的年紀,麻狗雖說今年剛滿二十歲,但在他眼中,他已經脫離了‘青澀小鬼’這樣的形容,成為一個男人了。
模仿著說書人口中行走江湖的綠林好漢流著的一頭狂發,張揚的髮型中,幾根小辮子是他別出心裁的‘匠心之作’,以後若是出了名,也好將他與其他好漢分開,喚他一聲‘狂辮’‘血辮子’之類霸氣的綽號。
可惜在江湖上行走多年,他的名聲依然不顯,這讓麻狗很是煩躁。
這樣的煩躁與日俱增著。
盡管眼前的肥豬不斷的向他搖尾乞憐,但在麻狗的眼中,那份帶著怯懦而又討好的笑臉,分外的刺眼,讓他心裡有些堵得慌,隻想狂揍一頓,發泄發泄。
不過,麻狗已經是一個男人了,他有一個男人的架子。
“你笑個屁!”
麻狗抬手一巴掌呼在男人的臉上,算是吹響了號角,身後的幾個小年輕立刻一擁而上,對著男人拳打腳踢,麻狗抱胸站在旁邊,心中默念著時間。
而那男人也有著豐富的挨打經驗, 雙手護著頭蜷縮著身子,扯著嗓子發出殺豬一樣的叫聲。
這聲音在黑夜裡無比的刺耳,足以吵醒一些人,周圍的幾扇窗戶亮起燈,不過一會兒,這些燈有熄滅了下去。
沒有人出現。
或者說,在看清了麻狗等人身上的穿著之後,管閑事的人也就沒了心思。
可突然一下,男人的慘叫聲變得微弱。
麻狗一瞧,一把扯過一個打紅了眼的小年輕,腳下一絆,將對方摔在地上。
“老子是怎麽教你們的?踢人踢屁股莫踢腰,拳頭打臉莫打頭,狗東西打起人來全還給老子了嗎?打死了人,是你去抵命還是你娘去抵命?”
那人臉漲得通紅,嘴唇動了動,在麻狗仿佛要吃人的凶惡眼神下,默默點頭。
“下次注意點兒。”
麻狗有些煩悶的踹了那小年輕屁股一腳,罵罵咧咧的走遠了些。
這些年輕人,下手也沒個輕重。
不遠處,一個青年道士似乎聽到了動靜,往這邊過來。
麻狗瞥了那人一眼,習慣性的說了一句。
“衙門辦事,閑雜人等讓開。”
張白盯著像混子多過像捕快的麻狗,不由得皺緊了眉頭。
因為在他的眼中,麻狗的身上竟然冒出一道他自己的魂魄來。
只是那魂魄雖和麻狗長得一模一樣,也不似正常,而是破布娃娃一樣,全身上下到處都有縫補過的痕跡,臉上的針腳更是亂七八糟,讓他的五官都裂開,詭異而又恐怖。
“縫魂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