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分鍾，在彈幕的安慰下，D-011逐漸找回了狀態。

　　“哎呀，Z大大和莫醬也來啦！”

　　“哈哈哈，子曰不要再砸坦克啦！”

　　“別花錢了，都別花錢了！”

　　“其實這些……靜姝都收不到了……”

　　嘀——

　　一個短促但刺耳的聲音突然響起。

　　黃燈亮。

　　D-011一個哆嗦，忙擺了擺手道:“就是……其實其實……我要出國了……”

　　“我申請到了皇家戲劇學院……”

　　“這次，其實是來道別的……”

　　黃燈滅。

　　D-011這才舒了口氣。

　　玻璃的另一側。

　　“呼……”

　　所有人也都舒了口氣。

　　聶雲的手心早已滿是汗水，他甚至害怕控制器滑下去。

　　只有他自己知道，剛剛那一刻，幾乎就要選擇直接行刑了。

　　“主任……”周磐毅不忍道，“您已經監視太久了，判斷響應難免會不及時，把控制器交給虞處長吧。”

　　的確，聶雲自己也承認，剛剛大腦一陣眩暈，不知是上了年紀還是血壓導致的。

　　虞鬱也亮出掌心笑道:“我可是手涼的女孩，一點汗也沒有哦。”

　　周磐毅已無力吐槽，甚至有點適應。

　　聶雲這次也終於抬起手，亮出了控制器:“從嚴，冷酷一些。”

　　“收到。”虞鬱一把接過控制器，當場把玩起來。

　　蘇勳嚇得濃眉一顫。

　　周磐毅反倒是笑了:“虞處長真的很適合高壓工作。”

　　……

　　刑場，直播繼續。

　　雖然粉絲都是真的，都是子曰號召來的，但彈幕正在有一個團隊進行篩選和加工，隻留下不會刺激到D-011情緒的那部分。

　　因此，D-011在最後看到的全部都是美好的祝願。

　　【唉，將來看不到靜姝了，難過555】

　　【誰說的，可以在好萊塢看到！】

　　【國際巨星，靜姝！！】

　　【靜姝別哭啦，是好事幹什麽要哭！】

　　【最後了，跳一支舞吧！】

　　【跳舞好耶！！】

　　此刻的D-011好似感覺真的要留洋彼岸，成為國際巨星了。

　　在這此起彼伏的祝願之中，她拭去淚水，優雅起身。

　　“那……最後一支舞，我還沒練好，大家將就看吧。”

　　“不許打賞哦，我不缺錢了，再也不會缺錢了。”

　　話罷，她便打開了朝思夜想的BGM，而後趕緊站到了離鏡頭足夠遠的地方。

　　伴著音樂節拍顛起步子，跳起了那支被關押的時候，不知練了多少遍的舞。

　　林東在一旁默默觀賞著。

　　他倒也看過宅舞，D-011跳得只能說一般。

　　但在情緒上……

　　她好似成為了一根躍動的蠟燭。

　　剩余的部分，明明只有十分鍾不到了。

　　卻還是那麽認真，認真地做好每個蹩腳的動作，幾次要摔倒也都挺住了。

　　每一滴汗水都如同燃落的蠟油。

　　燃燒著，更加拚力地燃燒著。

　　不知是為照亮別人。

　　還是成全自己。

　　……

　　舞罷。

　　D-011氣喘籲籲地坐回桌前。

　　彈幕早已饑渴難耐。

　　【哈哈跳的好爛，但我喜歡！】

　　【是獨有的靜姝舞步！】

　　【舒服了舒服了。

】　　【在那邊多練練舞吧】

　　【子曰打賞了坦克X1】

　　【子曰打賞了坦克X2】

　　【子曰打賞了坦克X3】

　　【……】

　　D-011看著屏幕咯咯笑個不停。

　　“都這會兒了，你們就不會假裝誇一誇！”

　　“哇子曰又來了這麽多坦克！”

　　“按規矩突然收到這麽多，是要再來一支的！”

　　她話音剛落。

　　嘀——

　　黃燈亮起。

　　D-011茫然地望向林東。

　　林東隻點了點手腕。

　　時間不夠了。

　　D-011微微一歎，而後強打起精神，衝著鏡頭揮起了手:

　　“抱歉了梳子們。”

　　“飛機就要起飛了。”

　　“這次真的很急，誰想到這種時候突然解封。”

　　說到這裡，她又強行擠出一絲歡笑。

　　“好啦！”

　　“這次直播結束後，大家就自由啦。”

　　“我允許你們去看其他主播啦！”

　　“虛擬主播也無所謂！”

　　“不過大家可不許忘記靜姝哦~”

　　“搞不好哪天就去主演大電影了呢！”

　　“最後……”

　　“我愛你們！！”

　　“不說了不說了，我怕哭……”

　　“拜拜！！”

　　“我愛你們……”

　　“愛你們！！”

　　噠——

　　D-011親手關掉了網頁。

　　她的手卻沒有離開鼠標，眼睛也未離開屏幕。

　　“怎麽……怎麽就變成這樣了嘛……”

　　她呆茫著問著不知在問誰，也沒人能回答的問題。

　　林東或許可以回答一些，但來不及讓她懂了。

　　“距離行刑還有五分鍾。”林東拉著椅子坐到了D-011的身側。

　　“嗯……”D-011這才想起了什麽，縮手離開了鼠標，順從地低下了頭。

　　“你看到了，一番直播已經恢復了你的直播間。”

　　“嗯……”

　　“但陳昱確實已經死了。”

　　“…………”

　　林東說著晃了晃鼠標，點開了一張圖片。

　　是陳昱剩下的那張臉。

　　“嘔……”D-011嚇得瞬間扭頭，捂著心口乾嘔起來，“……什麽東西這是?”

　　“你不知道麽?”林東硬挺著質問道，“這是被吃剩下的，陳昱的臉。”

　　“好惡心…………誰這麽惡心……嘔……”

　　“不是你麽?”

　　“我?”D-011恍惚片刻，而後一拍腦袋，“啊，原來那就是幻想啊！我吃掉的那個陳昱，很可愛的……是一塊大蛋糕……對對，原來是蛋糕！原來那個就是幻想！”

　　“能區分開了?”林東忙問道，“近三個月，還有哪些是幻想?”

　　“我想想……”D-011自己也來了精神，好奇地思索起來，“這麽一說……在那個破房間裡直播……怎麽想都是不可能的，嗯，直播也是幻想，感覺就像是，把以前經歷過的事情……重新做了個夢。”

　　“那哪些是真的?”林東又問道。

　　“嗯……練舞應該是真的了，還有審訊什麽的。”

　　“多說一些。”

　　“化妝是真的，一日三餐是真的……差不多就這樣了吧。”她說著說著突然一肅，目光停在了屏幕上，“等等……陳昱……真的死了嗎?那不是我在做夢吃一塊陳昱形狀的大蛋糕嗎?”

　　“真的死了。”林東揉著額頭道，“現在我正在確認，你的幻想是否可以作用到現實。”

　　“我這麽厲害的?真的是我吃掉了陳昱?”D-011嚇得低下了頭，再也不敢去看屏幕，不知不覺，甚至有些愧疚，“明明都恢復了我的直播間了……如果是我做的……好過分。”

　　嘀——

　　黃燈亮起。

　　廣播隨之而來:

　　“準備行刑。”

　　兩分鍾後。

　　場景還是這個粗糙布景的直播間。

　　D-011又回到了那把椅子上，全身拘束。

　　不過這次，她一點也不呆滯。

　　穿著那身最漂亮的裙子， 她的臉上只有滿足。

　　她知道林東就在旁邊，但她看不到，也無法扭頭，隻好仰面問道:“你不走麽?”

　　“不走。”林東透過金屬的縫隙，觸著她的手道，“一開始就說了，我是來送你的。”

　　“嗯，謝謝，有你真好。”D-011的臉可見地柔軟了一些，“但我好像……也沒怎麽幫到你吧?”

　　“已經很好了。”林東輕聲道，“有什麽想說的，願意說的，能說的，趁現在說吧，還有90秒。”

　　D-011茫然地仰著，甚至沒有察覺到自己在流淚。

　　“好像也沒什麽了……”

　　“對了，不要告訴子曰他們真相，就讓他們以為我出國好了。”

　　“也不要告訴我爸爸，讓他一個人死，讓他不得好死。”

　　“還有還有，如果真的是我殺死了陳昱……”

　　“替我跟他的家人道歉吧。”

　　“不原諒也無所謂，我已經償命了。”

　　“最後，謝謝你。”

　　“林東對吧……”

　　“你真好，和子曰一樣好，是我見過最好的人了。”

　　“如果都是你們這樣的人。”

　　“我也就……”

　　她的身體突然挺起。

　　瞳孔猛脹。

　　呼吸變得短促。

　　“媽……媽……”

　　幾秒的劇烈震顫過後。

　　她的身體徹底耷了下來。

　　但眼角的淚水依然在流，應是熱的。

　　林東黯然起身。

　　衝著對面的玻璃牆頷首行禮。

　　“審訊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