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考試一結束，大家都瘋狂地把書本扔上了天。更有過分的，在宿舍院子裡焚書坑包。

　　課本習題本在烈焰中完成了他們的使命，紛紛化作灰燼搖曳著飛向半空。圍觀的學生則不斷地歡呼尖叫。全班同學到縣招待所聯歡了一下午，慶祝獲得解放，大家在走調的歌聲中談笑著一一惜別。

　　等待分數的那段時間是放松而無聊的。從每天起早摸黑緊張地學習一下子變得整天無所事事，落差突然間這麽大一時竟很難適應。唐立升每天到田裡去幫母親拔拔草疏疏苗，過幾天真正的田園生活。雖然唐立升也當農民十幾年了，雖然唐立升也幹了不少農活，但大部分時間還是在上學，田間勞作主要指靠母親。

　　一天，當唐立升背著鋤頭正準備去田裡疏苗的時候，有人傳話來讓去學校看分數。

　　唐立升非常緊張地瞥了一眼總分，並沒有去看單科成績，唐立升怕受不了刺激。雖然語文五十分的作文幾乎被判零分，但唐立升的總成績還是很有把握落在那兩個志願中間。

　　哥哥和父親對唐立升填報的志願都很不讚同。唐立升更擔心哥哥過來問成績，擔心遭到整天地批評和村裡人的白眼。為了躲避村裡的閑言碎語，為了緩衝各方面帶給唐立升的精神壓力，唐立升決定去北京父親那兒避避風頭，並且還可以在第一時間獲知P大該專業的錄取情況。

　　唐立升回到家，對母親說唐立升的成績問題不大，但唐立升需要立刻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母親並不多問，默默地為唐立升收拾行李。唐立升告訴母親，如果哥哥或者村裡人來問唐立升的情況，就直接告訴他說唐立升考上了。

　　母親很信任唐立升，但她還是自言自語地嘟囔:P大，人家連想都不敢想，你就敢報，你有多大的把握啊?

　　……

　　在父親那個不足十平米的宿舍裡，唐立升整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躺在床上一兩天不吃不喝，唐立升真的開始擔心某些限制條件上。

　　父親整天緊鎖著眉宇一支又一支地吸煙。他不斷埋怨唐立升為什麽非要報考那個學校，幹嘛非認準一個地方不放?唐立升很不耐煩，出來是為了躲避閑言碎語，可走到哪裡都甩脫不掉。

　　唐立升仍舊不吃不喝，原本單薄的身體更加瘦弱。

　　父親擔心唐立升憋出毛病，就逼唐立升出門走走，唐立升哪有心思?到後來，父親也不再埋怨，只是每天的臉色都不好看。

　　已經等了二十多天，唐立升約摸著錄取進行的差不多了。就想，乾等也是白等，不如先去P大探探風聲。唐立升先到P大招辦詢問錄取情況，招辦老師說，具體錄取是各系進行的，並指給了唐立升系辦公室的路線。

　　唐立升按圖索驥找到辦公室。值班的是位副院長，他說他理解唐立升的心情，感覺唐立升的成績還可以，並對唐立升報志願的勇氣表示讚賞，同時還說如果有限制他也愛莫能助。他告訴唐立升，等明天下午再過來看看吧，明天錄取的結果就傳回來了。

　　身懸生死存亡一線，此時的心情是極其複雜而又矛盾的。

　　唐立升在忐忑不安中捱到了第二天。

　　這天值班的是位六十歲左右溫文爾雅的女老師。

　　唐立升對她講了幾句話，每講一句這位老師就表現出很驚訝的樣子。唐立升說，老師我是從承恩來的考生;我已經來了二十多天了;我的成績是多少;我的志願是怎樣報的;我現在遇到了什麽困難。

　　她聽了唐立升的敘述後告訴他，她若幫上忙一定會幫。

　　唐立升道謝後離開了辦公室。而在這時，辦公室的電話鈴似乎響了起來。

　　剛剛走出不足三米，就聽到那位老師喊唐立升回去。

　　她激動地說，你看，剛才還說不好聯系她，她就打電話過來了。說她現在要到幾個地方去調檔，問先去哪裡比較好?

　　這位老師把唐立升的情況通報給了現場的老師。現場的老師也很激動地說，P大從來不限制考生。她詢問了唐立升的詳細情況，然後說，她現在就去那兒！要趕在唐立升的檔案變成死檔之前提出來！

　　辦公室的老師很高興地告訴唐立升，你以可以松一口氣了。留個聯系電話先回去吧，等有了結果他們會在第一時間通知你。唐立升留下父親廠子的電話，再三道謝後離開。

　　事情就這樣奇跡般地出現了轉機。

　　唐立升感恩涕零地離開P大。唐立升真的要感謝P大的兼容並包！感謝P大的海納百川！感謝兩位恩人哦！

　　過了整整一周，沒有任何動靜。

　　唐立升又開始焦躁不安起來:莫非遇到了什麽問題，莫非事情有了變故，白白空歡喜一場?

　　十

　　唐立升倚著對面那根電線杆，望著P大西門進進出出川流不息的人群，心中默念:P大啊P大，唐立升能成為你的入門弟子麽?唐立升能成為這人群中的一員麽?如果考不上，唐立升會選擇做一個P大邊緣人，你能接納唐立升麽?

　　真有點像電影“偷拳”中的情節。

　　夜長夢多，變幻無窮，這些天唐立升總是坐臥不寧。

　　唐立升又在父親宿舍的床上百無聊賴地輾轉反側唉聲歎氣的時候，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緊接著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聲音問道:“你是某師傅的兒子嗎?趕緊到居委會接電話！”

　　唐立升連鞋子都沒來得及穿好，踢踏著就往居委會跑。

　　電話是從廠長辦公室打來的。唐立升一拿起電話，那邊就很興奮地對著話筒喊，“恭喜你啊，你真為你爸爭氣！”

　　她說，剛才P大打來電話，讓唐立升馬上回家接通知書，收拾行李準備來校報到。還說，唐立升的檔案幾經周折終於被提了出來。唐立升連跑帶跳地回到了父親宿舍，激動地氣喘籲籲，心怦怦直跳……

　　父親前幾年退出了車間一線，廠領導對他很信任，就讓他擔任起廠辦機要員。今天，父親去市政府交換文件了。唐立升從父親抽屜裡拿了50元錢，並留了一張字條:“爸爸:蒼天開眼，我真的被錄取了！我現在要馬上回家接通知書，準備報到事宜。”

　　天很熱，唐立升顧不上喝口水就急匆匆地趕往火車站排隊買票。原以為可以趕上中午的車，但售票員說，最早是晚上9:00鍾的。而此時才11點鍾，如果等八個多小時還不如先回父親那兒。

　　肚子開始咕咕地叫起來，沒吃早飯又跑了一上午，真的有點餓了。不遠處有人守著兩個泡沫箱子在叫賣盒飯:“五塊錢一份！五塊錢一份！”

　　陸續地有人走過去買。

　　唐立升摸摸剩下的錢覺得還有富余，也上前買了一份。打開用筷子扒拉了一下:這也叫盒飯?！上面薄薄一層米，下面全是水煮元白菜，一點兒鹹味都沒有，菜葉上還有許多發霉的黑點。唐立升將就著咽了幾口，先安慰一下受委屈的肚子……

　　從火車站到父親的工廠需要換乘三次公交車。

　　幾經顛簸，唐立升終於擠上了開往西三旗方向的345路。在首發站，車上的人就已塞的滿滿當當象個沙丁罐頭。正值中午最熱的時候，車廂裡人挨著人密不透風，到處都是令人窒息的汗臭味。

　　路口堵車，車子走走停停一步三挪半個小時才蹭出了車站。唐立升抱著緊挨售票員的那根柱子，被擠得兩腳幾乎離開了地面，一動也不能動。車子晃晃悠悠晃晃悠悠時快時慢地往前走著，唐立升在發動機的轟鳴聲中，在嘈雜鼎沸的人聲中，在刺鼻的汗臭腳臭狐臭中漸漸地出現了幻覺……

　　眼前一陣眩暈，漆黑中唐立升看到了群星閃爍……

　　唐立升有了一種久違了的感覺，那是靈魂出竅的感覺，忽忽悠悠，就象躺在半空中的棉花堆裡，很舒服……

　　是誰在打擾我的美夢?周圍唧唧喳喳的好嘈亂！

　　唐立升極力地想睜開眼睛，卻如何也睜不開，眼前就象隔著個厚厚的玻璃瓶底。

　　唐立升意識到唐立升真的是在躺著，不過不是躺在棉花堆上，也不在半空中，而是在一塊硬硬的，還在不斷搖晃的東西上……

　　許久，唐立升明白過來——唐立升正躺在汽車的地板上。

　　唐立升似乎已清醒了許多，能夠聽清周圍人說話的聲音了。

　　“可能是虛脫了！”有人這樣說。

　　“哎，靠窗戶的那個小夥子，來，讓個座！”緊接著，唐立升感覺到被人七手八腳地駕到了座位上。

　　“他眼睛怎麽了?”

　　“不知道，可能虛脫的很厲害！”有人問，也有人答。

　　唐立升想道謝卻沒有一絲張嘴的力氣。唐立升也注意到——眼睛什麽也看不到了！連剛才的厚瓶底也看不到了，眼前一片漆黑。唐立升努力地睜大眼睛，隻感覺到旁邊是個窗口，有風從外面吹進來。

　　“小夥子，你哪站下車?”一個40歲左右的男聲問。

　　唐立升張了半天嘴，努力地擠出三個字:“西三旗”。

　　“噢，你先休息，下車我叫你！”那人說。

　　唐立升的眼睛怎麽了?唐立升的眼睛怎麽了?！唐立升使勁揉著……

　　莫非……莫非，莫非是剛才吃的盒飯有問題?莫非是食物中毒?！

　　唐立升第一個反應就是食物中毒，隱約記得亞硝酸鹽會導致失明。千萬不要，唐立升的眼睛不能失明啊！真是樂極生悲！唐立升剛剛得知被P大錄取，眼睛卻看不見了！

　　突然間唐立升冷靜了下來。

　　在大約一個小時的時間內，唐立升想了許多許多的人生問題。

　　唐立升想，我要盡快找到父親，讓他帶我去最好的醫院看眼睛！如果失明了，我該怎麽去上課啊?唐立升想，父母養我這麽大我還沒有能力報答，卻讓他們再伺候一個瞎子，我一定要自食其力！唐立升想，宋月華至今對我仍很冷淡。如果我真的失明，就該考慮放手了，讓她失去我的消息，我不能影響她的幸福！

　　十一

　　車子到站了，唐立升在那位好心人的攙扶下走下車。

　　車子開走了，他問唐立升能不能自己回去?唐立升說沒事兒，先坐在馬路牙子上歇一會兒。他說他本來應該在下一站下，不算遠，可以走過去的。

　　唐立升說，“大哥，我謝謝你啊！”。

　　可唐立升自始至終沒有看到這位好心人的模樣。

　　連日來不吃不喝，唐立升的身體已極度虛弱，短暫性的失明可能就是嚴重虛脫導致的。

　　唐立升在馬路牙子上坐了許久。眼前開始有了點光亮，開始模模糊糊地看到東西了，漸漸地清楚了……有過失明的經歷，才真正知道光明是多麽地珍貴！才真正理解為什麽要說“要象呵護眼睛一樣來呵護什麽重要東西”。

　　襯衫後背粘的全是泥巴，引起了路人的好奇。唐立升便把襯衫脫掉，慢慢地往父親的廠子走。父親已經回來了，桌子上還放了兩袋速凍水餃。他說，一回到辦公室，同事們就向他道喜，還特意給買了兩袋水餃讓咱們慶祝一下。唐立升把衣服藏在枕頭底下，幫父親煮水餃……

　　在父親宿舍休息了三個小時，唐立升又急匆匆地去趕火車。

　　第二天上午，唐立升風塵仆仆地回到了那個小村。

　　十字街的牆根下或站著或蹲著幾個老頭兒。其中一個見唐立升走來，就對另外幾個說:“他沒有考上，他肯定沒有考上！不知道跑哪兒躲著去了！”等唐立升走近些，他就向前來幾乎指到唐立升的鼻子問:“你沒有考上是吧?！”一邊問，一邊還得意洋洋地回頭朝蹲在牆角的那幾個疵著牙的猥瑣家夥眨眼。

　　唐立升陰著臉一聲不吭地走開，背後傳來一陣幸災樂禍的奸笑聲，令人惡心反胃……

　　唐立升回到家把髒襯衫在水裡涮了涮，抖一抖再用力擰了擰，然後就穿在了身上。唐立升推著自行車，穿著濕漉漉的襯衫走回到大街上的時候，母親已聽到唐立升回來的消息從學校裡迎了出來。

　　唐立升上前一步平靜地說，“媽，我回來了。”

　　母親似乎想要安慰些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表情跟她當年失掉小學民辦教師的工作時一樣，哀怨哀怨的，木呆呆地盯著唐立升的臉……記不得當年母親失業時她是否也遭到如此的禮遇。唐立升憤憤地瞥了一眼蹲在牆角那些看熱鬧的人，轉身對母親大聲地說:“媽，我給您爭氣了！我考上了！我考上P大了！現在就去郵局拿通知書！”

　　母親眼裡含著淚珠兒，像陌生人一樣上下打量著唐立升。

　　半晌，才擠出幾個字:孩子你瘦了，你受委屈了……

　　唐立升把將要破堤湧出的淚水使勁兒憋回去，飛身上車，揚長而去。

　　拚命地蹬車，車子快得如同脫韁的野馬，貼在身上的濕襯衫都飄了起來……

　　身後，留下一堆人驚詫的面孔。

　　十二

　　從今年起，通知書都以快件方式寄到考生家。

　　唐立升趕到郵局，問有沒有唐立升的通知書。郵局的工作人員回答說，通知書必須要送到考生家，現在已經送出去了，你回家等吧。

　　唐立升又怏怏地騎車回來。母親和鄰居家的阿嬸正站在大街上看什麽，見唐立升回來母親高興地說，郵遞員剛剛把通知書送來！

　　唐立升一眼認出了那個信封，那個唐立升裝有呈P大錄取老師一封信的信封。

　　信封上是唐立升填寫的通訊地址，錄取學校赫然寫著:P大。

　　後來，開學的那一天，系門口站著幾位老師迎接新生。其中就有那位文雅的女老師，唐立升很親切很感激地向前跟她打過招呼。走到二門口，又遇到了一位較富態頭髮花白的女老師，他們見到對方後先是相互一楞:這位老師怎麽會如此地眼熟?真的是似曾相識。

　　唐立升問老師好。

　　她笑容可掬地問唐立升是新生麽?唐立升說是。她問考上高興不?唐立升回答當然高興，太高興了！

　　唐立升回答後，她一把拉起唐立升的手，激動地說，“我就是錄取你的老師啊！”

　　是她們的相助，改變了唐立升的人生軌跡。唐立升一直有心報答唐立升命中的這兩位貴人，但卻一直沒有機會。現在唐立升更和兩位老師失去了聯系，只有在心中默默地祝福:祝她們身體健康！好人一生平安！

　　哥哥很以唐立升為榮。

　　他陪唐立升托運行李時，還特意把唐立升領到學校跟初中教過唐立升的老師們一一道別，就好像跟他去上學一樣光彩。

　　唐立升想盡快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宋月華，可聽說她們剛剛開學。

　　唐立升騎了近四個小時的車才趕到宋月華的學校，可她去上課了，唐立升就站在餐廳門前的垂柳下等她回來。

　　中午時分，學生們開始三三兩兩的回宿舍，接著人越來越多。

　　唐立升遠遠地看到了宋月華抱著本書走來，她也似乎注意到了唐立升，就往另外一個女生身後躲。唐立升跑上前想伸手攔她，她卻一邊躲一邊冷冷地說，“考上了是吧，考上了他們就沒有任何關系了，你放了我吧。”然後頭也不回地進了宿舍。

　　過了一會兒，學生們又紛紛地走出宿舍樓去旁邊的餐廳用餐。唐立升見宋月華和一個女生也出來了，還向唐立升這邊張望了一下。

　　唐立升就在那棵垂柳下面，對著餐廳二樓的窗戶默默地站著。有熟識的人過來和唐立升打招呼，唐立升卻不理不睬或者反應遲鈍。漸漸地，餐廳裡的人都散了，餐廳門也關了，唐立升卻始終沒有發現宋月華。

　　唐立升仍固執地站在原地不動，因為宋月華知道唐立升在等她。

　　一等便是三個小時。

　　在眼睛的余光裡，唐立升看到一個人沿著小路斜插著向唐立升走來，身影很象宋月華。唐立升以為是她，感動的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可等那人走近，卻發現非也。

　　已經到了下午的上課時間，唐立升知道宋月華早已躲著唐立升繞道走了。唐立升打聽著摸索著找到了她上課的教室，讓在樓道裡看書的同學把她叫了出來。宋月華見到唐立升，仍冷冰冰地說:“拜托你不要再來找我了，我還在上課。”說著就又回到了教室。

　　唐立升非常失望非常傷心地離開了這個傷心之地。

　　只是，從此以後養成了邊吃飯邊向窗外張望的毛病。

　　唐立升和宋月華的事情對家裡一直都守口如瓶，哥哥卻不知從什麽渠道得知了。知道他們事情的只有“風”和“光”，肯定是“風”的嘴巴不嚴給走漏了。

　　那天晚上，哥哥苦勸了唐立升足足兩個小時。先從父母的兩地分居說起，說到他自己一城一農在一些實際問題上的尷尬遭遇。希望唐立升不要再走父母哥嫂的老路，希望唐立升能在北京找朋友，最好能找在一起讀書和工作的。

　　對於哥哥的勸導唐立升表示理解，但唐立升有自己的思想。

　　唐立升一直默不作聲，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唐立升和宋月華的事情，對他的意見建議也不做任何表態和評論。母親隻管忙著手裡的活計不參與其中，也許她在學奶奶的處世方法吧，也許她對管哥嫂的事情還心有余悸吧。

　　第二天唐立升就要去報到了，唐立升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好不容易盼到哥哥離開，唐立升借著昏暗的燈光在通知書複印件的背面寫了一封長信。信的內容是這些天唐立升等錄取的經過，以及錄取前後村裡人的閑言雜語。以及唐立升上學後的打算。很早以前唐立升就定好了目標，要借助P大的專科轉本，所以，唐立升進P大的任務只有一個——讀書。

　　信一直寫到凌晨的兩點多鍾，母親在一旁做針線活陪伴著唐立升，並不多說一句話。

　　第二天，母親送唐立升去公路上攔車。

　　從村子到公路是一條三裡多長的土路，唐立升用自行車推著行李邊走邊和母親聊天。母親說，你要是明天走多好啊，唐立升今天下午還能領些月餅回來。快中秋了，你可以在路上吃，剩下的給你爸爸帶過去。唐立升說，唐立升去上學後，家裡就你一個人了。唐立升不能象在高中那樣常回來給你挑水了，就讓哥哥挑吧……

　　母親目送唐立升上車後，站在那裡久久不肯離去……

　　到北京需要從宋月華所在的那個城市換乘火車。

　　開車時間是中午12:00，唐立升看還來得及，就決定去一次宋月華的學校。那路公交車的起點是火車站，終點站是宋月華的學校，車到終點再返回。在那所學校門口有個郵箱，唐立升想把信從那裡寄出，證明唐立升曾來過。

　　想起宋月華昨天的冷漠態度，唐立升擔心她不會再看唐立升的信了，就從報紙上隨意抄了個寄信人地址。汽車到站後，唐立升把行李留在車上，告訴司機唐立升馬上回來，然後下車寄信。司機和售票員在後面大喊:別超過五分鍾！

　　唐立升把信放進郵筒就回來了。司機和售票員非常不解地望著唐立升，不知道唐立升為何費這麽大的周折來做這種沒有事情?唐立升懶得跟他們解釋，也根本解釋不清——戀愛中的人什麽事情都可能做得出來！

　　就這樣吧。

　　能做的唐立升都做了，至於宋月華會怎樣想，那是她自己的事兒。

　　父親要上班，報到是唐立升自己去的。

　　報到處設在了南門內的主乾道兩側，是時校外彩旗飄揚人喊車鳴嘈雜鼎沸;校內也是人頭攢動並肩接踵熙熙攘攘。幾乎所有來報到的學生都由家長或兄姊陪著，一種比高中報道時更酸的感覺油然而生。同時，唐立升又倔強地昂起頭。心想，我比他們堅強、自立！

　　那位副院長正在迎接新生。唐立升打過招呼後，他見到唐立升身邊沒有家屬，以為唐立升落榜了。就安慰說，“今天過來看看?小夥子別灰心，沒關系，明年繼續努力！”

　　唐立升尷尬地一笑，說唐立升來報到的。

　　他一愣，然後更尷尬地笑笑說，歡迎你！

　　這真是一塊聖地。

　　一旦佩上P大校徽，每個人頓時便具有了被選擇的莊嚴感。

　　新生的學生證需要等一段時間才能下發。而新生對新環境裡的任何事物都倍感新鮮， 所以一入學大家就愛東遊西逛，每天都鄭重其事地佩戴好校徽進出校門，進出圖書館。保安也很認這個小牌牌。如果沒戴，有時就會遭到半天的盤問。如果見到胸前多了這麽一個白底紅字的小牌牌，他們就會畢恭畢敬地讓路。西門的保安更正規，如果你主動出示，他還會筆直地回個敬禮！

　　十三

　　唐立升在每個課本的扉頁上都工工整整地寫下:“記住你來P大的任務:讀書！”

　　牆外車水馬龍人聲嘈雜;而牆內卻湖光塔影柳暗花明，清風徐來而波瀾不驚。如同世外桃源人間仙境一般。

　　燕園裡有秀麗的自然景觀，更有濃厚的人文氣息。

　　燕園的舞池也是一道靚麗的風景。

　　學三食堂在P大最繁華的地段——柿子林三角地。每逢周末，食堂就把桌椅往邊上一推，立刻呈現出一個很大的舞池來，而靜園前的二體也經常舉行露天舞會。緊鄰學三的則是大講堂，每天晚上都有活動，或電影或演出或報告或講座。

　　有熱情的同學約唐立升去跳舞，並說給唐立升介紹舞伴。唐立升婉拒說唐立升是個傳統的人，不會跳，怕踩著人家的腳。可是，唐立升卻喜歡站在池邊看那翩翩起舞的男女，喜歡坐在一旁聽別人唱歌，可自己從來不走進去。

　　後來，妻說唐立升有一副好嗓子，不唱歌太浪費了;妻說唐立升的身材很好，不跳舞更浪費了。

　　她哪裡知道，唐立升的心是為了她而守候。

　　因為，舞池裡沒有宋月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