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著越來越近的地面,緩緩閉上了雙眼。
我要死了嗎?要結束了嗎?或許,死了,也挺好的。
時間回到兩周前,z縣第七高中。
“同學們,還有一個月,高考就要來臨了。我知道,要你們考上清華北大是不可能的,但是大專,怎麽說還是要保底的,衝一衝或許就有三本了呢?大家千萬不要放松,一定要捉住這次機會。。。”講台上的班主任兼數學老師,王老師正在滔滔不絕,激情四射地鼓勵著班上的同學。然而台下的學生卻沒幾個在認真聽著他那廢話連篇演講,其中就包括了林崖。
林崖,今年十八歲未到。等到高考結束那天,同時也是他十八歲生日。他從小就不知道父親是誰,三歲的時候,他母親便把林崖寄養在他三舅媽家裡,從此銷聲匿跡,音訊全無。三舅媽對他也並不是很好,正確來說應該是惡劣。從小,林崖就被當做傭人使喚,如果不是國家補助和法律義務,三舅媽一家可能早就把林崖扔到馬路邊流浪去了。
三舅媽家裡還有個兒子,比林崖小一歲,在縣裡讀著最好的貴族學校,享受著最好的待遇。只要回到家裡,林崖便會受到三舅媽一家的壓榨。他和三舅媽家的兒子自然而然的就形成了天與地的對比。
林崖討厭自己的三舅媽,但是更加痛恨自己的親生父母。在他眼裡,這一切的不公平對待都是他們帶來的,如果不是他們的不負責任,他也不會受這麽多罪,或許從一開始,他就覺得自己不應該被生下來。
他望著窗外的天空,那千奇百怪的雲朵在淺藍色的天空中更顯出自由。林崖在發呆,因為他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將會是怎樣的,亦或許,壓根沒有未來。
“特別是,林崖同學,嗯?林崖同學?!”班主任看了一眼林崖,面色露出不悅,繼續說到,“林崖同學,在我們班裡成績已經非常優秀了,考個三本是沒什麽問題,努力一下,爭取二本也是可以的。林崖同學你一定要保持住,只要不出突發事件就不會有大問題。嗯?林崖同學?!”
林崖還是沒有理會班主任的呼喊。
大學?他知道,他不可能上大學,哪怕只是大專也不可能,因為他那吝嗇的三舅媽一家根本不會資助他去讀書,甚至是百般阻撓。哪怕是勤工儉學,他也要先拿到三舅媽監護人一家的簽名確認才行。然而,他知道,那惡毒的一家人根本不會簽字。幸運的是,高考完,他就可以完全獨立出來,不需要監護人的簽字。但是與此同時,他也必須自費上學。然而,在他能考上的大學裡,勤工儉學這種名額非常的稀少。除非是奇跡,不然他壓根不可能去讀大學。對於一個生活在十八線小縣城的窮學生來說,希望是有,但是機會幾乎為零。與其寄托與這渺茫的概率,還不如直接放棄,而且他也從來不會追求這種虛無縹緲的希望。現在的他恨不得馬上離開這個縣城,離開那惡毒的一家人。高中畢業就外出打工成為了林崖絕望而唯一的選擇。
叮鈴鈴,放學鈴打響了,那刺耳的鈴聲打斷了那滔滔不絕的聲音。
班主任哼了一聲,繼續說到,“同學們,今天的班會要結束了,我希望大家能聽進去我剛才所說的話,爭取為自己考出一個好未來。今天的值日生要把課室打掃乾淨才能離開,聽到沒有!好,下課!”緊接著便收拾自己的教案,視線望向還在發呆的林崖,然後面帶不悅的看向教室前門,轉身離去。
嘩啦啦,
教室裡的其他學生也陸陸續續收拾起書包,準備離開。桌椅在地面上滑動的咿呀聲,書包拉鏈的吱吱聲,各種各樣的吵鬧聲充斥著整個教室。 “喂,林崖,你等下去哪,不會直接回家了吧?”方天正拍了拍林崖的肩膀說到。
方天正,林崖唯一的朋友,他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因公殉職,母親也因此鬱鬱寡歡,最終沒過多久便抑鬱而終。於是,他父親的同事們收養了方天正。由於相似的童年經歷,方天正和林崖在很小的時候就是好朋友。每當林崖被別的小朋友欺負的時候,方天正總會第一時間站出來維護林崖,打跑那些欺負林崖的人。
“七點前到家就行,其他都無所謂。那一家地主爺只要我在他們回家前,做好飯,搞好衛士就行,其他的一概不管。”林崖轉過頭,對著方天正說到。
“那我們還有大把時間,要不我們去尹老頭那裡,看看有什麽好書?”方天正一臉猥瑣地看著林崖,看得林崖渾身起雞皮疙瘩。
“切,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去尹老頭那裡想乾嗎?不就是覬覦他的花花公子雜志嘛。”林崖翻了翻白眼,頭轉向另外一邊,因為他實在是沒法忍受方天正的猥瑣了。
“你想去就自己一個人去唄,拉上我幹嘛?”林崖咧了咧嘴繼續說到。
方天正聽到後,沒皮沒臉的笑了笑,說“嘿嘿,我一個人去,怪尷尬的,我不好意思去。是兄弟就一起去,你也不想想,平時那些欺負你的人,都是我幫你打跑的。這點小事,你不會不幫吧?”
林崖歎了口氣,他最沒法子的就是方天正說出這句話,幾乎每次方天正求他幫忙的時候,林崖都會無奈答應方天正的要求。
“嘻嘻,我就知道你一定會答應的,走,收拾東西!”
說完,這個猥瑣的年輕高中生便屁顛屁顛的跑回自己的書桌前收拾起東西來,眼裡的興奮抑製不住的向外露出,嘴角上揚,都快掛到眼皮下方了。
林崖看著這個荷爾蒙旺盛的死黨,沒有辦法,也慢慢地收拾起自己的物件準備離開教室。
收拾好物品,離開教學樓。他們兩人走在校園小道上,向校門口走去。不同的是,方天正走在林崖身前大概三四米遠,恨不得跑向尹老頭那裡。然而林崖卻悠悠然地,雙手插進褲袋,慢步在後面。
“你走快點啊,都快急死我了。”方天正看著林崖,轉生跑去他身後,雙手搭在林崖肩上,推著他快步往前。
“哎呦,你可真麻煩,尹老頭又不會走,你急什麽。。。”
就這樣,方天正推著林崖沒過多久便來到了校門口。
此時,一個身穿白色背心,下半身黑色短褲,腿上全是黑漆漆的卷毛,腳上還吊著一雙藍色的人字拖的老人家,正躺在沙灘椅上悠閑地看著他手上的新版故事會雜志。
“尹老頭,我們又來了”方天正恬不知恥地說到。站在一旁的林崖,也打了聲招呼。
尹老頭放下了手中的雜志,抬頭看了看兩人,撇了撇嘴,說了句,“又是你這個小王八蛋啊,怎麽,又來覬覦我老頭子的寶貝了?”
“你看你看,你這是在說些什麽話呢,怎麽會是覬覦你老人家的寶貝呢,我們可是熱愛學習的愛國青年呢。過來就是為了來看望你老人家,順便來學習學習。”
“學習?哼?你要是來學習,成績也不至於那麽差。你看看人家林崖,最起碼能考個三本,你呢?哼。你要是有林崖一半努力,也不至於全級倒數第三。”
“哎哎哎,你這也太傷人了吧,尹老頭。虧我還特意帶了幾瓶生發水過來。再說了,不是還有兩個比我考的還差嗎?”
“謔,你還有臉說。那兩個是缺考,不是考不過你,你好意思嗎。老頭子我踩一腳答題卡,得出來的分數都比你高呢。”
“尹老頭,你還要不要生發水了......”
林崖靠在保安亭的牆邊,看著這兩個人不停的打嘴炮,眼神裡緩緩的流露出絲絲光芒,嘴角也微微上揚。對於林崖來說,尹老頭和方天正是他在這個世上最重要的兩個人。看這他們兩個人,他才有自己還活著的感覺。
第七高中實際上是z縣一所公立的免費學校,也是唯一一所的不用交學費的高中,旁邊還有第七中學和z縣慈善小學。從名字就能得知,這幾所學校都是當地免費的公立學校。很多窮人,或者像林崖,方天正這樣的孤兒都會來這邊上學。至於尹老頭到底是哪個學校的門衛,他至今也不太清楚,因為每次見到尹老頭,他總是躺在一張躺椅上,要麽在看書,要麽在聽收音機。但偶爾卻會在小學門口,偶爾會在中學,偶爾也會在高中大門的木棉樹下,也沒有人招惹他。學校附近,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尹老頭。他就像這裡的地頭蛇,哪怕是學校校長都換好幾批了,尹老頭依舊在這裡當門衛。
從小學開始,林崖就已經認識尹老頭了。可以說尹老頭是看著他們兩人長大的。甚至林崖至今還記得那天他們兩人是怎麽遇到尹老頭的。
又是一群小屁孩,又是同樣的話。林崖蜷縮在牆邊,五六個小孩圍在林崖身邊,指著林崖說到:“林崖你這個沒爹又沒娘的孤兒,沒資格和我們讀同一間小學”
“滾開”方天正大喊,從沒多遠的小巷拐角中跑了出來,他雙手緊握拳頭,一副怒氣衝衝的樣子,讓那幾個圍在林崖身邊的小孩感到一絲絲的恐懼。
其中,一個穿著藍白外套,頭戴紅色帽子的小朋友站了出來,對方天正吼到“方天正,又是你這個死瘋子,怎麽,你又想出頭啊?”
“怎了,你們一群人欺負我兄弟就行,我打你們就不行了?”
“你等著,你這個死瘋子,我叫我表哥過來,看你還怎麽橫?”說著,那幾個圍著林崖的小孩子,頭也不回地跑出了巷子,一邊跑著,一邊還叫囂著,要馬上卷土重來一樣。
方天正伸出了右手,一把拉住蹲在牆角邊的林崖,對林崖問到“你沒受傷吧?他們打你哪裡了?我幫你報仇去。”
林崖一邊啜泣著,一邊用手擦拭著眼睛旁的淚水,也沒有說話,看的方天正心裡一頓無奈。
“別哭了,別哭了。有什麽好哭的。我教你怎麽打架,下次他們再來的時候,你就打他們,把他們都打趴下,什麽都好了。”方天正一邊安慰著林崖,一邊揮舞著自己的拳頭,絲毫不畏懼對方到底有多少人一樣。
林崖擦了擦眼淚,啜泣聲減少了一點。抬起頭,望了一眼正在揮拳的方天正。心裡多了一份安全感,同時也多了一點寬慰。幾乎每次當他受別人欺負的時候,方天正永遠會挺身而出,站在他的身前。
沒過多久,小巷的另外一邊傳來了一陣熙熙攘攘的聲音,混亂的步伐,讓人明顯的感覺到那群人並非帶著善意,而是帶著憤怒。
“你就是方天正?”
“對,就是他,表哥,你快去揍他!”那個穿著藍白外套的小孩,用右手食指指了指放天正,對著他旁邊高他兩個頭的大胖子說到,眼裡的怒火似乎快要噴湧而出一般,大聲的叫喊著。左手緊握拳頭,嘴角笑得快要裂開,仿佛看到了方天正和林雅將要趴到在地一樣,心中充滿了因復仇勝利而帶來的高興。
方天正看了看那個大胖子,皺起了眉頭,眼睛緊緊地盯著這大胖子,大拇指用力地壓著四指,右腳向後微微退了半步。大聲喊到,“對,就是我,怎麽是找我來打架的嗎?哼,你有種就過來!“
那個胖子看一眼比他矮大概一個頭的方天正,臉上充滿戲謔和不屑,一邊向著林崖他們兩人方向大步走去,一邊對著方天正說到,“是你欺負我表弟?”
“是你表弟這個狗崽子欺負我朋友在先。”方天正瞪大雙眼說到。
而在此時,胖子的右手已經一把捉住了方天正的衣襟,左手已經掄圓了拳頭向著方天正的腦袋砸去。
另外一邊,方天正看到左手還在空中的時候,右腳大力地往前踹向胖子的肚子。
胖子吃痛,然而右手仍舊捉著方天正的衣領,身體卻向後退了一步。被捉住的方天正看著胖子依舊捉住他的衣服,趕緊用嘴向胖子的手咬去。
“呀。你這個混蛋,居然敢咬我,看我不打死你!?”胖子趕緊松開了手,然後向方天正撲去。
就這樣,方天正和那個大胖子兩個人便扭打在地上,你一拳我一拳的互相打去。而那群欺負林崖的小孩子們看到這個場景,壓根不敢向前幫忙。另一邊,林崖看著方天正被大胖子壓著被揍的時候,連忙撲向了胖子,雙手捉住胖子的右手,並且用身體使勁全力推向胖子,使得方天正能從那大胖子的身體下翻身起來。
“你們在幹什麽!”
此時, 一個滿頭白發的老人從小巷岔口傳來了喝令聲。
那群不知所措的小屁孩們聽到喝令聲後,嚇得趕緊從巷子的另一邊跑去。胖子看到老人,連忙也站了起來,跑向他的小夥伴,同時放下狠話,“下次別讓我再看見你!”
“死胖子,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爺不帶怕的。”方天正爬起身子,應聲大喊。旁邊累坐在地上的林崖大口喘息著,對他來講,他已經沒有絲毫力氣說出一句話了,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群人逃跑。
啪啪兩聲,一隻黝黑而粗糙的大手拍向了林崖和方天正的頭頂上。
“哎呀,老頭子,你幹什麽?”
“年紀輕輕不學好,就在這裡打架,我不打你,我打誰。”老頭子低著頭望向方天正,面帶怒氣的說到。
沒錯,這就是第一次林崖和方天正遇到尹老頭的場景。
後來,林崖和方天正因為在尹老頭工作的學校附近讀書,常常碰到尹老頭,慢慢的便熟絡了起來。尹老頭也知道了他們兩個是孤兒,偶爾也會特別照顧他們,例如在他們被趕出家門的時候收留他們,偶爾輔導一下他們的作業等等。久而久之,林崖和方天正都把尹老頭當作自己的爺爺一般對待。
林崖看著正在為生發水爭吵的兩人,仿佛所有的事情都不過是在昨天發生一樣,心中有了一絲絲的溫暖。
夕陽的紅光照耀在林崖的臉龐,微微的細風讓他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未來,對他來講,似乎一點都不重要了,而此時的溫馨才是他一直最渴望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