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狗走後,孔林坐在床沿,手指摩挲著那個匣子,沒有言語。
自入行這些年,林林總總,紛繁人世,也見識到了不少人性,混跡於人世間的男男女女們,總是逃不掉俗世的牢,一個個撕下面具後,面容蒼白、滿心算計,輾轉糾結,口蜜腹劍,所有的源頭,不過一個“欲”字而已。對愛情的執著和盲目,對親情的淡漠和無視,對金錢的算計和欲望,所有這些,一步一階,堆起成一座欲念的樓,憑欄望去,自以為目及百裡,所望皆是所得,其實不過是一片繁華虛影罷了。眼見他高樓起,眼見他樓塌了,到了一無所得,只是心中再無極地。
孔林歎了口氣,實在不知該如何處理這件事。掀開惡的表面,可能真相更加的醜陋不堪,實在是有點累了。往後躺去,目不轉睛的看著天花板,有些地方已然起皮脫落,屋內很暗,樓下嘈雜聲亂,借著窗外透來的光,模糊看見一隻蜘蛛正在牆角織網忙碌著,八隻細腳在蛛網上不停遊走,輕巧的抬腳再落下。網已修補完成,蜘蛛悄然退去,縮在邊角連著蛛網的一根蛛絲上,耐心的,等著那隻胡亂撞過的,許是小蛾、許是飛蟲。
只是,不知,誰是那蛛,誰是那網,誰是那隻蒙頭亂撞的蛾。
孔林乾脆起身,打開一瓶啤酒,咕嚕咕嚕飲盡後,昏沉著倒頭就睡。
翻了個身,過了一會兒又翻了個身,輾轉反側半天仍是無法入眠,孔林翻身坐起,氣惱的抓著頭,看來今晚是睡不著了。乾脆打開手機,手指撥弄幾下,點開了代駕。
等了十分鍾,孔林皺眉,手機頁面仍然是待接單狀態,加了個一千的紅包上去。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又過了五分鍾,終於有人接單了。
電話很快撥了過來,那頭聲音有些不確定,“請問您是機主嗎?你確定是要去那兒?”
“是的,你大概什麽時候能到?”
那頭似乎還有些猶豫,最後還是金錢戰勝了恐怖,咬著牙說道,“我就在附近,大概十分鍾左右就到您的定位地址。”
“嗯,”孔林掛掉電話,拿起擱在桌上的那本冊子和木匣,隨意找了個背包塞進去,關門下樓。
夜晚的百梧街總是這般的喧騰迷人,散發著一股令他著迷的煙火氣。大火翻騰的炒鍋,形色各異的飲食男女,俗世裡的纏綿糾纏,總是讓人欲罷不能。
一輛小巧的電動車駛過來,停在那輛三叉戟旁邊,看看那輛車,再看看旁邊站著那個看上去流裡流氣、兩眼直楞正在發呆的男人,再想想一會兒要去的地方,代駕小哥混亂了,覺得整個事情就是一個荒誕的情景劇。他下意識的環顧四周,附近有沒有攝像頭?是不是某個素人整蠱節目正在偷拍?熱鬧的街面倒是有不少人不住打量著那輛車。
唉!
小哥認命的低下頭,轉眼熱情的抬起頭,“您好,請問是您叫的代駕嗎?”
“是我。”
“請問,您真的是要去…”
“是的,”孔林遞過鑰匙,“咱們趕緊出發吧,去晚了就趕不上了。”拉開副駕駛的門一屁股坐了上去。
小哥硬著頭皮接過鑰匙,決定讓大腦自動忽略最後那句話,晚什麽?別問,別想,別好奇,一切都是空氣。嗯,你可以的!
小哥機械的收攏電動車,放進後備箱,深呼一口氣,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打開導航,“您好,途安代駕為您服務,我們現在要出發了。”
孔林閉上眼假寐,小哥啟動汽車,小心翼翼的開車離開這條塞滿車輛和路邊攤的老街,兜兜轉轉,一路向城外駛去。
晚上十一點的郊外,此時的馬路上沒有一輛車,路燈一排排站得筆直,像是神道兩邊侍令而守的石翁仲,冷冷的、沒有溫度沒有情感,度量著越走越近的人們。
代駕小哥一面手握方向盤,一面偷偷用余光掃視副駕駛那個男子,此刻的他,緊抱著一個黑色背包,似乎睡得正香。小哥用力的咽了口唾沫,努力壓下心裡的不安,試圖把注意力放在駕駛豪車這件本該吸取他注意力的事情。
順著導航指引,汽車拐進一條山道,順著山路行駛了十來分鍾,一圈圍牆出現在車燈前,圍牆口子那道大門口,“江海市殯儀館”幾個大字清晰可見。
“那個,帥哥,咱們到了。”代駕小哥小聲的叫著,生怕聲音太大吵醒了什麽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