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沒有午休的習慣。女孩們一家人都要午休。這也是我和女孩子們不同的原因。當然,我並不覺得她們這樣的習慣不對。
自然要回想自己為什麽不睡午眠,那就要講到小時候,在學校裡,同學們都在桌子長凳上按老師的要求午眠,我就喜歡用紙撚兒去搗鼓那些男生和女生們的鼻孔和耳朵。
讓她們從睡夢中醒來大怒大吵,是我的最愛。就有同學告狀。老師來訓一頓。
以為這就好使了?等老師出去,他肯定也睡午眠。我自然要變本加厲地折磨這些同學,告狀的也折磨,不告狀的也折磨。
我睡不著,他們也別想睡著。老師自然也睡不成午眠。對於我這種害群之馬,唯一的大招出現了。
老師把我從教室拎出去,安放在操場的正中央,還拿粉筆在我沒有穿鞋的光腳周圍畫個圈圈,命令我就在這裡邊站著不許動,一直曬到上課開始才結束。我問,如果尿脹了怎麽辦?老師說,你自己去上了廁所完了再回來站在圈子裡邊。
我倒不是怕老師。只是對這種特殊的懲罰很感興趣。假如我是正義的化身,壞蛋反動派捉住了我,我就所有無畏的戰士一樣堅強,絕不屈服。
我自然要在太陽下堅持到同學們午休結束。
我知道老師在他那屋裡的花玻璃後邊偷看我有沒有違反他的規定。哼,不理他,我喜歡這種與眾不同的待遇。
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操場的中央,離那幾顆巨大的泡桐樹的陰影很遠。太陽照著我的瘦小身體在地下留了一個倔強的黑影。我一點兒也不在乎有路人經過操場的邊上看到我在那裡受處罰。
我只是想像著我是偉大的戰士,是英雄,是和歷史中英勇獻身者們一樣的人物。這點磨難就能夠讓我屈服了?
整整一個夏天,我都是站在太陽下邊渡過了兩個小時的午休時間。剛開始老師以為治我一下子,第二天就不會了。誰知道我累教不改,逼得那些小家夥們去告狀,只要老師把我拎到太陽下,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接連三天都是這樣。第四天,老師一到午休時間就先把我拎出去,曬好。
一個星期以後,老師又覺得我可能被曬得差不多了,沒有提前做這個工作,我又繼續搗亂,這是沒有辦法的。
因為我沒有午休這樣的需求,所以,再接下來的時間,我被曬在太陽底下就是整座學校在午休時間最有特點的風景。
所有人都睡著了,只有我一個人雕塑一樣站在那裡,精神抖擻,鬥志昂揚。如果這一天下雨,我甚至也是被塑在屋簷下,因為,在老師看來:只要我被單獨塑在某處,我就絕對安分守已,不會產生任何問題。
只要把我放在人群中間,天然的,就是一個不安定的因素。其實,他永遠也不會知道,我是史詩般的英雄,而他是壞蛋和邪惡的象征。
我一個人坐在女孩子們的屋簷下,又仿佛回到了小學三年級的時光。
整個院子安靜得很美。有無數蟬的嘶鳴。
天上的的積雨雲朵,壓得很低,白得晃眼,當它過來的時候,太陽就被完全遮擋,就有點微風有點兒清涼的感覺把酷熱一掃而光。
當它的陰影離開院子的時候,蟬的嘶鳴就更急些,仿佛受了不這熱烈的光照。
那些翻飛的彩蝶完全不在意的陽光的熱烈,在菜園中翻飛,輕盈飄忽。
我靜靜坐在屋簷下的陰影中,把背靠到木頭柱子上,
望著湛藍的天空,等候女孩子。像是七個小矮人中的一個矮人在等白雪公主醒來。 兩點左右,她們都午休結束。女孩子有些歉意地說:“你怎麽不睡一會兒呢?”
我說:“睡不著的。”
叔叔孃孃洗了臉,出來也坐在屋階上。我主動問:“下午還有什麽事做啵?”
孃孃搖頭:“沒有什麽活兒。太陽這麽大,今天下午耍就行了。”
有積雨雲的陰影移過來遮住小院。我走到院子邊刻著院子後邊高高的山嶺,問跟過來的女孩:“戴官石,離這裡遠不遠?”
她舉起優雅好看的手,纖細的手指指向屋後好些樹林的上方:“就在那裡,這裡看不見。”
我再問她:“你上去過沒有?”
她說:“她們小的時候經常上去。”
我說:“我想去看看。”
因為我們小的時候春遊在,磨坊溝水庫管理房那裡往這邊張望過,有同學給我指過它,印象非常深。
有關於戴官石的形象,在磨坊溝水庫那邊看起來,它就像是一頂宋朝包拯的官帽。也許這就是它得名的由來。
如果僅僅是它像官帽之一點還不足以使我對它感興趣。使我感興趣的是它孤立於山嶺的頂端。
如果說山嶺是一匹一匹的,像仰面朝天放的刀子,戴官石就是放在這刀鋒上的一塊有兩間屋子大的巨石。
巨石之上還有一層巨石。整個巨石之下與刀鋒接觸的部分直徑不大於2米。
而整個長長的山脊也不過2.5米寬。總有一天,它要麽翻到那邊山下四五百米的懸崖下邊去,要麽就會滾到這邊山上來。極大概率會掉進我現在和女孩子正在說話的小院子裡來。
只是它在那山嶺上呆了數百萬年,看樣子,雖然非常的危險,但可能還要幾十萬年才會掉落。
我聽二爸還有其它成年人說過到這石頭上的不同凡響的感覺,自然也想上去驗證一番。
女孩子去給她媽媽說我想去戴官石看看的想法,孃孃同意了。女孩子就從前邊帶路。
雖然太陽還是很大,但是我們走在密林中間,就不存在再戴個草帽之類的說法。
她走路很快。雖然很明顯還是個孩子。盡管我走路也不慢,卻還是要緊走幾步才跟得上。
從她家屋後的小路一直上去來回折了七八次,石板道路比我們老家那邊可要陡峭得多。上了有五十米的垂直高度,就到了上邊兩家人的地方。
有幾塊梯田,有狗叫,我們從他們的屋角走過。繼續向上。再折上七八次,上五十米。就有幾塊巨石隨意堆疊在一處廢棄的房屋西側。
經過這處廢棄的房子,從巨石的空隙外繞過,上到巨石頂端。回望山下,眼界又增加了一倍不止。
她站在我的身邊,比我矮上一個頭。頭髮很好,短發系了一個馬尾,還有一些系不住的淺發鋪在後邊脖子那裡,稍微有點亂。
我心裡邊想,再長長一點就系得住了。我瞟了一眼她的脖子,很長,天然就有高貴的氣質而完全不自知的樣子。
我們稍息片刻。她又帶我從一條水渠中走過。水渠兩邊都是巨石,道路就在水渠裡。
這些水渠只有在收水插秧那幾天才會有水流通過。當然, 如果下了暴雨,這裡邊也是有水流的。
順著水渠前進五十多米,越過水渠,往更高更陡的山上去。山勢的坡度已經有八十度了,道路折返百十次,每每於一些絕壁的坍塌處勉強上去。
這一段樹林茂密,多是一些橡樹和高大的高山灌木。地上的樹葉完全掩蓋了道路。而這條道路至少幾個月沒有人走過了。只有每年到冬季的時候,人們閑下來要到山上來砍柴禾的時候才會每天有人來踩踏它。
一邊前進,一邊她也給我講她們小時候在這上邊撿柴割草的平常生活。回頭從樹隙中望出去,是空蕩蕩的,遠山都比我們的位置低了。往下看到我們出發的位置,太陡了,下邊女孩子們的家隱藏在了山崖之下。
我們攀上一處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地方,離山脊就只有數十米的距離了,她素手往前一指:“看戴官石。”
但幾棵樹還有密密的高山灌木擋住了它的雄姿。我只是從那些樹冠頂端看到了青黑色的石頭,然後是無垠的藍天。幾團白雲。
在離戴官石幾步之遙的地方,路邊有幾簇馬屁包,磨菇的一種,用手指一碰,它就往上噴出黃色的煙霧。我又和她無憂無慮地逗弄了一陣子這些植物,她很開心。
戴官石靜靜地屹立在這山之巔,不知有多少年。走到近前,才知它有多麽宏偉高大,才知道它所在的位置有多麽的危險。
我覺得風如果吹大了,它就有可能翻掉了。我擔心,我攀爬的時候,是否會因為我的重量導致它翻掉。
我父親說過:千年的石頭等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