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級大都市對於外地的像我這樣的打工者來說一點兒也不友好。這是從一開始就注定的。

　　我們常說的地域黑什麽的完全是小瞧了這個世界的複雜程度。

　　更重要的是在打工早期，我們所謂的打工，完全是打黑工的那種，根本沒有任何媒體關注這個社會現象。

　　所以，更多北方農民工到了超級大都市以後通過報紙上看到的招聘廣告，哪個地方需要什麽樣的壯工多少人，待遇多少。然後這些電話就是我們賴子老板這樣的包工頭的幫凶，他的姘頭接這個電話。當這些來自五湖四海的找工作的農民工坐公交車抵達小買部，這個地方的時候，他們的命運就完全被注定了。

　　就由我這樣的一個帶班的人員把他們帶到一個完全不知道什麽地方的巨大建築工地裡邊，做著完全沒有技術含量的工作，以期待在某一天拿到勞動所得。

　　這些農民工以為這個小買部只是一個中介公司，信息服務中心什麽的，這個工地才是他們工作的地方。其實，在那個年代，這個工地根本就沒有他們的名冊。

　　從某種方面來說，他們乾的全部都是黑活，從法律上，無論怎麽查，這個工地上根本就沒有這幾十個工人。所以，如果賴子老板不要良心，不給這些工人工資，這些工人根本就不知道老板是誰。也根本不知道去找誰要工資。

　　而這個小買部純粹就只是租來的一個臨時據點。所有的工人在實際上隻認識我這個帶班的，賴子老板真要這樣操作，肯定就把我支派到別的地方，他們就全白乾啦。

　　當時我並沒有知曉這些邪惡的計劃。而他們的邪惡計劃還沒有等到最終實施，這幫人的另一個更大的邪惡事件發生了。而且是我完全無法想象和預料的事情。

　　這一天我在一個大型建築工地帶著二十多個工人正在挖溝，大陽正大，我躲在一棵樹下乘涼。一個東北皮膚很黑的瘦大個子來找我，說:“大門外有個美女找你。”

　　我眉頭一皺，以為他跟我開玩笑。關鍵是這幫天南海北的工人從來不愛跟我開玩笑。怎麽可能，還美女?這比天方夜譚還要搞笑。

　　這麽幾年在工地打工，從來沒有什麽女人會主動到工地來找某個不相乾的小子。根本就沒有這回事，再帥也沒有用。

　　他一本正經的說:“真的，快去。”

　　“真的?”

　　“真的。”

　　我起身真走到工地大門外邊去，賴子的姘頭打扮得一如既往地花枝招展，濃妝豔抹。有點日本歌伎的那種沒有血色的臉。雖然的確不難看，但是我很討厭這個女人。她來找我做甚?

　　她把我拉到工地大門旁邊二三十米遠的地方神神秘秘地說，賴子被誰綁架了，去向不明。我問:“老溫他們呢?”

　　因為老溫他們今天也沒有來上班。

　　賴子姘頭說:“也被綁走了。”

　　她讓我把工地上安排個人帶著乾活，趕緊交接一下，回小買部，那個地方本身也很亂，魚龍混雜，沒有個男人在那裡，她們完全不知道何去何從。

　　我問她報警沒?她說報警了，但警方來看過，沒有任何線索，讓她們等消息。既然是綁架，那就一定還會來電話。我覺得她根本就沒有報警。

　　無論如何，她這個時候孤零零替賴子擔心六神無主的樣子不似作假。又是一個有情有義的模樣。我就想不明白他怎麽舍得他老家那個有本事，人也不錯的老公的。這個賴子究竟有什麽本領值得她這樣巴心巴肺?況且她的孩子都十五六歲啦。

　　我讓那個來找我的東北黑瘦大個子帶著那些工人乾活，他就不用再勞動了。並把所有工人都叫到一起，說，從今天起，我沒有回來之前，這裡都由他來安排，大家都要聽從他的安排，有事齊心合力，別受外人欺負。

　　我回了小買部，賴子姘頭又說去報警又說是去找賴子本家的一個有錢的大包工頭幫忙想點辦法，準備籌點錢。我不知道她是真的擔心賴子還是因為賴子出了這檔子事，她想趕緊弄點錢到手逃之夭夭。這個時候，她和賴子畢竟是名不正言不順。

　　小買部裡那個胖女孩已經不適應超級大都市回老家去了一個星期了，隻留下那個和老溫有勾搭的少婦。她應當大不了我幾歲，一個人坐在店裡六神無主。看到我回去了，無不憂慮地說:“唉，曉得老溫他們怎麽樣了，人家打他們啵?”

　　也算是有情有義。我並沒有能力去安慰她的擔憂。我最現實的擔憂是，賴子不管是出了什麽事，我這幾個月的工資怎麽辦?找誰要?更可憐的是那些工地上的工人們，還在乾著活兒，他們還不知道這檔子事，不管是在混日子還是在認真乾，全部都是白乾。

　　我是明知道他們極大可能性地白乾，卻無法告訴他們。

　　我回到小買部也沒有什麽事，就到我自己的屋裡床上睡覺。留著那個女人在外邊守著商店。反正在事情沒見有完全明朗之前，我還不能夠另覓其它的出路。

　　我一定要另覓其它的出路。

　　非常的沮喪。

　　我不是期待了一兩年的成為賴子的帶班的麽?只是為了不勞動成為全脫產的工頭。哪怕有可能是那種惡劣的工頭，但相對於勞動來說，卻又有明顯的優勢。

　　雖然我從小在山裡邊絕對遵從勞動光榮的信條。但到了超級大都市，這個首善之都，這個信條一點兒都不好使，除了使我顯得更蠢之外再也沒有任何的用處了。

　　所以，勞動光榮只能是我這個成為工頭之後對其它民工的切實要求。我也沒有能力讓那些混子的工資低於那些勤勞工人的工資。

　　大家都一樣。

　　只有在明顯計件的工作時，人們才會覺得勤勞有價值。如果只是計時間，那當然就是越乾得少越合算。

　　至於對這個世界做出什麽貢獻沒有，那就不再是這些民工可以考慮的事情了。因為這個世界並沒有考慮他們勞動的各不相同。

　　然而賴子這一出事，馬上面臨的就是樹倒胡猻散。 去哪裡無所謂，關鍵是我什麽時候能夠離開這裡，而目前看樣子沒有十天半個月，走不了了。

　　午後三點左右。那個少婦進來叫我，說是外邊昨天和他們一起被綁走的人中被放回來了一個。

　　我急急出去。

　　看那個工人疲憊不堪的樣子，也沒有穿鞋，我讓那個女人給他拿了瓶水和一個麵包，再讓她給他泡一碗方便麵。他可是餓壞了。

　　慢慢等他吃完，他才說，他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昨天第一天到超級大都市，來了這裡，晚上睡到半夜，被人頭上套了黑布袋，一車拉到SJ山那邊派出所去打了一頓。一問三不知，又打。還是不知。

　　等把其它人都審問完了，看來的確沒有他的事，又把他趕出來了。

　　所有人被帶走的時候都沒有穿鞋。他愣是從SJ山那邊走路回來的。

　　他隻記得豹房這個地方，只能問夜裡能夠見到的任何人，走到天亮，再走到現在。

　　他說路上有個環衛工人給了他一瓶水，這是他在漫長行走中得到的唯一幫助。

　　見到我們，他真的有一種回家的感覺。

　　他帶回來的信息說明，賴子他們一夥人不是什麽被綁架，而是犯了什麽事兒被警察抓走了。

　　這個回來的小夥子吃飽喝足，到屋裡洗了臉，換了衣服，背著他的行李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說，他要回家，這地方不利他。

　　到超級大都市第一天被人抓進局子，可不是什麽好事。我隻記得他是山東的。現在連他的模樣也完全忘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