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說,是一場只有畫面沒有音效的3D電影。
這是一場葬禮的現場,白的花,黑的衣,或真或假的哭,一片茫茫。前來吊唁的人絡繹不絕,鞠躬、上香、家屬答禮,一切進行得有條不紊,沒有人對他站在場中感到詫異,吊唁的人們穿過他的身體來來往往,孔林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一個隱形人,穿過重重人影,走到死者靈位前,仔細端詳了那張照片,那是一名中年男性,看樣子大概也就三十多不到四十,端正自持,眼睛卻像一汪潭水,眼角微微上挑,嘴角掛上一絲微笑,眉眼間透漏著上位者的自信。旁邊的家屬答禮區,安放著一張扶手椅,一位頭髮須白的老人身著黑衣坐在上面,對來吊唁的客人頷首答禮,應該是死者的父親了,眉眼間那麽相似,或者說,老人老了,眼睛已經渾濁,蒼老的面容反而蓋住了原本的英氣,顯出一絲頹老氣息。旁邊站著的應該是死者的其他家屬了,孔林注意到,陪著那名中年婦女站在前面的女孩,七八歲出頭,眼睛哭得紅腫,頭上戴著麻布,依稀看出,就是來找自己的那個女孩。站在她後面,輕輕摟著她的那個女人,也是一身黑衣,一樣的眼若秋水,眼角微微挑起。孔林往前走了兩步,想要看得更清楚,這女子,不是在天台的那個人嗎?不過這個時候的她更加年輕,表情也沒有天台上那般木然。
隨著孔林的踏步向前,場景轉換。
這裡?孔林環顧四周,這裡應該是女孩子的房間吧,淺杏色的牆紙,白色家具,無處不在的玩具布偶。門被輕輕擰開了,一個女孩慢慢走了進來,不過十二三歲,頭髮梳得規規整整,腦後別著一個白色蝴蝶結,穿著一身漂亮的白色紗裙,腳上一雙光可鑒人的漆皮鞋。
孔林心下了然,原來是那女孩無法用言語表達,索性把重要場景通感給他,那她到底是想讓自己看到什麽?
女孩慢慢的關上門,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拿出一把剪刀,轉身走到床前,開始剪起了床單,原本可愛的小熊床單被她剪成一條條。孔林站在床對面,看著她默默的低著頭剪床單,總覺得有什麽不對勁,又說不上哪兒不對。
床單已經被她剪得絲絲縷縷,好像跟上面的小熊有極大的仇恨,完全看不出原來的圖案。女孩扔下剪刀,慢慢的走,打開衣櫃翻找衣服,拿出一件風衣,緩緩的抽出腰帶,走進了浴室,把腰帶系在淋雨噴頭的底座上,然後,雙手木然的將腰帶套上脖子。孔林眉頭擰緊,看著她做著這一切,能動能看能走,與常人無異,但是,眼裡沒有光,好像,對了,變成了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遵循著程序行事。
畫面一轉,似乎,是一間酒店的套房,孔林環顧四周,應該是站在一間起居室裡,聽到隔壁房間傳來低低的說話聲,循聲往裡,門關著,反正對他沒有用,穿過門,他看到了。昨晚那個女人、葬禮上出現的那個女人,背對著窗戶,蹲坐在地上,對著面前那個人低聲的說著什麽。那人坐在面向窗戶的椅子上,看不到臉,看背影,是個身材消瘦穿著深色外套的男人。女人不停的在說,說到最後,眼裡隱隱含著淚光,男人卻毫無反應。
這是,在訴衷腸表忠心?給我看這個乾嗎?孔林不解。
那個女孩突然跑出來,出現在男子身後,還是那身白裙黑鞋,她似乎在努力的對著男子說話,看他一動不動,一著急伸手去抓他放在膝上的手,結果直接穿過他的身體。女孩站起身,
盯著自己穿過男人的手,一跺腳,轉身穿過牆跑了出去。 畫面靜止,孔林眼前一黑,一眨眼,眼前還是那個混亂逼仄的房間,自己仍然坐在床邊,穿著那條不知道多久沒洗的短褲。那女孩,還是站在他面前,一臉哀傷,只是,整個身體好像變淡了好多。
‘你想給我看的,就是這些?’
女孩點點頭。
“你,不是自殺,是吧,”孔林語氣懷疑,心裡卻很肯定。
“凶手是誰?你的心智被控制了?”孔林接著問。
女孩盯著他,孔林看著她稚嫩的臉孔,波光漣漣的眼睛,眉梢輕微向上挑起,與剛才場景裡看的的照片,和那女人相似的面容,心裡微動,試探的問,“是她嗎?我看到的那個女人?”
女孩用力的點了點頭。
“那你希望我做什麽?幫你報仇?”孔林不解,“為什麽你要找上我呢?我只是一個混日子的小記者而已”
自嘲了笑了笑,自己什麽都做不了,爆棚的正義感?對不起,自己還沒那麽偉大。
女孩淡然一笑,身影越來越淺,迅速消失不見。
看著她迅速隱蔽無影,孔林衝著她消失的方向叫道,“喂,小妹妹,你怎麽就走了?這是什麽意思?你來一趟就為了給我看這個?喂,喂!”
“怎麽個情況啊?大晚上的撞到gui,就為了帶我看跳樓,看電影?”孔林攤回床上,盯著泛潮得斑斑點點的天花板,嘟囔著。
“篤篤篤”,房門很輕的響了三聲。
孔林拉過被子蓋住頭,假裝沒聽到。
“篤篤篤”,這次的聲音稍微大了一點,帶著不容拒絕的肯定。
“誰啊”,孔林拉下被子,扯著嗓門喊。
“孔先生,您好,我是鼎盛集團的法務經理,鄙人姓黃,有事想跟您聊聊,可以先開門嗎?”
鼎盛集團?這又是幹嘛?
孔林翻身坐起,使勁的搓了搓早已亂糟糟的頭髮,一邊伸腳找拖鞋,一邊低聲罵,“我是跟你們八字犯衝還是怎麽的,還換著人挨個來”。
孔林猛然拽開門,只見門外站著一名四十來歲的男子,圓潤的身體撐得整個西裝像鼓起來的氣球,提著公文包,笑眯眯的看著他。
“孔先生,您好”,不待他反應,胖胖的身軀靈活把門往裡輕輕一頂,滋溜,從門縫裡擠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