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工廠裡好不容易混到年底,放假了。除了帶了一堆書回家之外,還余了兩百多塊錢。雖然在父母看起來我的確是在逐漸懂事了,但我真的不願意再去那個廠子裡邊工作,至少,不願意在車間裡邊乾榨汁的工作了。
因為,我算是把所有的臨時工的工廠工作都看透了。這種看透的不僅僅只是我所從事的這一項工作,是無限多種任意的臨時工作。甚至我在想,如果他們給我這樣的正式工作,我也會拒絕。
因為,這真的只是機械的一部分。完全不是我所可能喜歡的事業。絕對沒有創造性。這樣乾下去,十年二十年,一輩子,慘了,怎麽可能超得過那些還在讀書深造的同學們嘛。
所以,我決定不再去那個廠裡邊上班。當把這個想法給父母說了以後,父母很是無語,兩天沒有理我。
爺爺老人家因為我不願意去廠裡上班,感覺很沒有面子。所以,他想了另外的辦法。那個食品廠有三個種植示范園。有兩個離廠最近的示范園已經有了合適的人選,還有一個示范園離廠較遠,每次吃飯都需要走半個小時,所以,沒有人願意去。
示范園就在廠子和縣城中間的半山上。每個示范園都有三十多畝梯地,各有三五間房子。廠子這樣做的目的就是想向全縣推廣獼猴桃的種植。
這是剛剛征收了一百畝的梯地,地裡全部都是本地的柑橘和柚子。還沒有開始對這些土地進行所謂的示范種植。但不能夠讓這些土地無人管理。
於是,我就成了那個條件最差的示范園的管理人。工資漲到每月90。
那個時候覺得這個廠子真的是很荒唐,征這麽多的地閑著真的是腦袋進水了。但是數十年後想起來,搞示范園的這個決策真的是天才。拍板的人是絕對投資精英。
在十多年後,這百十畝山地在城鎮化的過程中全部成為了房地產的用地,甚至倒閉掉的廠子的全部面積,卻只有這些當年無用地的十分之一。
當我成為第三示范園的管理者的時候,真正感覺到了絕對的自由。在未來的所有生涯中,我再也沒有遇到這樣的好工作。因為我們三個小年輕的存在本身並不需要向任何一個領導匯報,雖然有直接領導,但這個領導完全不需要關心這一百畝地要產出什麽或者要種什麽。
因為三個未成年的小男孩,指望他們把一百畝的梯地整成什麽樣子,那完全是做夢。只需要他們在那裡就行了。至於在那裡幹什麽,無需管。
我有了五間房子。房背後靠著高高的沉積岩崖壁,上邊青苔密布,爬山虎亂長,不知有多少蛇蟲藏身其間。我選了正中間那間做了我的住房。另外兩間放了一點種地的工具。
房子前邊有一米半的屋階。一顆樟木樹有海碗粗挺立在屋階外沿,主杆及整個樹的重量懸空由幾根粗壯的根牢牢地抓緊了下邊的陡石牆,從那些縫隙中狠狠地扎進去。下去五米是一條機耕土路,路的盡頭就在我的房子左手邊可以車輛掉頭。
每當天黑以後,我就坐在樟木樹下南望,嘉陵江緩緩流轉,在紅軍渡(當年徐向前的部隊就是從那裡渡過嘉陵江去與長征的教員他們會師)那裡轉了一個大彎,去向無知的遠方。212國道自閬中古城而來,從穿洞子過來就順著嘉陵江了,再穿過我們縣城,在縣城上邊一個叫回水的地方攀山而去。
我的愛好就是看著零星的大汽車(大貨車,那個時候基本上沒有小汽車)開著燈順著212國道緩慢爬行,
然後過上十分鍾左右再從我下邊的疾馳而過開往縣城的方向。這種觀望是我的最愛。 到後來我才知道,這裡為什麽沒有人願意來這個示范園管理,前邊幾個小孩都幹了沒幾天就跑了。
幾年前,後邊的崖壁上一個割草的女人不小心掉下來摔死在屋後的簷溝裡。而這個我喜歡坐在下邊的樟木樹上不久前也吊死了一個為情所困的男人。我一直認為是他們嚇唬我的。
我才不怕。畢竟我已經在這裡住了十多天了,如果是兩個惡鬼的話,那早就不放過我了。
工作是完全的自由和輕松,也不用上夜班。這簡直是太完美了。但是二十天后,我就有點惶恐了。因為我實在是無事可做,坐在樟木樹下甚至期望有點鬼怪來打攪我。
第二示范園的小夥子姓鄧,很帥氣,每天穿得皮鞋鋥亮。我沒事兒也去他那裡聽他吹牛。第一示范園管理員剛結婚,是第二示范園小鄧的隔房叔叔。雖然算是一家人,但是他們並不談得來。
我和小鄧兩很願意相處。因為我不是那種講究穿著的人,所以在小鄧眼裡,他於是我是很有優勢的,完全可以不用把我放在心上。而他很整潔,很有朝氣,正是書中少爺公子哥兒的形象,的確有人中龍鳳的樣子。
因為大家都是示范園的管理員,都拿一樣的工資,所以,我並沒有覺得自己比他們就差了一等。而且他們顯然是有過硬的關系才來做這個工作的,他們很是問了我幾次,你是什麽關系來的。 我很疑惑,這難道是什麽了不得的好工作嗎?
我有時候和小鄧也會一起去老鄧那裡蹭飯。我們兩個小年青肯定很懶,做飯是件比較困難的事,都是去食堂一吃了事。老鄧結了婚的人很有耐心,而且自己做飯肯定比在食堂吃要便宜。再說了三十多畝地裡總是有可吃的食材。
他炒菜水平真心不錯。他的願望就是去盤個飯店當廚子。我們去老鄧那裡要經過兩戶本地人家院子。有一戶院子裡總有一個滿臉橫肉的十八九歲的女子拄著拐,好像生著重病,又好像有殘疾。
我一般只是觀察,不願意多余過問別人的事情。來來往往,總是面無表情好像板著臉,不會和任何人打招呼。小鄧老鄧倒是會和他們打招呼。但,我覺得他們的打招呼很虛假,完全及不得我板著個臉實在。
直到幾個月後,我從小鄧那裡聽說,那個女子說,誰家要養狗,最好找我去逮。我不解,這是什麽鬼意思?
小鄧解釋,你這都不晚得?人家說是養小狗,一個脾氣好的人逮的狗就會溫柔,一個像你這樣的人去逮狗回來,這狗就會像你一樣凶惡。我說,不科學。但能夠意識到她說我逮狗肯定凶惡是什麽意思?是對我從她們那裡來來往往從來不打招呼的不滿。
後來小鄧和我說,少和那個女子說話。他大意是說在城裡邊什麽惡劣的場合被十多個男人輪奸了。在知道這件事之後,我對她生出憐憫之心,從那裡經過的時候,也開始點頭示意。或者也會問,吃過飯沒有之類。她的橫肉臉上就會泛起一絲兒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