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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秘武林:俠客揮犀錄》第198章 吳鉤霜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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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沸海上的驚濤不絕,悄然從四面八方湧來,無獨有偶地都意圖掀翻這艘小舟,可偏偏此時,漆黑的老龍已經喪失了絕大多數的操舟人,脆弱船體幾乎無法繼續漂蕩在萬丈洪波之上,轉而代之的,是隨時隨刻如鯁在喉的傾覆之難。

 相傳疍民的雙眼有分水穿幽之能,隔著水面就能看清昏濁的魚龍怪影,而此時他們略顯淺淡的瞳仁,也確實聚精會神地盯著,正在觀望一場驚世駭俗的洋中惡戰,許久才終於等來了一個個破水而出的身影。

 “快,拉我們上去……”

 同伴的呼喚突然降臨,出水的疍民卻人人帶傷,讓強行下水救人的弊病此時顯現無疑。

 他們深入險惡不明的水域裡,耗費了太多的體力,那裡有著連疍民都唯有聯手才能抵抗的混湧,到了最後的出水時間,他們甚至只能靠著自身浮力上升,才能擺脫水底群屍的糾纏,因此他們此時身上帶傷、氣息噎窒。

 但凶險從不給人喘息的余地,只見天上濃黑如墨的烏雲連成一片,正緊隨破浪的龍舟往南海古廟飛馳而來,海天之間如擂鼓陣陣的怪響也此起彼伏,一行人仿佛深陷在千軍萬馬的埋伏之中,惶惶之意不由得打心底裡湧出……

 一雙眼睛忽然睜開,是駱霜兒醒了。

 她就在這樣天崩地裂般的恐怖中,緩緩睜開沉重的雙眼,隨身的韓王青刀因布條纏繞手上而未曾失落,依舊映照出一片遺世獨立的霜雪。

 駱霜兒隻覺得天旋地轉,全身因為缺氧掙扎而痙攣,兩隻胳膊連想抬起都無能為力。自己如今被繩索牢牢倒捆在了龍舟的尾部,靠這樣狼狽粗糙的方法,才能盡量將頭顱抬離叫囂著的沸海,免除了海水灌入口鼻而溺死的風險。

 操舟疍民的背影宛如山嶽,雙臂持槳搏擊著前所未有的風浪,她竭力回憶,最後的記憶定格在這群黝黑乾瘦之人探海而來,奮力將她從幽冥的邊緣搶回來的景象

 “嗯,我好像落進水裡……好像還看到了什麽……”

 “到底是什麽……是被我忘了嗎?”

 駱霜兒的大腦因為缺氧而疼痛起來,她發覺自己的記憶出現了不明斷裂,那裡就如同紙頁被撕下時,邊緣徹底粉碎的部分,不管怎麽膠合也無法複原。

 可長久以來的習慣,讓她下意識的舉動不是思考處境,而是拚盡全力在回想,偏要找到腦海裡那一段被她遺忘的記憶不可,就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舉動,竟然讓她周身似焚、經脈劇痛,幾乎無法維持清醒的意識。

 “不要運功徒耗神氣,快隨我一同意守丹田。”

 一道溫潤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恍然如同近在咫尺,駱霜兒愕然回頭,竟然發現面前早有一人,不知何時獨立在舟尾,此刻正俯身探掌抵在自己肩頭,一邊低聲提醒自己。

 老龍這葉扁舟此時已是隨波搖擺、起伏不定,可這人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踏足其上,髣髴飄颻就像是一道不存在於世間的虛影,身姿輕盈如霧,乃至於連一點重壓都不曾作用於龍舟之上。

 “你們其實離岸只剩三十余丈遠,只不過浪湍風異無法自控,我看著你們一直漂流在原地不得寸進。”

 濤山遙隔在生死兩端,疍民平日皆是水上討生活的人,無不清楚此時的情況之凶險,在潮災此起彼伏的時日,自己離岸的距離或許看似接近,可洶湧澎湃的離岸潮從不相饒,必然已經化為一股股位置漂搖不定、射束似的狹窄強勁水流襲來。

 這是極易產生浪渦危險之地,全舟之人就算拚盡全力,也未必能夠安全上岸。

 風雨寒流拍擊著面部,重新操舵的疍民連眼睛都幾乎睜不開,只能憑著身後步步緊逼的雷雲判斷方位,隨之拚盡全力劃動著木槳遠離危險。他們齊心協力想壓製住搖晃不定的龍頭,卻發覺舟身已經傳湧著令人不安的顫動,腳下座駕隨時都會有分崩離析的危險。

 抓緊療傷的江聞表情時而凝重、時而猶疑,釋放出的真氣在駱霜兒體內迅速遊走,很快就探查清了經脈受損的狀況,發覺對方的內力已在方才的險境中消耗一空,就連奇經八脈都多處嚴重受損,古怪的是傷勢唯獨對正經沒什麽影響。

 “有趣。你的功夫專走奇經八脈,導致任督分屬、陰陽互生,催動內力極快。這回也正是因此才沒傷及十二正經,說不得就是哪位宗師的巧思。”

 江聞低聲細語,隨後指了指身後的濃墨雲層,“不然以你剛才那一刀下去,立花道雪的下場都算是好的,指不定就得經脈盡斷全身癱瘓,下半輩子在床上度過了。”

 雖然說著聳人聽聞的話,但江聞還是忍不住讚歎駱霜兒這身功夫的高明之處。世人所謂的奇經八脈,奇者異也,指的是十二正經之外的八條經脈,它們既不直屬髒腑,又無表裡配合,醫書上因為他們“別道奇行“,故而稱之為“奇經”。

 但這八條經脈,個個都有出乎常理的用處,如督脈能總督一身之陽經;任脈聯系總任一身之陰經;帶脈約束縱行諸脈;二蹺脈主宰一身左右的陰陽;二維脈維絡一身表裡的陰陽。這些奇經八脈加強著機體各部分的聯系,也讓身體的內力能在快車道上迅速激發運行,短時間爆發出更加強大的威力,這才有高手要“打通任督二脈”的說法。

 像駱霜兒這種危險局面,就像是一棟大樓的地基框架雖然未動,但樓層間的隔板、樓牆都被拆除,身體自然開始不受控制,陷入了類似走火入魔的狀態,放任久了難免傷及武學根基。像這種情況,若是尋常醫師遇見難免大搖其頭,今日幸好遇見的是江聞,因為如今他要拿來扶危救難的不是別的,正是他在明清江湖率先突破的《九陽真經》。

 江聞如今的九陽神功參考了紅陽教聖火功的運行法門,運使起來已經越發融洽,但《九陽真經》的底子終究是來自金庸江湖,就是鬥酒僧從王重陽手中借閱《九陰真經》之後,深感其中雖然深諳道家陰陽至理,但常人悟性不足容易五陰熾盛引為災禍,特意反其道而行之創造出的一門堂皇大氣的武功。

 九陽入門初基便是苦練十二正經,在體內積蓄起磅礴浩瀚的內力,最後衝擊開奇經八脈,修煉得一身內力不偏不倚、剛正不撓,舉手投足如大江大河、無人可擋。

 而像這樣主修十二正經的練法沒有捷徑可走,就連張無忌也是在布袋和尚說不得的乾坤一氣袋中,被數道外力突破奇經八脈,才把九陽神功推衍到了極限。如今靠著奇正相合,九陽神功正好可以用來彌補駱霜兒體內的暗傷破損。

 江聞默不作聲地催動十二正經真氣,霎時駁入對方經絡之中,開始修複受損的奇經八脈,不知是不是暗合了陰陽相生、表裡相合的武學道理,只見駱霜兒淤痹枯傷的經脈瞬間開始了自我修複。

 被江聞隔著衣服按住肩頭的駱霜兒,隻覺得道道暖流從肩井穴開始遊動,沿著逐漸冰冷的肢體四處亂竄,所到之處冰霜溶解、生機蓬勃,從骨子裡迸發出酥麻酸痛的知覺,火熱內力更是轉瞬間遊蕩遍了全身,八方輻輳匯集在了丹田之中,點燃了一股生生不息的炎陽之火,為自己強弩之末的身體再次帶來力量。

 駱霜兒冒出了一股股白煙對抗著雨水,生出大力掙斷了捆綁著的繩索,瞬間恢復了行動能力,但江聞還是搶先一步按在了她的肩頭,將亟欲起身的駱霜兒壓在船尾。

 “駱姑娘稍安勿躁,且再調息一炷香時間,不然在我的功力散去後,你立馬就得躺下。”

 江聞也驚訝於駱霜兒出乎尋常的自愈能力,他察覺這身武功似乎本就有著轉日回天的功效,自己打入的九陽真氣不過是順水推舟了一把,這也讓江聞越發觸摸到某種似是而非的即視感。

 可時間不等人,江聞已經沒時間思考這種無關緊要的細節。趁此機會,他立即踏在危如累卵的龍舟之上,只見他在身影連閃間,不斷地將手搭接在疍民們的肩上送去內力,渾身帶傷、筋疲力盡的“蛟龍之種”臉上赫然又有了幾分紅潤之色,同時驚喜萬分地看向了舟上的意外來客。

 “恩公,你怎麽來到這裡了?!”

 疍民們的驚訝幾乎無法掩飾,如此風高浪險的境況中,就算是飛天兵將、巡海夜叉也得退避三舍,本該遠在章丘崗浴日亭上的道人又是怎麽過來的?

 江聞神情嚴肅地對他們說道:“我在岸上眺望,見你們被離岸潮困住,往來衝突都無法靠岸,再這樣下去只有精疲力盡、舟毀人亡一個下場,這才趕來相助的。”

 心中的恐懼被驟然驗證,疍民聞言忽然臉色發青,茫然無措地望向海霧茫茫的前路。

 “……大夥離岸還有多遠?”

 “大概三十丈。”

 江聞再次解釋了一番距離,幾名較為年長的疍民終於如五雷轟頂一般,面色難看地望向江聞,艱難咽下口水。

 “貴人,我們恐怕被破船鬼纏住了,如今就算棄船逃生,也會被水底下的蛟鬼拖入水中吃得乾乾淨淨啊……”

 疍民相互之間對視一眼,轉而鄭重地對江聞說道:“恩公,你既然有辦法渡海而來,與其一同被困在海裡等死,不如帶著這位姑娘先行逃生!我們弟兄再拚一把力氣,也要把你們送到靠岸的地方!”

 江聞的目光從他們的臉上掃過,縱然這些不識文字的粗漢刻意回避著視線交錯,卻還是透露出了濃濃的不舍與牽掛,只是憑著血勇與膽氣在一意孤行。他們眼中決死的寓意不言自明,是要把命還給江聞作為報答。

 “你們怕死嗎?”

 江聞的心中感慨萬千,卻都被越來越迫近的烏雲所過濾,逐漸剩下一絲絲千錘百煉後精純至極的東西,反射著眼中的光芒。

 “不怕!”

 疍民咬緊牙關回答道,乾瘦的身軀肌肉緊繃,龍蛇紋身幾乎要活過來。

 “……你們不怕死就好。”

 江聞像是卸下了什麽重負般吐出一口氣,斬釘截鐵地說道,“今日求有各位鼎力相助,也別笑話江某施恩圖報的小家子氣了。”

 駱霜兒此時也看著江聞,她冷冰冰的臉上就像一面閃爍著寒光的鏡子,不動聲色地映照著周邊的光景,當她看向疍民時,眼中顯出的是難以磨滅的熾烈,而望著江聞時,卻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江某已經有了七八分的把握,如今想拜托你們調轉船頭,往海中的方向走一遭。禍根就在遠處的銅船之中,才能將蛟鬼打回原形。若是各位不棄,便把性命都交給在下吧……”

 江聞站在萬丈波濤之中昂首東望,略顯顛簸狼狽之態,隨後正經萬分地拱手示意,轉身面對越來越近的雷雲,最終指了一個遙遠到不可觸及的方位,正有銅船起伏不定。

 疍民們面露驚惶地看著海天之間的銅船,已然知道這就是實打實的送死。

 沸海殺機四伏,他們縱使能夠到達也絕無力氣返航,更有可能在半道上就力竭墜海,而波濤滾滾之中武功再高也只是一介螻蟻,此時轉身赴向十死無生的絕境,恐怕是走投無路昏了頭才會做出來的傻事。

 可他們還是照做了。

 疍民們沒讀過什麽書,也不懂的什麽明哲保身的大道理。可正因為這樣,江聞不需要囉裡八嗦地告訴他們內情,他們也沒再追問江聞到底想做什麽,就已經一根筋地再次毅然調轉舟頭,齊喊著號子劃動木槳,頭也不回地如利劍般飛出。

 江聞的眼神和駱霜兒不期而遇——他們倆都知道,江聞所說的辦法也未必就有十足的把握。

 “駱姑娘,很抱歉把你也拖進了這件事情中,但江某此時無暇旁顧,也只能帶著你往驚濤駭浪中走一遭了。”

 江聞就這樣在駱霜兒面前盤腿坐下,宛如老僧入定一般沉靜,忽略了外界無窮無盡的風雨。駱霜兒從他身上能察覺到一種蛻變洗禮般的痛苦,即便面上神情波瀾不驚也無法完全掩飾過去。

 “江掌門你知道的,我本就該在這裡的。”

 運功調息已經過了一炷香時間,駱霜兒還是像鹹魚一般躺著不動,目光直愣愣地看向江聞。

 “這裡原本不需要你的,駱姑娘。其實你錯在被人騙了。”

 江聞閉著眼端坐不動,任由老龍在波濤之間穿梭不定,膝蓋上橫著一把顏色勝過霜雪的古劍,嘴唇微啟,傳音入耳。

 駱霜兒擺爛般地躺在舟尾,淡漠語氣似乎不相信江聞所說的每一個字,卻還是認認真真地問道。

 “嗯,是誰騙了我?”

 少女的目光太過執著,幸好江聞是閉著眼睛面對,不用經受什麽內心的壓力,於是他緩緩豎起三根手指,仿佛從天而降了三座高山。

 “騙你的也不單單是某人,而是‘事’。若真要歸起因來,那也能說成是三個故事。”

 這個弄清楚真相的時刻,江聞等了太久,以至於他直至現在都無法接受真相的模樣,竟然會是這麽殘缺不全,仿佛一具被人以外力刻意捏合的泥偶,拙劣醜陋得令人發笑。

 但這件事誰能提前知道?或許唯有真到了知曉一切的地步,世人才只能感歎這世事的不由人意。

 江聞默默想到,或許應無謀說的沒錯,世上一千人有一千種心思,各行其是又何嘗不是條路。他們辛辛苦苦羅織起的騙局,既騙過了別人也騙過了自己,無窮迷霧之中透出的真實也杳然難測,讓江聞越來越覺得心亂如麻,不管如何入定都找不到心中的那一片丹心,思來想去江聞決定把話都說出來,讓這些秘而不宣的東西能多一個知情人。

 這樣做或許很蠢,可總是蠢不過做這些的人,老龍朝著某個方位疾行而去,凜冽的海風讓聲音都有些變調。

 “哎,那我就說給你聽吧……第一個故事,便是‘人間事’。”

 (一)仙人、海客、應無謀

 人間事人間起,縱然已經鬥轉千年,終究還能找到一絲半縷的交集,應老道先前透露過自己的來歷,可江聞聽到一半就棄之如敝屣,連一個字都不肯多相信。

 他透露的信息不多,但是已經足夠江聞從中猜出他刻意隱瞞的身份——無難怪乎他們師徒兩人,會糾纏到尚可喜這檔子破事之中。

 江聞就算再怎麽不學無術,也是在元化子道觀裡廝混了六七年的人,如今對於這些道教傳聞頗為熟知,對方點到為止地說了這些,卻獨獨止步於隱晦深奧的神仙故事,故意沒有把話說完。可就像元化子師兄弟分屬白玉蟾一脈,應老道的背後,顯然也有著一條份外隱秘的道統,還恰好江聞是曾經聽說過的那段傳聞。

 在應老道沒有明言的故事之外,陰長生受術於馬明生,馬明生得道於安期生,這三人都是秦漢年間有名的在世仙人,英偉如秦皇漢武,都曾孜孜不倦地尋找他們的蹤跡,想得到他們手中神秘莫測的長生之術。

 說什麽葛洪傳人?鮑靚秘術?陰長生道統?

 笑話,應老道他們的身份可遠不止這麽簡單,這群人上可追溯到春秋戰國時期,便已經扎根在了燕趙齊魯大地,並且有了一個聞名遐邇的稱呼——“方仙道”。

 “駱姑娘,你信不信這世上有神仙,並且就藏在這片雲譎波詭的天地之外?”

 “不信。”

 駱霜兒貌如冰霜地回答道。

 “嗯,可他們信。”

 江聞一張口,伴隨的是狂呼海嘯的風雨浪濤。

 老龍帶著眾人飛矢而過,前一秒還在浪尖昂首,下一秒就重重地砸進了窪地,擦著滔天巨浪的獠牙呼嘯而過,隻留下滿地細碎肮髒的浪花,每一步都幾乎是踏足於人類孤身出海的巔峰。

 與眼前相似,方仙道誕生的燕齊之地毗臨大海,海天的明滅變幻,海島的迷茫隱約,航海的艱險神奇,都引發了人們豐富的聯想,海市蜃樓更引起了人們對神仙生活的向往,於是那裡自古以來就有濃厚的神仙氣氛。

 頭頂的濃墨雷雲緊追不舍,幾道海雷劈閃而來,仿佛在嘲笑著他們的自不量力,可疍民們鐵青的臉上毫無表情,因為一切本就是這殘酷的世道逼迫著他們搏命,疍民世世代代如這般踏破生死,能活下來的才是他們這些微不足道的苗裔。江聞的內心從未如此安穩過,他的腦海甚至想起了一句戲謔冰冷的調侃。

 不要用與生俱來的天賦,去和別人活命的東西一較高下。

 江聞按劍不動,目光投向了煙霧籠罩的汪洋深處,世上從未有人逍遙禦風,但這才是一切追求的根源。

 在“方仙道”的觀念中,神仙的最大特點在於形如常人而能長生不死,逍遙自在神通廣大。

 而一切的關鍵,就在於如何突破生死大限,實現個體永生,於是就有代代相傳、改良鑽研的“不死”之方出現。從戰國中後期到漢武帝時,神仙家與帝王相與鼓動,掀起了中國歷史上有名的入海求不死藥事件。

 “駱姑娘,你知不知道應前輩他們何時來的嶺南?又為何要隱姓埋名躲在這裡?”

 暴雨忽然迎面襲來,將江聞努力發出的聲音徹底消弭,疍民的弄險行為九死一生,最後還是出現了紕漏,正巧被一道隱藏在潮水之後的暗湧堵住。狹長的老龍橫身無法調轉,更難於憑借龍頭破浪而去,瞬間被沉重的流水擊中,難以控制地朝著一側翻騰,幾乎都要離開水面了。

 可疍民仍未放棄,他們眼中的光淒厲得像是惡狼,伸長手臂雙足踏地,以扛鼎擎天的姿態反向發力,拚上了身體的重量來調整重心,終於將差點側翻的老龍壓回了水裡,桀驁而惡毒地踩在暗湧浪頭之上,只露出背上如血鮮紅欲滴的紋身。

 “一切的一切,源頭的源頭,是一位連名字都沒有的河上公。”

 河上公的出現可以追溯到夏朝之前,最後一次出現則是西漢時的黃河邊上,人不知其姓名,因從河上漂來,便稱為河上公。漢孝文帝時結草為庵於河之濱,常讀老子道德經,他故事也見於葛洪所著《神仙傳》。

 方仙道最為興盛的時期為戰國後期到漢武帝時,而後幾乎是隨著黃老學派的興盛衰亡軌跡,在漢武帝之後,方仙道也隨著獨尊儒術勢力成型而瞬間衰敗,乃至於轉向土地的最南邊發展。

 江聞緩緩對駱霜兒說,他已經弄清楚了歷史上的一個懸疑。

 在轉折最為關鍵的那幾年,始皇帝已經統一天下,並且東巡到了東海之濱,專門來見當時“方仙道”的門主安期生。帝王與仙人會晤了三天三夜,言談十分盡興,從那時起始皇帝就對海中仙山、長生之術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隨後立即組建了由徐福、盧生等數百人組成的遠航船隊入海訪仙。

 可後來,始皇帝也不知道安期生到底飄蕩去了哪裡。

 對於這個懸疑,安姓族譜中就曾隱晦莫測地介紹道:“安期者,齊琅琊人也。祖籍安丘,遷琅琊埠鄉,拜師河上公,人謂千歲翁,安丘先生是也。嘗聞海上有神山仙草,遂四海求之。北上沙門島,南下海中洲,達珠崖……然盤古之時,海上仙山五座,各有神藥,分食可延年益壽,合用則長生不老,故時人成仙甚多。爭奈女媧補天之時,斬鼇足立四極,移圓嶠於琅琊,沉岱輿於海底,仙藥不全,非修煉難成仙也”。

 這記載原本說得像是遠古童話,但其中指代的地名已經昭然。

 沙門島就是渤海長山列島(宋神宗年間沙門島的官員李慶,為了試驗安期生的長生古方在兩年間虐殺了700個犯人),海中洲是東海舟山群島(宋代《四明圖經》中,有安期生嘔血潑桃花的記載),珠崖是海南島(據《嶺表錄異》載,珠崖郡有安期生煮白石的遺跡),而被女媧移到琅琊的圓嶠山則是日照天台山(這裡是河上公悟道之處,也是安期生苦修之所),這些在東晉葛洪在《嵇中散孤館遇神》有所記載,似乎處處都留下關於安期生的痕跡,卻沒有人知道他最後究竟去了哪裡。

 故事的間隙風雨迎面,駱霜兒忽然問道:“那安期生最後去了哪裡呢?”

 江聞冷冷說道:“太史公曰:蒯通善齊人安期生,生嘗以策乾項羽,羽不能用,羽欲封此兩人,兩人終不肯受,亡去。嘿嘿,李少軍對漢武帝說‘……臣嘗遊海上,見安期生,安期生食巨棗,大如瓜’,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嘲笑這位癡心不死的老人家。”

 有人說,安期生雖然沒能拯救秦朝,但卻很認始皇帝這個朋友,後來西楚霸王高官厚祿邀請安期生出山輔佐他,安期生理都不理拂衣而去,可如今來看,竟然是追逐著某種縹緲虛無的傳聞,帶著道統悄悄來到了嶺南之地,因而開啟了這段綿延千年的因緣際會。

 長生之藥會在哪裡呢?

 傳說中仙藥分別是蓬萊長壽菊,瀛洲太陽花,方壺忘憂草,圓嶠桃花石與岱輿長生棗,可安期生嘗遍之後,恐怕也沒有找到他想要的仙藥,似乎就像傳聞中所述“仙藥不全,非修煉難成仙也”,最後一個可能得修煉飛升的“藥引”,便是葛洪《神仙傳》記載“一寸九節,服之長生”的嶺南九節菖蒲。

 到那時候,已經來到嶺南的安期生找到了趙佗,變換出了更多的身份。“他”既可以是齊人安期生、也是嶺南鄭安期,甚至有可能是白雲山鄭隱,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個虛無縹緲的皮囊,隨時都能棄去不敏,江聞甚至懷疑他還曾是馬明生、陰長生,也曾經在葛玄等諸多新晉學派門下學習。

 到了那時候,這個最後的方仙道可能是個人,也可能是一種思想,更可能是一段虛無縹緲的執念。他遊蕩在天地間不肯散去,已只為了找到那長生不老的某種可能——直到“他”遇上了葛洪和鮑靚太守,由葛洪摒棄前論,振聾發聵地說出神仙可學,並且把仙分為三等,即天仙、地仙、屍解仙,自此終於衍生出種種牝谷幽林,隱景潛化,解形托象,蛇蛻蟬飛的成仙之法……

 “駱姑娘,河上丈人-安期生-馬明生-陰長生-鮑靚-葛洪一系,構成了南方神仙道教中的金丹一派仙真,其後皆為此系後人。你眼前的他們,就是這片海上最最執念深重的海客,為了一個願景能堅持到現在兩千年,惹出的事端癡愚到他們自己都不好意思開口解釋,但這個神話只要還沒證偽,那長生不死的神仙之藥,就將永遠飄蕩在這片海天背後!”

 江聞的聲音並不大,焦灼的語氣卻感染了龍舟上的每一個人,某種難以察覺的變化似乎正在進行,整片沸海都陷入了讓人驚惶的沉默。

 就在這時,黑雲不知何時開始降落,最終化為了一片湧動的濃霧,疍民即便奮舟也被籠罩在其中,身上的魚鳥紋身線路愈加灼熱發燙,從本就不算平滑的皮膚上腫起,看上去就像是開水澆燙一般嚇人。此時老龍的框架都開始搖晃,似乎再也無法維持堅硬古拙的外表,即將化為脆弱的木屑殘片,融入這片漆黑無情的水域之中。

 《萬古神帝》

 而在這座巍峨城堡、華麗神壇的背後,是兩場慘烈之極的戰爭,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事情,也隱藏在這雲譎波詭之中,隻給世人留下了一道捉摸不透的影子。

 驅逐了烏雲之後,物理學家早就對於平靜有序、充滿數學對稱美的宇宙不抱有希望,他們中的某些人根據萬有引力的廣義相對論,認為假設磁場、電磁波跟地心引力互有關系,透過特別的儀器和足夠的能量,能夠使光線彎曲,而讓實際的物質變成隱形,甚至傾向於認為強烈的磁雲能夠重新排列人類和物質的分子結構,使其進入另外的時空。

 1943年10月28日,美國海軍在賓夕法尼亞州費城的一個船塢舉行了一項秘密實驗,實驗圍繞著一項秘密武器進行,目的是使“埃爾德裡奇”號護衛驅逐艦(USS Eldridge DE-173)在觀察者眼中隱形。

 據說參與實驗的包括尼古拉·特斯拉、馮·諾依曼以及愛因斯坦等當時最頂尖的天才科學家,在船上搭載的兩台大型磁場產生機啟動後,在一團綠霧包圍消失,幾分鍾後才重新出現。

 但隱身實驗沒有如預期般成功,搭乘消失又重現的“埃爾德裡奇”號的一些船員,無故被鑲嵌在船體的牆上,跟船上的鋼板完全融合,或者是兩個人的身體已經融合在了一起,即便活著的船員們,大都已經陷入了精神錯亂的狀態中,其中不少船員已經死亡,更有不少船員身上殘留被高壓電焯燙的痕跡。

 後來根據船上的記錄儀顯示,“埃爾德裡奇”號在那短短的幾分鍾之間,竟然處於幾千公裡之外的太平洋中心某地,並且遭到了某種包涵強光、引力、磁場、熱能的攻擊,精神也被某種程度扭曲控制。

 據接受了心理醫生治療的船員描述,說當時他和他的兄弟跳下甲板被困在綠色濃霧企圖逃生,卻發現自己跳進了“一條隧道”來到了海底,他還說自己見到了一個會飛的人……

 “就像我一直認為的,不要你用與生俱來的天賦,去和別人活命的本事一較高下啊……”

 在極度的無能為力中,江聞忽然笑了起來,被刻意壓製封鎖的劍意再一次如排山倒海般湧起,沿著人體周天正經奇脈運轉不休,五花八門的內力也開始不受控制地自行作用,讓江聞裸露在外的皮膚,能夠清晰看見一塊凸起一塊凹陷的怪異模樣。

 人體周天被扭曲壓榨到了極限,凜冽劍意又裹挾著內力倒轉十二重樓,從江聞的眼耳口鼻傾瀉而出,化為了一聲突破天際的叱響,就連漫天風雨都為之撼動,不由自主地跟隨著江聞的劍意遊動旋轉,凝結為一場以江聞自身為中心的風雨渦旋,每一顆雨滴都化作利劍般的模樣衝天而上!

 江聞此時無法發出聲音,他一心一意地保持著著周邊風雨被劍意侵染、內力挾製的微妙界限,做出了以人身影響天地的危險動作。

 人身溝通天地看似玄妙,其實原理會和張嘴吸氣、抬手擦汗一樣尋常。人類身為天地生靈,無時不刻都在和天地想通,只不過人力終究是有極限的,尋常人砍柴可以,搬動十丈之木不行,戲水可以,潛入百丈海底不行,這個極限就是溝通天地的上限,一旦超越就會付出慘烈的代價。

 但江聞面對著愈加險惡的夷希之物,他知道自己必須要有人力所不能及的招式,才能威脅遏製住這些存在。別的思路或許他沒有,但當初武夷山上超越極限的一劍,江聞是怎麽也不會遺忘的。

 那一劍所代表的,是千百年來面對長生誘惑卻不曾動搖的浩蕩之心,是傳承萬古薪火永駐也難以改變的忠貞俠義,江聞明白自己要做的不是拿著好刀好劍去行俠仗義這麽輕松,他作為揮犀客要做到的,本就應該是不斷突破自己的極限去創造奇跡!

 江聞自問在這一路上,他的心中還有許多的困惑迷惘,在這個時代之中仍未能燭照前路一往不悔,想要複刻幔亭峰頂的人心之劍不啻於癡人說夢,但是面對著眼下遠勝從前的強敵,他忽然明白了——

 自古天心不足可以人心補之,而如今人心之缺,又為何不能以天心填之?蛟鬼既然躲藏在風雨雷電之中難以尋覓,那江聞為何不能也以彼之道還之彼身,再創出一道前所未有的“劍勢”呢?!

 摩尼寶珠暴露在風雨之中,忽然放射出了無窮多灰暗的光芒,照破了頭頂雲層中潛藏著的光怪陸離,五朵濃雲背後的存在竟然層層疊疊纏繞在一起不可斷絕,似乎也從未想過會在這種時候,以這種模樣顯露出真身。

 以江聞為中心的雨勢倒轉,已經化為了比周遭風雨更加淒厲的模樣,浩瀚無匹的內力支撐著凜冽劍意高速旋轉,又在摩尼寶珠的催生之下變得更加得心應手,所向披靡。

 “若當初是武夷山上不平則鳴的人心劍,那麽今日就是浪兼天湧地極劍。自古不平則鳴,蒼生疾苦,尚可喜自以為能靠著陰招永鎮天南,我今天就要讓他知道一地自有一地的人心相背!”

 千百年在蛟鬼面前,嶺南人或跪或拜、或戰或降,卻無一例外都是為了生活能夠延續下去,他們正在拚盡全力地活著,江聞今日不是假惺惺地為了什麽萬千生民悠遠性命而來,反而是被狡猾的當地人算計著按住脖子強喝水,催著趕著來送死的!

 “駱元通,你罪大惡極啊……可事到如今,這雨也該停了!”

 仍有雷電隱隱想要靠近,但伏波銅船上的狂暴鼓聲已經衝上了雲霄,徹徹底底壓製住了濃墨烏雲所釋放出的聲響,兼且完全驅趕開了海洋深處的破壞之音。沈括的《夢溪筆談》中指出:“夷人謂黑曰盧”,湛盧寶劍此時的劍刃不再欺霜賽雪,化身成了深湛至極的幽泉之色,挾著不可抵擋的煌煌天威,隻一抬手就刺破了天上濃雲,從天而降的暴雨和倒卷而上的劍雨,竟然一同消散杳然!

 光怪陸離的影子隨著雷閃從天上墜落,那電光火石的一瞬間,江聞再次看到了有一道狀如長蛇,其首如虎的怪異形狀,連接在水面到烏雲之間的遙遠距離,竟然轉瞬即逝地出現在眼前。

 這次距離之近,江聞甚至又看見有怪異形狀上有突起在之間交叉,就像兩支肆意生長的畸角!

 在那一瞬間,銅船、風雨已經和江聞融為一體,成為瀚海之上獨樹一幟的凶神,江聞面露痛苦之色,傳出的聲音卻帶著狂放不羈,湛盧寶劍應聲而轉,摩尼寶珠萬道毫光幾乎要刺瞎人眼,瞬間就讓蛟鬼所處的漩渦也無處遁形!

 他既像是說給蛟鬼知道, 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只見江聞腳下的伏波銅船已經承受不住凜冽劍意的切割重製,開始不受控制地分崩離析,化為漫天銅屑,船體中無數蒼白骸骨因而傾瀉入水,激蕩起猛烈至極的浪濤,也奏響了毀滅的號角。

 此時五朵雷雲就在他的頭頂徘徊不去,此時的海天看著格外幽悄溟昧,江聞站在船舷之上進退兩難,抬眼時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最後走在赴海絕途上的,依然只剩了江聞孤零零一人,倉猝而來的劍雨也勢弱。

 江聞沒有任何猶豫地一手握摩尼寶珠,一手持湛盧寶劍,失去劍雨相伴的他此時孑然一身,正用一種鬥轉星移的姿態衝天而上,以絕死的姿態朝著墨雲而去。

 霜寒一劍,鬥轉星移。

 霹雷與毫光絲毫不讓,很快就將一切都掩蓋在刺目的光線之中,但瞬息後再次升起的,是一道凜冽蒼涼到了極限的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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