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我又去了超級大都市，還是在天竺。雖然那裡不是什麽好工作，但畢竟是工作，雖然也是挖土的工作，但收入還算是比在老家種地要好得多。

　　我當然不喜歡這個工作。一想起來要一輩子挖溝，即使是在收入上能夠強於我的那些讀書的同學們也是失敗。這完全沒有挑戰性和不具有技術含量。再說了，去年去圓明園轉了一天，就我這個狀態，怎麽能夠為這個國家做出我應有的貢獻?

　　就這麽挖溝，能有什麽貢獻?即使有，也相當的可憐，必非國家和人民需要。如果我還能夠乾別的工作，正當著年青的時候，當然是要試一下子的。

　　另一個堂弟就在四星級酒店裡給我找了個工作。雖然不是什麽好工作，但在當時，那畢竟是和挖溝不同的一種體面事兒。洗衣房。

　　我畢竟是進過廠的人，很快就適應了洗衣房中的搭燙組的工作。整個組有七八個女性，就我和另一個更憨的男孩子。說實話，雖然我是年青人，但手腳和這些女性一比，那就只能用笨手笨腳來形容。

　　這既是從小被母親慣的從來不會收拾衣物的原因，也是一直以來沒有想到會做這種工作，和她們坐在一起折各種大小不一的毛巾、浴巾、桌布、各色口布、床單、枕巾等等，那就感覺到了被全面碾壓。又聽不懂那些漂亮小姐姐的超級大都市土著語言，比如說把東西周地下，聽不懂就沒有響應。等別人數落一陣子才明白，唉，就是倒在地下的意思。

　　這幫人每天工作只是八個小時，但八個小時就沒有任何空閑的時候，上廁所或者喝口水的時間都按秒計算。好吧，全部都是機械。她們是好機械，我是蠢機械。

　　關於我人生的愚蠢全部都是在那個一百多人的洗衣房裡體現出來的。剛開始她們還沒有發現我們男生的笨樣，還當成新員工來教導。折折簡單的毛巾，按顏色分類口布，這都還沒有啥難度。

　　當那個叫安姐的組長來讓我到搭燙機前實習把機械吐出來的床單拉兩下成為一個方塊轉身放到身後的案子上時，還不到二十秒，我前邊機器吐出來的床單推擠過來使我連四米長的搭燙機都看不見了。

　　安姐衝過來一抱把推亂的床單抱到另一個案子上，另一個女工去不到三十秒神奇地把一堆讓我目瞪口呆的山一樣的亂了的床單變戲法一樣摞成方塊。

　　我傻不愣登地看著安姐靈巧的雙手精確得無限神秘而有魔法般地漫不經心地把機器每隔兩三秒吐出來的床單隨意地用兩個蘭花手指拉兩下，轉身放到後邊的案子上，整齊得不可思議。

　　我又試了一回，還是不行，惶恐不安。這個看起來很重要的工作，我是乾不成了。非常的沮喪。不過，另一個男孩也乾不成這個工作。人生第一次感覺到了性別碾壓。

　　我們倆個蠢貨就只能乾一些這裡邊的粗活，比如說去把巨型滾筒洗衣機裡甩乾的床單裝在底部帶輪子的大塑料桶裡推到搭燙機跟前，去洗衣房的一角，整個二十八層酒店每天換下來的床單毛巾等等會從一個小的通道扔下來，我們把這些堆成山的東西裝到塑料桶裡推到洗衣機跟前，把這些一桶一桶地喂進洗衣機。

　　洗衣機相當的變態，我們兩個小夥子只要能使勁塞進去，它都能夠洗得乾乾淨淨。

　　這些甩乾的用品我們又推到搭燙機跟前，如果是床單，就我和另一個男孩一人站一邊，把甩成麻花狀的床單一人找著一角遞給搭燙機兩端坐著的小姐姐，

她們把這玩意續進直徑1米多的金屬大滾輪，這邊卷進去，那邊就吐出來，已完全乾透，疊好就直接可以送到樓層上使用了。如果是毛巾口布之類，那就上去坐成一排，反正有四米寬，一人在背後放上一堆，每個人都把拿到的玩意往金屬大滾輪上貼，機器那邊有兩人站在那裡分類並碼放好就可以了。　　這工作也就頭幾天新鮮，到後來，也就枯燥了。沒法兒想像這些小姐姐們要在這裡乾幾十年都乾成老太太。這是非常恐怖的事情。

　　我肯定不會把這玩意乾一輩子。也許，她們也不會乾一輩子吧。

　　洗衣房的工作雖然不具有人性。但整個洗衣房的管理卻又是最人性化的。在我將來的所有人生歲月中，再也沒有這樣完全按照規矩來定義工作時間的了。例如上班八小時製。加班一小時按百分之二百計算工資。當然一小時以內的加班也有，極少，一般會多乾十分鍾左右。這的確是可以接受的。

　　上班衣也是免費在這裡換乾淨的，有專人洗。上班布鞋，一月發兩雙。飯卡管兩頓。

　　真正精彩之處在於這兩頓飯，在將來幾十年的歲月中，再也沒有這樣的豐富多彩的日常食物供應。

　　如果說有天堂的話，那麽，擁有這裡的飯卡就是那個年代我所能夠想像的天堂。從周一到周六，每一天每一頓的飯菜都沒有相同的。整個職工餐廳供應2000多酒店員工就餐，每一餐可選菜品多達二十多種，還有餐後免費水果。主食米飯面食應有盡有。

　　以我打工人的眼光來看，在這裡邊工作，給我發的工資，根本就花不出去。衣服，有工裝，鞋子也有，吃的超越完美。只是它不提供住的地方。

　　那個時候我就和堂弟在三環一個叫安家樓的地方租了一間小平房，人均房租合到150元。很貴了。不過每月能夠拿到400元工資，還能夠余下250元。雖然比挖溝要少掙，但是這工作畢竟很正式，隻上8小時的班。這就吊打有關於挖溝的工作了。

　　最屌的是每一周還有一天帶薪休假。對於鄉巴佬來說，這真的很不錯。所以在休假的這一天我就會按照自己在地圖上選的某個地點去實地探索。把整個超級大都市我覺得值得的地方放進我的腦海裡。

　　因為我工作的酒店離東直門地鐵非常近，所以在休假的那一天去坐地鐵就是很方便抵達我要去的地方的最佳選擇。

　　體息的時候，打工者在那個年代有兩種愛好，一種站在過街天橋上看橋下無窮無盡的車流，試著在十分鍾內數清它們，以回老家炫耀我見過宏大的場景和世面。

　　另一種就是花五毛錢去在地鐵裡邊轉上一整天。因為這太滑算了。無論我們乘坐什麽樣的交通工具，都再沒有比這更便宜的了。

　　如果有便宜沒有佔過，怎麽能夠叫說出去打過工，怎麽能夠有臉稱得上闖蕩江湖?這兩件無聊的事自然都是乾過不止一次，而且非常之享受。

　　當然，我不會滿足於此。對於一個一心上進的打工者來說，當在地圖上看到安定門附近有個成賢街，然後有國子監，雍和宮。這當然是值得去看一看的。

　　一是有時間，二是我喜歡見世面。關鍵是發現國子監還並列標著首都圖書館。這是我決定要去的絕對原因。

　　我以為，我一個中國人民天然地就應當在首都圖書館裡借到書。這才是這個圖書館存在的根本價值。它就應當是人民的圖書館，而不只是屬於有文化人才可以享用的公共產品。

　　這個信念如此強烈以至於我認為它存在的目的就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