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向子陽和秋月白沒有被指定作戰任務。每周的例行空查,讓他們的生活索然無味。向子陽唯一的樂趣就是來自梁思純的信件。
梁思純的信很有趣,她寫的信很“不正經”。沒有傳統的格式套著,一般上來就會“潑婦”幾句向子陽。像什麽“你大概也許是不想娶老娘了,不然也不會回信這麽短”,“我看到你的回信,字很少,也許是愛意的消失。”,“遠看向子陽,近看一豆腐,又柴又淡。”……
向子陽也嘗試“反擊”,奈何自己沒好好上學,出口就是****,******。所以信裡無比的卑微,全是“夫人信中所言極是。”,“夫人說到對,下次一定改。”,“吾與吾妻不謀而合,此乃天作之合,望日後百年好合,來世再白頭。”……
他本以為最後那句已經是巔峰,沒想到她是這麽說的,“‘望’字代表太多不確定,任你信中口墜天花,花言巧語,美語甜言,我亦不會芳心肆縱。”
向子陽無語了呀!他瘋狂了!
秋月白沒有向子陽這麽多信件。他的心情很不好,因為他似乎被組織上遺忘了,他厭惡這城中的花紅酒綠,紙醉金迷。甚至,他開始羨慕向子宸,能光明正大的為自己的信仰而戰。
由於沒什麽緊急的任務,他喜歡獨自一人來到舞廳喝酒。並不是他喜歡這種氛圍,而是他現在的身份逼迫他每日做些無意義的事情。
秋月白穿著厚實的皮鞋踩在一塊塊紅木地板上,他招了招手:“一瓶伏特加,再給我一個大點的杯子。”
服務員穿著白襯衫,他禮貌的笑道:“這位長官,伏特加沒了。白蘭地您看如何?”
秋月白沒這麽講究,他歎了口氣:“也行。”
服務員用著專業的手勢,給他的杯子裡緩緩倒上了半杯,放上了半片檸檬,白蘭地的香氣在這一刻開始綻放。秋月白看了看杯中的酒,他說了句:“還挺新鮮的喝法。”
服務員的語氣中顯然帶著自豪,他說:“檸檬這東西,貨可不多。就一箱檸檬,我估計尋常人的一輩子都買不起。您今天算是有口福了,我們老板買好多箱。“
秋月白看了看杯子裡的檸檬,他不想過多感慨,在這裡能感慨的東西太多了。他猛灌一口酒,杯中的就所剩無幾。原本的辛辣帶著檸檬的酸味開始混合。喝的時候並沒有什麽感覺,短暫過後是一股回香。
心情不好的秋月白酒量變差了很多,加上檸檬白蘭地的新鮮感。他才喝了一杯,臉色卻微微泛紅。臉部滾燙的讓他感覺像是飛機的發動機,他摸了摸臉。若不是有著清醒的大腦,他都快以為自己喝醉了。
於是他停下了手上的酒杯,轉頭向舞池看去。耀眼的燈光下,他看見一件黃色的錦絲旗袍在台中央晃動,那女子把持著一個金色的麥克風在歌唱。她穿的這種旗袍,能將凹凸的身材展現的淋漓盡致,還有那明晃晃的大腿。甜美的歌聲在秋月白耳中更像亡國的“後庭花“。
秋月白眼睛一眯,與那名穿黃旗袍的女子的目光對應上了。兩人四目相對,秋月白也不怕尷尬,他盯著這個女子看了好久。因為他知道自己認識這個女子,但是在酒精的麻痹下,一時竟然忘了她叫黃安欣。
黃安欣看著不遠處的秋月白,她拍了拍麥克風。走下了舞台,徑直走到秋月白的身旁。
她看得出秋月白有些醉意,她摸了摸秋月白健碩的肩膀,這種結實度足以讓所有女性心中一顫。
她眨了眨眼睛,濃妝淡抹在光線略有暗淡的舞廳顯得格外迷人。凹凸不平的身材逐漸靠近,她聲音甜美中帶著魅惑:“秋中尉,你好像喝的有點多啊!臉都紅了。” 秋月白,轉過頭接著喝了杯酒。無論是什麽人,生理上都無法拒絕與神俱來的誘惑。但是有些人可以克制生理!因為信仰大於一切!
秋月白慢慢推開黃安欣的手,他淡淡的說:“黃小姐還未出閣吧!還請自重!”
面對秋月白的冷淡,黃安欣內心有一絲被否定的感覺。但是正是像秋月白這種拒絕誘惑的人,更激發了她內心的好奇。這種好奇除了有那麽點新鮮感外,還有一絲敬意。
黃安欣輕笑道:“清朝的辮子已經剪了二十多年了。”
秋月白冷哼了一聲,他修長的手指握著杯子,食指微微松開。他看著眼前的檸檬說:“所以呢?所以你就該拋頭露面,露胳膊露腿,搭話些不認識的男子。為什麽不可以為自己而活著!每天的笑臉彈唱,陪舞,這就是你的理想嗎?”
黃安欣有些驚訝,不過她可不是十七八歲的小女孩,能被這種激昂語言所打動。她還是一臉陪笑道:“誒喲,像我們女人要什麽理想哇!”
秋月白轉過身,他輕笑了一聲:“清朝的辮子已經剪了!”
黃安欣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想表達一種男女平等的觀念。女性亦可撐起半片天,不必依附於男人。她雖然理解,可是現實並不理解。
在這個世界上有兩種名媛,一種名門望族大家閨秀常常出入時尚界有錢人士。還有一種是靠自己打拚得了一定的社會地位。而她就屬於後者,這也是為什麽那番講話對她觸動不大的原因。
但是秋月白的思想讓她有些害怕,很像那方面的人。她說了句:“這可不像是一個國軍飛行員說的話。”
秋月白開始裝糊塗,他說:“三民主義就是用來剪辮子的。”
那晚秋月白喝了很多白蘭地,滿腔的葡萄味讓他有些難受。在酒精和黃安欣的故事下,他已經忘記了之前對黃安欣的偏見。苦命有些時候確實沒資格談理想,而這也讓秋月白痛恨的對象發生了改變。有些時候糜爛的生活並不是本質,那麽本質究竟是什麽呢?或許跟著組織走就能發現其中的奧秘。
這樣奢糜的生活持續了好久,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一份匿名的來信。
紙上熟悉的筆跡,能讓他清楚的認出執筆者。這是葉文才用左手寫字的筆記(葉文才兩隻手都能寫字,但代表不同的身份。右手是葉文才,左手是夜鷹。)
上面隱晦交代了,北平的同志接走了二妞,轉移去了一個安全的地方。之所以沒有通知秋月白,實在是北平的情況過於緊急,而梁府也準備南遷籌備婚事。
秋月白對此並不是特別在意,他相信組織和葉文才(夜鷹)。他往下繼續看,組織上對他的命令大概就是,蟄伏,並且是長期的蟄伏。
若是換成向子宸,必然是嘴上嗷嗷的叫著抗議。秋月白相對成熟很多,他明白組織上現在已經很反對內戰了。民族危亡時刻,確實再也容不得兩虎相爭了。
又到了夜晚,舞廳的門牌上再次發出絢麗的燈光。
秋月白走到台前,他喊了一聲:“老樣子。”
服務員笑了笑:“喲,秋老弟你又來了啊!”
說完,他嫻熟的從櫃子裡拿出一瓶福特加。
秋月白看了看舞池,沒有見到黃安欣的蹤影。他喝了口杯中的酒,問道:“安欣呢?今天怎麽沒看見她。”
沒錯,通過這些天的交談,兩人成為了好友。二者年紀相仿,便以小名相稱。
服務員想了想,他說:“您今天來的早了些,她今天可能晚了些。不過也快了吧!”
秋月白想了想也是,他放下手中的酒杯,走向舞池。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走到舞池中,原本的他認為這種生活是政府腐敗的原因之一。現在看來,之前說的不對,是這個政府導致了這種生活。他不再排斥,加上長期蟄伏的任務,他必須盡快的融入這樣的生活。
可他似乎忘了一點,一般都是兩個人一起進舞池……所以現在就有個場景,成雙成隊的男女隨著節奏在跳舞。而他一個人走進來,就像在一群白皮膚的歐洲人裡出現了一個黃皮膚的亞洲人。
秋月白突然感受到背後有人,他一個轉身,習慣性的想將其反手扣下。但當手中傳來細嫩的皮膚質感,他克制了將其扣下的衝動。那人的臉正好在微弱的燈光下變得清晰可見,是黃安欣。
黃安欣驚呆了,他沒有想到一向思想保守,行事磊落的秋月白會牽她手。緊接著她的手臂感受到了巨大的拉力,力量很大讓她整個身體都衝了出去,她感到她的頭部撞到了一個結實的東西。慢慢的,她抬起頭看見了秋月白,嘴角帶著一絲微笑。
這一刻,她在秋月白的懷裡。迷亂的燈光和結實的肌肉,黃安欣感到了一絲陶醉感。這種感覺是第一次。
秋月白微微低頭:“黃小姐,可以邀請您跳支舞嗎?”
黃安欣嘴角露出了一絲戲弄般的笑容:“不行,您的邀請過於正式,我不喜歡。”
秋月白輕笑了一聲,隨後說道:“安欣我想和你跳舞。”
黃安欣不再說話,她往後退了一步做出一個邀請的手勢。秋月白明白其含義, 他也同樣做出了一個邀請的動作。緊接著兩人同時向前跨一步,肢體帶來的親密接觸感,讓兩人幾乎忘記了一切。
黃安欣突然問道:“月白,你是哪所航校畢業的?”
秋月白說:“你不是喜歡猜嗎?猜猜看。”
黃安欣冷笑下,隨後問道:“東北的航校嗎?”
秋月白搖了搖頭:“中央航校。”
黃安欣突然激動了起來:“我哥在那兒當教官!”
想到黃安欣的姓氏,秋月白愣了愣。他問道:“你哥叫什麽?”
黃安欣笑嘻嘻的說道:“你猜猜呢!”
說完,她的手放開了秋月白朝著外面跑去。
秋月白明白她在暗諷自己,搖了搖頭:“調皮!”
黃安欣跑出了舞廳,單調的燈光讓她有些不適應。星空在夜幕中閃爍,她已經忘記有多久沒有看到夜幕的樣子。
秋月白走到她旁邊問道:“跑什麽呢!”
黃安欣看著秋月白,她說:“月白,你今天心情很好啊!”
秋月白點了點頭:“發工資了。你心情也不錯啊!”
黃安欣看向天空,她說:“我好像有一點找回了自己。”
她閉上雙眸,大口著呼吸空氣。這種空氣與舞廳不同,不夾雜著煙酒的香味,樸實純粹。突然間,她聞到了一股酒味。順著酒味聞去,她的頭再次撞到那個熟悉的結實物體(指上文,秋月白的胸口)。
黃安欣睜開雙眼,臉上有些嫌棄:“你又喝酒了?”
秋月白憨笑了聲:“這不等你無聊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