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離乾活那家人一百米的地方折向一條上山的道路,能看到他們那裡屋頂升起了做早飯的炊煙,還聽到父親以及幾個師哥們說話的聲音。
我偏執地離開我要勞動的地方,往著更高的山上走。山下河谷裡霧氣升上來,完全掩蓋掉我去向的所有痕跡。
順著這條路一直向上還有一個村落,地名叫朱家岩。上邊住著十多戶人家。在一個叫耳子梁的地方我停下來。周圍霧氣散了一些,有點微風。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這個地方再往上走不多遠就有住家人戶。這時那些住家人戶裡的狗還沒有發現我這個陌生人。所以,整個村落就像是美麗的畫卷一樣聽不到任何聲音。
站在一顆小柏樹下,望著霧開了的下邊,父親已經帶著那些木匠在乾活兒了,我能夠聽到他們勞動的叮當聲響。雖然遠,但還是聽得見。
有一種負罪感。同時也有一種興奮感和破壞一切打碎某種物品的快感混和在一起。
下邊的廣闊平台上的大塊梯田從散去的霧氣裡完全顯露出來,青瓦的院子,幾個堰塘。有女孩在放牛,在喊爸爸。
我極力在那數平方公裡的半山平台上尋找這個女孩子在哪裡,終不得。那就是現實中的A。
有些冷。這時才確定三姐和A如此之近,幾乎算得上鄰居。我從來沒有想到過這個問題。我往西邊看去,那些半坡茂密的柏樹掩映了三姐們的房屋。我在原地轉了兩個圈,搖搖腦袋。也許三姐和A還是堂姐妹。
好吧,這是一些我不能夠處理的信息和感覺。我把工作和所有的不成熟情感全部拋下,再往山上走去。朱家岩的那些狗叫了起來,我撿了石頭大步而過,沒有人注意到我。
離開朱家岩,山勢變得更陡了,植物豐茂,道路愈加曲折回環,整個世界只有我自己的粗重呼吸聲。因為,我真正的遠離了人間。今天,整個九龍山上,隻我一個人。
離開耳子梁往山上爬的這近一個小時的過程中,頭腦裡邊一片空白。既然已經逃離勞動,那麽,我就是純粹的來體驗這山、這山裡邊的空氣,和只是走過這些道路。我是過客。
叫石埡子的地方有兩塊巨石趴在山脊上。離不遠處本縣最高峰千夫山還有幾百米的距離。太陽衝開雲霧照在我的身上,山脊上的狂風嗚嗚呼叫。腳下的巨石在讀書春遊時和班長還在這上邊較量過陸戰棋,雖惜敗,卻也是我生命中很精彩的時刻。能夠想起滿山舉著紅旗的同學們在山脊上奔行,任由木竹枝梢把後邊的人打得生疼,每一個人都舉起一隻手臂擋著前邊回彈過來的枝梢別打到自己的額頭和眼睛。
而這個時候,隻我一個人。班長應當坐在學校裡規規矩矩的學習著文化知識。我們的道路發生了明顯的分歧,不再可能有交集,連平行線都算不下,完全是各奔東西,毫不相乾。許多過往在腦海裡翻騰一回,然後我又再把它們深深埋下去或者隨風揚了它。接下來,何去何從?
我不打算往後山去,一是沒有去過,二是我並不想從這個世界消失。不管出路在哪裡,我總還是從這個山脊走向另一個有道路的方向。而後山對於我來說是沒有道路的,類似於蠻荒遠古。我往水庫管理房那裡走。
水庫是爺爺老人家主持修建的。帶領全鄉幹了十年。具體情況我不清楚。但在老一班的人那裡,只要提起我爺爺,都是知道的。我在水庫上邊又看了一會兒大壩,看了看那一汪碧水,
仍然扭頭往前。俱往矣,這些豐功偉績,我是沒有機會參與。 如果我生在那個年代,我的確願意以微薄之力參與集體建設。
從破敗的管理房轉過兩個彎,繞過一個山丘,我面臨著選擇,一條羊腸小道從密密松林裡通向山外,我們那裡著名的望鄉台。而從這裡下山,我只需要一個小時多一點就能夠到家。但是時間還早,我不想這麽早回去。可我又不想就坐在某個地方呆著。
另一個選擇,順著來水庫的機耕路一直在密林中抵達四川第二大勞教農場。然後再下到古老的三川寺,應該差不多就下午了,再慢慢走回去,正好一天時間。
看起來是個不錯的計劃。完全沒有考慮肚子餓的事情。
其實,當一個人真正煩惱和苦悶的時候,餓不餓肚子根本就不是重點。
無論如何,我是決定了不會再堅持走木匠這條人生道路,通過一天的艱苦行走,我明白了不管未來是什麽,我現在決定不做木匠才是達成未來的步驟。
如果我堅持做木匠,那麽,未來我就一定是個木匠。雖然有可能不是一個好木匠,但肯定可以是一個木匠。
這就和我堅持寫點東西,那麽,總會寫點名堂出來的是一脈相承。
雖然,我堅持守護心裡的A,並不一定能夠達成我以為的那種效果,但這個過程就和我今天的行走一樣,它一定是有意義的,雖然不一定會達成某個具體的結果,卻一定促進了我的成長。
我再想到三姐,我和她有可能碰撞不出火花。因為我們之間太相敬如賓了,相互在一起太客氣了。我沒有走得更近,她也沒有。也許,我們之間缺乏那種奮不顧身的吸引力,沒有那種飛蛾撲火般的感覺。我在那個年齡因為看過一些所謂的言情小說,以為愛情就是那種轟轟烈烈的,完全不是我們這種不溫不火的。所以,我更多的是懷疑自己是否愛她。也懷疑她是否愛我。如果我們真的在一起,也許,那不是愛。
這些當時不成熟的判斷決定了未來事件的走向。我並不是要解釋說我不成熟時的判斷就是合適的,只是說不成熟的時候我也有判斷,而且自己願意按照這個判斷來行動。
當然願意承擔這些行動的後果。
到勞教農場時, 已經太陽偏西了。農場裡已經沒有勞教犯。周圍的那些土地都承包給了離這裡不遠的農民。我們讀書春遊來過這個農場好幾次,八六年春遊時在這個農場看了最早的電視。
如果從農場順著公路走的話,到那邊會繞更多的彎路。雖然我在山裡邊繞了幾百上千個彎,但現在當我一眼能夠看到遠處的那個位置時,我就打算從那些地裡邊穿越過去。我只是對這種判斷距離和方向感興趣,完全沒有注意到地裡有無數的蘋果樹,樹上結了大大的蘋果。
遠處有一個男人衝我大喊大叫,聽不清,可能是他以為我要摘他蘋果,也有可能是說他的地裡安放的有夾野獸的夾子。我知道他們在山上必須要放這些東西才能防止樹葦子(一種能上樹的小野獸)或者拱豬子(類獾的動物)對玉米等農作物危害。我迅速地離開那裡,小心別踩到不明的草叢或者樹葉覆蓋的田溝裡。從一個小水庫的壩上通過,那邊有一個小坡,爬上去就是我預期的拐點。
我突然止住腳步,往後跳了一下,退開老遠,一條偽裝色極好、攻擊性極強的蛇頭朝我彈射過來,未中,又縮了回去。如果它咬了我,我的人生應當就到此為止了吧。什麽A、什麽三姐、什麽事業,通通沒有了意義。我明白了一個真正的道路:無論我做什麽,無論我愛誰,或者誰愛我,最重要的,是我活著。
只有活著我,才會並且就一定要做什麽。要去愛一個人,也可能就是有一個人要來愛我。所以,我一定要做我想做的事,一定要愛我願意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