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年的八月十三,是奶奶章三女的八十周歲大壽。
聖人說:“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懼。”
人生七十古來稀,更何況在農村八十歲就算高壽了。
父親工作忙脫不開身,就提前寫信來囑咐把老人的生日過好。
所以,這次慶壽很隆重。
家裡來了很多奶奶的老親戚。其中有一位60多歲的老太太,奶奶讓唐立升管她叫姐姐。並且說,這個姐姐和你的血緣可很近呐!她,就是我父親大哥的女兒,唐立升的叔伯姐姐。
還有很多70歲以上的老人,奶奶分別讓唐立升叫她們姐姐或姑姑。
老人們聚在一起,談論起幾十年前的舊事,談論著奶奶的為人。讓唐立升突然感覺得,奶奶身後的故事還有很多很多。
暑假很快過去了。
奶奶把她的箱子打開,拿出個皮匣對唐立升說:“小孫子伺候我這麽長時間,我就送你個這玩意兒吧。這是你爺爺活著時候貼身用的,你拿著盛個要緊東西什麽的。”
奶奶說:“聽見這死那死的,我老害怕。我不死,我還要等著抱重孫子呢!人家給我算命說,我長壽著呢,越老日子越好。唉,要不是你們這麽伺候者,我哪能活到今天呀!”說著說著已是老淚縱橫……唐立升連忙止住她,說奶奶我最忌諱你講這些。
奶奶說,走吧,別晚了,奶奶盼著你回來。
唐立升對母親說,唐立升上高中後一個月才能回家一次。一缸水只夠你娘倆兒吃一周的,以後只能是你自己慢慢挑了。母親說,你甭管了,我可以半桶半桶地挑。
唐立升騎著單車馱著被褥走了近兩個小時的路,才來到縣城裡的那所中學。然後一個人去報到、交費、安排夥宿。看到其他同學都是家長陪著來的,幫著排隊、收拾東西什麽的,心裡很不是滋味。
一切安排妥當,唐立升就站在報欄前看分班公告。忽然,眼睛的余光裡,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旁邊匆匆經過。唐立升馬上意識到是宋月華,這是唐立升一年來第三次見到她!
宋月華穿件桔黃色的上衣,拎著暖瓶去打水。
唐立升沒有上前,宋月華可能也沒有注意到唐立升。
高一年級共十個班,唐立升分在了一班。
一班的教室位置在二樓,在教學樓的最東側。教室門外有一個連接教學樓和實驗樓的天橋。這個天橋可謂天險,只要站在上面,學校兩個大門、小廣場、操場、宿舍區、辦公樓、實驗樓、教學樓之間的交通要道盡收眼底,一覽無余。
自從發現這個天險後,唐立升就特別喜歡站在天橋上,倚著欄杆等待宋月華的出現。
每天只要見到宋月華,不管是她來上課,還是回宿舍,還是去食堂打飯,只要能見到她,唐立升心裡就特別高興,幹什麽都帶勁兒。
相反,如果見不到則是失魂落魄神不守舍。唐立升會站在那裡守候到打預備鈴,甚至下晚自習後一直等到教學樓熄燈。只要見到她的身影,哪怕是遠遠的,非常模糊的,唐立升也能一下子就分辨出來。
唐立升通常站在暗處,見到了宋月華就馬上離開,或者在她沒注意到唐立升的情況下默默地注視著她走遠。宋月華的教室在三樓,唐立升卻從不去教室找她,甚至從不上三樓,也不和她迎面走路。唐立升只是希望每天見到她,僅此而已。
分別後一年來的相思,讓唐立升意識到,
在一起的日子是多麽地珍貴哦! 唐立升知道,兩年後宋月華離開這座學校的時候,再相聚將是更難!
所以,唐立升非常珍惜與她同校的每一天。
二
只要每天見到宋月華,不用說一句話,只要能見到,一切足夠了。可最近一周宋月華突然莫名其妙地失蹤了,可把唐立升給急壞了。也就在此時,唐立升才發現天險也有盲點:從宿舍區通往教學樓西門的一條小路,是不在視野范圍內的。
宋月華正是從這條路去上課的。
唐立升想,宋月華已經發現唐立升在等她了。
宋月華喜歡沿牆根走路的壞毛病還是沒改。教學樓走廊上的鋼窗都是向外打開的,窗扇在風中蕩來蕩去,時不時就有幾塊玻璃破碎,從四樓上嘩嘩啦啦地墜向地面,那聲音就象電視劇“鑽石人生”中的片斷。每當這時唐立升就替宋月華擔心,決定寫信告訴她不要再故意躲自己。
那天中午,遠遠地看到宋月華向教學樓方向走來。唐立升急忙抄近路迎了上去,在正門的樓梯上攔住了她。宋月華抬頭看到是唐立升,先是愣了一下,隨後大方地叫了唐立升的名字。唐立升反而像個羞澀靦腆的女孩子,臉“騰”得一下就紅到了脖子根兒。
其實,唐立升早已喊了宋月華,只是聲音小的連自己都聽不清楚……唐立升結結巴巴地告訴她,下午課外活動在教學樓北門等我,緊張地竟忘記了說具體的時間。
課外活動唐立升早早便來到那兒,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直到開晚飯時仍不見宋月華的影子,唐立升想她不會來了吧。
“光”恰巧經過,問唐立升在幹什麽?並要唐立升幫他上街去買東西。
唐立升說在等人,“光”便問唐立升等誰,並且非要和唐立升一起等。搞的唐立升非常尷尬,連哄帶騙地說了好多話才將他打發走。“光”邊離開邊嘟囔著說今兒個怎麽莫名其妙的。
唐立升耐心地等啊等啊等,眼看就到了晚自習的時間,宋月華終於抱著一本書匆匆地下樓來。
她問唐立升:“有什麽事?”
“現在你我都上高中了,學習緊張,升學壓力很大,我不想因為我而影響你。”唐立升說,“請以後不要再躲我了。”
唐立升把一封信交給她,那上面有唐立升想說的話。唐立升還想再說些什麽,她說後面有同學過來了,然後就匆匆地離開。做完了一件很長時間想做的事,唐立升一身的輕松。
布鞋又破了一個大洞。
周末回家被母親看到後就衝唐立升發了一通脾氣,說唐立升穿鞋子象吃一樣,就是打一雙鐵鞋子給唐立升穿,過兩天也能磨破!
眼前閃現出“光”的父母對待孩子的情形——柔聲細語,一口一個“乖”。再回頭想想自己,就覺得冤枉,覺得母親很不體貼人,想著想著就傷心地大哭起來。
母親竟然也哭了,很委屈的樣子。
唐立升哭著哭著,突然想起奶奶常講的一句話——“你媽媽累了。”
是啊,母親太勞累了!農活、教課、家務忙得她團團亂轉,奶奶體弱多病,自顧不暇,想再幫一把已也力不從心。母親上完課要回家做飯,吃飯時都顧不得坐下。吃完飯又想起地裡的棉花,於是背起藥桶頂著烈日就去噴藥。剛帶著滿身的農藥味回來,孩子們卻來要教室鑰匙了……整天被事情催得暈頭轉向,哪有時間給自己做鞋子?!
唐立升自責:你體貼過母親麽?你有什麽理由埋怨母親?!
上養老,下管小,外擋事,內持家,母親既當著爹又當著媽,千斤重擔壓於一身,就是個大男人也會支持不住啊,可母親她卻堅強地挺了過來!這是一個多麽偉大的母親啊。
每當這時,母親便愛埋怨父親,說他一個人兒在外面躲清閑,幫不了她什麽。說自己太累了:“我這個頂梁柱撐不住了,不中用了!我這個機器老了,轉不動了!”
抬頭望著母親爬滿額頭的皺紋,望著母親頭上新添的白發,唐立升哭的更傷心了。
開始,唐立升為自己得不到溫暖而委屈;到後來,唐立升卻為母親的艱難而痛哭。
人們都說唐立升孝順,可唐立升的臭脾氣卻大的不得了。唐立升起身輕聲地安慰母親,逗她高興,母親最終破涕為笑。就這樣,娘倆兒哭哭笑笑地又和好了。
第二天,唐立升去姑姑家請姑父幫忙往學校裡送糧食,姑父說毛驢閑著也是閑著,沒問題。談起昨天的事情,姑父說你應該體諒你母親,她實在太不容易了。
姑父給唐立升講了一段以前從未聽說過的,關於母親的故事。
姑父說,我母親自小就是個苦命人。她有一個非常不盡職的父親,也就是我的姥爺。姥爺拋開姥姥在北京又娶了一房姨太,從此很少回家,也不給家裡錢,是姥姥在家一手把孩子們拉扯大的。突然一天姥爺回家來,而此時母親已經七、八歲了。姥姥告訴母親說你爸爸回來了,快叫“爸爸”。母親從來不知道“爸爸”為何物,哪裡肯認!嚇的四處亂跑,一邊跑還一邊哭……
聽到這裡,唐立升才想起,自己埋怨母親不盡職時,母親滿含淚水嘶啞地說“我從小就沒有受到父母的疼愛,我也根本不知道怎麽去疼愛孩子”的話,不由得淚眼又一次模糊。
母親真的命好苦!伴隨母親大半生的,總是苦難多於歡愉,淚眼強於笑顏。唐立升怎忍心和她胡鬧,怎忍心責怪她不負責任呢?唐立升又何曾體貼過、孝敬過她老人家呢?
姑父接著說,你父親和母親經人介紹結婚之後,父親就把工資分為三份:一份寄給家裡,一份照顧姥姥和母親,一份留給自己生活。直到哥哥九歲那年,母親才來到現在這個家。母親她一個婦道人家從此便挑起全家的重擔,上上下下,裡裡外外一直忙活到現在……為的就是讓這個家好起來,盼望著孩子們不步他們的後塵,不被外人看笑話;盼望著你和哥哥爭氣,逃離這窮苦的農業地,飛得越遠越好……
接著姑父一聲長歎,“遭罪啊!”
甚至跟著唐立升動情地滾落下幾滴渾濁的老淚。他說:“你母親現在因為你和你奶奶,比以前還要忙,還要累啊!”
母親,這便是唐立升的母親,一位偉大的,堅強的母親。
唐立升應時時自責,時時自醒,才能對得起良心哦。
三
高中生活苦悶而單調,每天都是操場——教室——宿舍——食堂四點一線。
坐在教室裡上課也並不舒坦,原本45人的標準教室卻滿滿當當擠了75個人。最前排靠兩邊上的同學最倒霉,因為課桌的前沿和講台邊都在齊上了,看板書要成九十度側過身來,並且反光還特嚴重。
每個課桌之間的距離也就可想而知了。唐立升那時瘦的隔著襯衫都能數清有幾根肋條,可塞在座位上還是前胸貼著後背,上課打瞌睡都不擔心歪倒,實在想象不出那些比唐立升胖許多的同學是怎樣的感受?
“光”分在二班,教室和唐立升的相鄰。“光”說,他們班半年時間竟有兩位同學因壓力過大而精神分裂,隨後退學。並且他們的學習成績都還非常棒,可惜呀可惜。
每天的課間操時間是唐立升最盼望的。
這個課間時間比較長,可以多透會兒空氣;此外,課間操宋月華班和唐立升們班鄰隊,出操點人數,所以宋月華她不能不去。而唐立升,個子在班裡也算中等偏高,自然會往後排一些。在這個時間見到宋月華那是正大光明的,和在天橋上的感覺不一樣。
宋月華也會在經意不經意之間回頭張望一下,看看唐立升是否來了。
有一次,唐立升明明看見她來了,可一轉眼的功夫竟然找不到了。課間操快結束的時候,唐立升才發現這個家夥不知何時跑到最後邊去了!也許想讓唐立升也嘗嘗被人暗中注視的滋味吧。從此,時不時宋月華就會跑到唐立升後面去。而被人暗中注視的滋味也確實不怎麽好受——鋒芒刺背,如坐針氈。
他們就這樣,遠遠地看一下對方,四目相對時,一方總會很快地避開而並不言語。單從神情和動作就基本看得出對方今天的心情怎樣。正可謂:“相見人不語,唯有心相知。”
所謂相知者有三:
恩德相結者,謂之知己;
腹心相照者,謂之知心;
聲氣相求者,謂之知音。
唐立升和宋月華有著相似的家庭背景和生活經歷,相似的境遇和心情使我們產生了許多共同語言。唐立升寫的所謂“情書”,裡面講的實際上就是些生活瑣事。比如有什麽高興事兒,唐立升會記下來;心情不好,受人欺負了,唐立升也會寫下來。宋月華是唐立升的忠實的傾聽者。而有時,宋月華也會回信給唐立升。
所以,從某種角度來講,唐立升和宋月華算是“知心”或者“知音”。
上次在教學樓後交給宋月華的那封信中唐立升說,為了不總影響你,我以後會把信攢下來,攢到一定數量才給你。於是,唐立升不再記日記,取而代之的則是寫給宋月華的“情書”。
一天中午,唐立升在天橋上看到宋月華端著臉盆走來,似乎要去洗衣服。唐立升整理了一下這些日子寫的書信,已有100多頁了。就在今天給她吧,唐立升想。
唐立升悄悄地走下樓來,走到宋月華的背後,站在距她兩米遠的台階上。中午大家都在午休,水池邊只有宋月華一個人埋著頭嘩嘩地洗著衣服。唐立升就這樣一直站著,靜靜地看著宋月華的一舉一動。
宋月華那留給唐立升印象最深的,上下跳動的馬尾辮消失了。她說,高中學習緊張,有辮子很麻煩。宋月華的辮子沒了,可唐立升卻依舊強烈地喜歡著她。
唐立升默默地看著宋月華發呆。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宋月華終於把衣服洗完,甩甩手上的水回頭張望一下,竟發現唐立升站在後面,不由得吃了一驚。
宋月華問:“你在我身後站了多久?”
“已經三年多了。”
唐立升沉默了一下,回答道。
信中,唐立升說:
相思應憐風前影,
對月莫忘身後人。
若使韶華不虛度,
人生無時不青春。
四
“光”說,他非常向往南開。
“光”上高中後成績比唐立升好很多。尤其數學,無論大小考,“光”總能拿滿分。數學考高分不難,難的是考滿分,他竟然還回回滿分,一度讓唐立升乍舌。
唐立升還是老偏科。一會兒往這偏,一會兒往那偏,總成績老不見起色。對於語文,唐立升幾乎從沒正兒八經地學。因為唐立升覺得歷次考試,包括高考試題跟課本上聯系並不大。所以上課唐立升愛開小差,自己找題目。作文也經常漏交,以至於有幾次被點名。但每次考試時,唐立升的語文成績卻非常好,這讓老師很吃驚。
唐立升仍然每天在天橋上等宋月華,宋月華也不再躲唐立升。只是,每次她身邊總會多幾個伴兒。好多次,唐立升想上前跟她打招呼說句話,可又多了些顧慮。正如那句戲詞:“欲喚她,又怕他人瞧科……”
一自多才間闊,幾時盼得成合?今日個猛見他門前過,待喚著怕人瞧科。
我這裡高唱當時《水調歌》,要識得聲音是我。
唐立升和宋月華的關系,確切地說是唐立升追求宋月華這件事情,唐立升掩飾的非常好。同年考來的幾個同學中,只有“風”知道,別人連想都沒想。
唐立升仍舊不時地把一些感受寫在信裡,然後收藏好。
其中的一封信記錄了一個奇怪的夢。夢中,母親留言說她要去北京找我父親,要我回家一段時間。當我回到家卻見奶奶病在床上,我急得四處找醫生,而奶奶無法自理不能離人,於是無助的我只能大發雷霆,無奈地哭喊……起床跑操的哨子聲把我驚醒,才發現那是一場夢,淚珠還掛在臉上……
不覺間迎來了高中的第一個寒假。已經習慣了學校緊張單調的生活,對假期就有些不適應。這個假期我過的好累,一天到晚忙忙碌碌。每天都盼望著天快點黑下去,而到了晚上,又希望夜再長一點兒,再長一點兒……
父親往常都是年三十才到家,而今年臘月二十三便回來了。當全家人坐在一起的時候,我才終於感覺到了家的溫馨和幸福,可相聚的時間卻總是那麽短暫!那天晚上,父親給我加蓋了一件大衣,然後走到外間和母親說話。隱約間,唐立升又聽到了父親很久以前曾說過的那句話:“畢竟還是個孩子……”唐立升猛地一激凌,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春節剛過,母親便去看望姥姥了。於是唐立升便當起了家:喂雞、喂豬,挑水、做飯,收拾家務。更糟糕的情況從第二天開始,父親不適應家裡的環境:北京宿舍有暖氣,而家裡冷得象個冰庫,父親很快就病倒發起了高燒。父親又對水土不服,一連三天不吃不喝,還上吐下泄。八十一歲高齡的奶奶年前還好,可春節過後就臥床不起了。腳腫的象個饅頭,一直喊腳疼心口痛。
家裡能動彈的只有唐立升自己。唐立升一面找醫生給父親打針,一面給奶奶洗換,用碘酒為她消腫,用熱水給她泡腳,但卻不見半點兒好轉。晚上給奶奶燒炕時卻又發現她面部紅潤,氣喘籲籲,叫也叫不應。一摸額頭直燙手,試表竟燒到三十八度二……
一個在東屋裡呻吟,一個在西屋裡咳嗽,直急得唐立升像隻狼一樣團團亂轉不知如何是好。守著燒的迷迷糊糊的奶奶,唐立升一夜沒合眼。第二天奶奶燒退清醒了許多,唐立升問她昨天的事情,竟一點兒也不記得……連續打了幾天針,奶奶體溫也總是忽高忽低反覆不定。父親有所康復開始進食了,而奶奶的病情卻在加重……
衛生院的大夫說,奶奶的症狀是心肌炎,需要輸液。唐立升請赤腳醫生按大夫開的藥給奶奶輸液,晚上和第二天上午都有所見輕,但到了第二天下午奶奶又喊疼。沒有辦法,隻好請大夫騎了近一個小時的車到家裡來出診。大夫說需要繼續輸液,並說缺幾樣藥,於是唐立升就又四處去找藥……
為了奶奶,也為了以後這個家,唐立升能說什麽?母親不在家,父親不熟悉家裡的情況,姑姑忙來不了。在奶奶幾個孫子當中,她最疼的是唐立升。唐立升從小就是躺在奶奶的臂彎裡,在奶奶的故事裡長大的,而如今奶奶有難,唐立升不管誰管!
然而巧合的是,眼前這些事情,卻曾出現在兩月前的一個夢境裡。
每逢吃餃子之前要先上供,這是奶奶傳給唐立升的習慣。
奶奶說,頭上三尺有神靈,敬神如神在,敬神如神知。奶奶說,上供要祭祀天、地、泰山和祖先。奶奶說,過去生活不好,吃餃子是件大事。日子好了不能忘記根本,所以要先敬天地、祭祖先。
唐立升常念及奶奶給唐立升背誦的“朱子家訓”:“祖宗雖遠,祭祀不可不敬;子孫雖愚,經書不可不讀。”因此,唐立升至今仍繼承著老家的這一傳統——每逢吃餃子,仍畢恭畢敬地祭祀天地、泰山和先祖。而在外場合,心中有就行了。
唐立升已經開學了,而奶奶仍躺在病床上。
上課時,唐立升總是人在課堂,而心在奶奶的病榻旁。一周的煎熬終於盼到了周末,一下課,唐立升便迫不及待地蹬車回家。一進門就見全家人圍著奶奶坐著。唐立升一頭闖進來,就聽見奶奶喊唐立升的名字,喊唐立升為什麽還不回來。眾人見唐立升,忙說:“快,這不是回來了麽?”
奶奶一把拉住唐立升的手,竟哭出聲來:“小孫子啊,我老想你啊!”
大家告訴唐立升,自唐立升走後的一個星期,奶奶每日必要念叨唐立升。尤其晚上,每天晚上就要起來四、五次。而每次都要喊唐立升名字,說想唐立升想的直哭。
唐立升獨自走到堂屋,望著窗外的歪脖子槐樹暗暗流淚。奶奶是疼唐立升的,她需要唐立升的照顧,可唐立升還要上學,分身乏術,做不到兩全其美,怎不傷心。
奶奶的腳消腫了,卻又添來了新毛病,也許是躺的時間太久吧。奶奶總嚷心亂,上不來氣。嚴重時會呻吟不停,不住地搖頭,嘴裡念著唐立升的名字,一夜夜地無法入睡,一家人乾著急不知所措。
而唐立升也同樣難受。夜裡,唐立升從夢中驚醒,正聽見奶奶喊自己名字,唐立升心如刀絞。奶奶每喊一聲唐立升的心就收緊一下,可唐立升又能如何為她分擔痛苦呢?
奶奶十多分鍾後才漸漸平靜下來,已是十二點多了。可唐立升再也難以入睡,到了凌晨兩點多鍾,又聽到奶奶的呻吟,一聲緊似一聲,不時地痛苦地叫著“娘”,聽的唐立升揪心。
呻吟者不由自主,耳聞者卻心肝欲催。唐立升想盡自己最大努力來解除或減輕奶奶的痛苦,可唐立升又無能為力,愛莫能助!內心之痛苦不可名狀,難以筆述。
唐立升想,只能寄希望於神靈了。
第二天,唐立升去藥店買些藥回來,問奶奶現在心還慌麽?奶奶說還好。當唐立升說要走時,奶奶卻又哭了,拉住唐立升不願意讓唐立升走。但又無可奈何地只顧歎氣,問唐立升什麽時候再回來?
唐立升仍然回答說:星期六。
五
孔子雖不評論怪力亂神,但對祭祀還是要講的。
他說,“祭先,祭祖先也;祭神,祭外神也。祭先主於孝,祭神主於敬。”
或許是有病亂投醫,或許是出於對神靈的敬畏吧,唐立升決定去一次泰山。為奶奶許願,希望有神靈保佑,減輕奶奶的痛苦。這件事家人並不知道,唐立升隻把它告訴給了宋月華。臨出發前,唐立升請“光”向宋月華轉交了一封信,信中說明了自己要去泰山的緣由。
家鄉所處的位置是片一眼望不到邊際的大平原。泰山,唐立升僅僅知道方位,怎麽走根本不清楚。就這樣,唐立升揣著六十三塊錢急匆匆地出發了。
泰山之行,人生地不熟,所以並不順利,詳情不述。
唐立升非常虔誠地徒步登到極頂,許下三願:願奶奶早日恢復健康;我能實現考入北大的理想;和宋月華情定終身。
徒步上山,徒步下山,還在火車站蹲了兩晚上,來回倒了四趟車,還誤了一趟。終於唐立升於第三天晚自習之前筋疲力盡地趕了回來。火車穿越黃河的那一刻,唐立升想,這也許會成為自己成長中的一個故事吧。
有些人生情節,本來就是自己為自己設計的。這一段就叫做“因平終生志,舉步今朝登東嶽;欲嘗昔日約,攜手他年走西湖。”吧。唐立升想等有一天,自己能和愛妻一去攜手漫步在西子湖畔。這個願望實現並不難,只是總沒有時間。
不管結果如何,唐立升已經盡心盡力了。
盡心盡力,始終是唐立升做事的一個原則。
自唐立升泰山之行以後,奶奶竟然好了許多,不怎麽呻吟了。偶爾地,姑姑還把她扶下炕到院子裡走上十來步。其實唐立升知道,這主要還是藥力的作用。父親不能在家久留,他已經往廠子發過兩次續假電報了。 見奶奶有所好轉,他也急匆匆地回京上班去了。
姑姑家裡忙,不能天天來,於是姑姑和母親便輪流照顧奶奶。唐立升仍然堅持每周回家,給家裡挑水,為奶奶清理被褥上的汙漬,幫她翻翻身。
這天中午,唐立升和“光”蹲在夥房前的台階上吃飯。“光”說,他們班裡又有一個學生退學了,仍然是精神分裂!“光”還告訴唐立升,雖然他自己學習很好,但老是和同桌鬧別扭,上課不能專心。唐立升說怎麽啥事情都愛扎堆兒啊,難道精神分裂也會傳染不成?
“濤”也是一起考來的同學,見到大家聊天,也端著飯碗過來湊熱鬧。聽了議論的話題,就說你們還不知道吧,我們班先後有兩個同學自殺了!後面那位同學先是精神錯亂,經常在課堂上大喊大叫,然後就不來上課了,前幾天傳出消息說是跳樓自殺了……
我們不再說話,表情凝重地吃完剩下的飯菜,收拾好碗筷各自散了。
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惡,余者皆無大異。
其實對於唐立升,除了家庭的干擾和宋月華的事情外。那段時間,也卷入了類似的這麽一場煩惱。後來唐立升很風趣地和老同學們談論這一症狀,並戲稱之為“青春後期綜合症”。
在擁擠、噪音和燥熱的環境下,處於青春躁動後期的學生很容易把心理上的種種壓力移嫁到別人身上。自製力強些的會自己苦惱,然後努力地擺脫;而自製力差的,自己總也想不通,嚴重時就會精神崩潰,甚至出現自殺、傷人的過激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