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葉攸從學校回到家的時候，發現了項妍從房間裡出來過的痕跡，餐桌上放著吃過的午飯和一張字條。

　　「謝謝。」

　　自己這個妹妹，似乎比自己想的更加堅強啊。葉攸將碗筷丟進洗碗池泡了起來，經歷過失去至親之痛的他知道這時候無論怎樣的安慰都是蒼白無力的，他需要做的就是成為項妍的依靠。

　　不過，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葉攸坐在沙發上，打開了電視，盤算著今晚對紅霧該進行怎樣的調查。

　　此時地方台剛好在播報今天的新聞，以夜晚會有凶猛的大型野獸在開發區出沒為由，方諸市政府下達了宵禁令，在這之後便是今天那起案件的相關報導。

　　和葉攸猜想的一樣，受害人之一果然有之前褚靜提到的那個酒鬼。另一名受害者的身份被確認為學校的一名女教師。二者的遇害時間都是凌晨，基本上可以肯定和紅霧脫不了乾系了。

　　女教師的死狀似乎和項峰遠類似，新聞裡的說法是疑似被野獸襲擊，這和當時警察告訴葉攸的項峰遠的死因一致。

　　但另一名受害者就不一樣了，按照新聞裡警方的說法，那名酒鬼是被人為殺害的，死因是胸口的幾處致命刀傷，這倒是在葉攸的意料之內。

　　在聽褚靜說那位瓜農是先罵了一會才發現死人之後，葉攸便已經推斷出了這一信息。如果依舊是那些怪物所為的話，屍體一定會像那名女教師一樣破爛不堪。

　　但瓜農一開始並沒有發現酒鬼已經死了，說明酒鬼的屍體從外表上乍一看根本沒有任何問題。

　　也正是這一點，讓葉攸意識到，在紅霧中，除了怪物之外，還存在著其它的危險因素，只不過具體是什麽……葉攸想起了在紅霧中看到的巨狼和神秘人影，他們的身份最為可疑。

　　之前有幾次葉攸能在紅霧中活下來，都是因為真的在大橋的長椅上睡了過去才僥幸逃過一劫，唯獨這一次是例外。

　　不能排除自己是被那個神秘人救下來的，但葉攸也想不出對方會救自己的理由，更何況在那個恰到好處的時機出現，反而讓葉攸覺得他們更可疑了。

　　不過最奇怪的是居然沒有關於紅霧的報導，不應該沒人注意到才對，難不成……

　　“叮！”手機的短信提示音打斷了葉攸的思緒，「我想吃煎雞蛋。」是來自項妍的短信，看樣子短時間內這應該就是項妍和葉攸的溝通方式了吧。

　　不過倒也確實是時候準備晚飯了，翻開冰箱後，葉攸突然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家裡的經濟來源斷了。

　　雖然能得到一些保險賠償，但也不是長久之計，況且開發區的物價也算是挺高的了，那點賠償費估計用不了多久就會花光。

　　空閑時間也該想想辦法解決這個現實的問題了，葉攸身上的擔子一下子又沉重了許多。好在現有的食材還是足夠再吃上幾頓的。

　　把項妍的那份飯菜放到門口，自己也吃飽喝足之後，葉攸洗了個澡，準備先睡一會。

　　距離凌晨還有不少時間，他打算今天再嘗試一次進入紅霧。如果還不行，那明天可能要試試在外面過夜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葉攸被吵醒了。此時已是凌晨十二點，項妍的房間裡卻是傳來絮絮叨叨的低語聲，聲音雖然不大，但卻格外吵耳。

　　葉攸輕輕推開項妍的房門，卻看見對方正沐浴在紅色的月光下，嘴裡念念有詞地說著什麽，仔細一聽，內容卻是「都是我害死了爸爸」、「活下去好累」、「為什麽媽媽不接我的電話」、「哥哥會不會覺得我是負擔」這類的話。

　　“小妍?”葉攸小心謹慎地叫著，但並沒有得到回應。夢遊嗎?不，並不是夢遊。借著月光，葉攸看到了另一個躺在床上睡得正深的項妍，那麽，眼前的這個又是……

　　這詭異的一幕讓葉攸半天不敢發出任何聲響，只是全身緊繃著杵在那，甚至沒有想過逃跑。

　　但似乎這個“項妍”並沒有攻擊性，甚至可以說根本沒有對葉攸的舉動做出任何反應，只是就那樣佇立在房間中央，不停地自言自語著。

　　葉攸壯起膽來，向“項妍”伸出了手，在接觸到對方身體的一瞬間，成千上萬的思緒夾雜著各種記憶衝進了葉攸的腦海。

　　葉攸看到了項峰遠在對著電話大吼，看到了自己的舅媽轉身離開，看到了很多不認識人在說笑，甚至，看到了自己。

　　葉攸撲通一聲坐在了地上，全身的汗毛像豪豬的毫刺一般豎了起來，幾乎將襯衫撐離了皮肉。

　　毫無疑問，這是項妍的記憶，而那些複雜的思緒和情感，也正是源自項妍的內心。

　　葉攸發生了這麽大的噪音，卻絲毫沒有影響到熟睡中的項妍，就像是聲音根本沒有傳達到她所處的那片空間。

　　這又是怎麽一回事?葉攸回了回神，沒有再輕易觸碰這個古怪的“項妍”，剛才那一瞬間的接觸已經為他的大腦添加了太多的負擔。

　　從自己獲得的那些信息來看，兩個項妍都是真實的，只不過現在這個“項妍”更像是處於紅霧世界中的一種特殊存在方式，反映了項妍的內心世界。

　　在確對方除了自言自語不會有任何其他的行為後，葉攸暫且離開了項妍的房間。

　　或許就在自己從怪物的襲擊中活下來的那一刻起，這個世界就已經脫離了葉攸無數次死亡的記憶了。

　　然而越是這樣，就越是必須要去紅霧中一探究竟了！

　　穿好外套，葉攸再次轉動了把手……這一次，他成功來到了外面。

　　城市中彌漫著紅霧，在視野受限的情況下，葉攸集中注意力仔細捕捉著空氣中的聲音，但此時卻是連半點風聲都沒有。

　　起碼附近應該是安全的吧，葉攸有些慶幸沒有聽到那夢魘一般的腳步聲。

　　他試探著進入了紅霧，沒有任何異樣，也沒有突然冒出什麽東西，這讓葉攸稍微大膽了些，似乎紅霧本身還沒有發生什麽變化。

　　不過紅霧應該不會持續太久，恐怕天亮時就會要散去了，必須在這段時間內找到有用的信息才行！

　　在稍作思考後，葉攸決定先前往這兩次命案的現場去一探究竟。

　　一路上，每經過一棟居民樓，葉攸都能聽到裡面嘈雜的低語聲，或許項妍房間內的那一幕正在每個人的房間裡上演。

　　過於平靜的街道在這些低語聲的襯托下顯得格外詭異。

　　來到中央大街，葉攸停下了腳步。此時，在他身前的那片紅霧中，一個人影靜靜地站在那裡。

　　項峰遠——最不可能出現的人，站在那裡，雙目無神地凝視著前方。

　　“晚上好，舅舅。”葉攸當然知道對方不會回應自己，他知道這個“項峰遠”和之前遇到的“項妍”一樣，都只是像是現實中的人在紅霧世界中的一種相對應的存在方式而已。

　　只不過，葉攸沒想到已死之人在紅霧的世界中，也能夠以這種方式出現。

　　深深吸了一口氣之後，葉攸輕輕將手搭在了“項峰遠”的肩膀上。

　　記憶再次湧入葉攸的腦海，但這一次，只有一幅畫面，那便是項峰遠遇害時的看到的景象。

　　猙獰的怪物奔跑著，嘶吼著，肆無忌憚地蹂躪著……最終，這段記憶以視野中怪物落下的巨足收尾了。

　　從記憶中回過神時，眼前的舅舅已經消失了，什麽也沒有留下，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晚安，舅舅。”葉攸的心情有些沉重，他擁有無數個被怪物殺死的記憶，但看到項峰遠的記憶，他卻沒有辦法保持內心的平靜。看樣子自己還沒有因為一次次的死亡而漠視死亡。

　　葉攸沒有把時間花在傷感上。既然項峰遠會以這種形式出現在紅霧之中，那就意味著另外兩名受害者應該也會以這種形式出現。

　　留給葉攸的時間沒那麽充裕，他必須在紅霧散去前趕到學校那裡。

　　花了半個多小時的時間，葉攸終於是氣喘籲籲地來到了學校，這一路上連跑帶走得幾乎要了葉攸半條命。

　　果然，大門口也有兩個人影，一個邋遢的中年男性，和一個充滿知性氣息的女性，正是那兩名受害者。

　　葉攸想也沒想就向著那個中年男性伸出了手，根據受害情況來看，關鍵的信息一定就藏在他的記憶中。

　　但就在這時，紅霧突然躁動起來。緊接著，眼前這個中年男性的身軀突然急劇膨脹起來，一道道鏽跡斑斑的鐵絲從他胸腔的刀口處猙獰地爬出，將他的雙臂束縛在身後。

　　看到眼前這一幕，葉攸沒有絲毫猶豫，拔腿就跑。開玩笑，這時候不跑難道要等對方完全變成怪物嗎?

　　葉攸感覺自己的肺都要炸開了，但完全不敢停下腳步。即便他已經第一時間全力逃走了，此時身後還是隱約傳來了那越來越近的沉重的腳步聲。

　　這鬼東西也跑的太快了吧?明明那麽大一坨！

　　而就在葉攸快要放棄逃跑，迎來自己的又一次回溯時。曙光如同一把利劍，從天邊的雲層中刺出，穿透了紅霧。

　　紅霧就這樣似冰雪消融一般漸漸淡去，霧中怪物的嘶吼聲也漸漸消失了。

　　葉攸再一次活下來了。但這一次卻沒有絲毫喜悅。

　　“果然沒有那麽順利啊。”葉攸苦笑著癱坐在了路邊。很顯然，幕後的真凶並不想讓葉攸觸碰真相。

　　不過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雖然才剛有些眉目就斷了線索，但葉攸也不算一無所獲。起碼他知道了怪物是如何“出生”的，以及紅霧下其他人那種暴露出內心世界的存在形式。

　　只要這樣一點點探索下去，葉攸相信自己早晚會從蛛絲馬跡中發現事情的真相。

　　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裡時，已經是6點鍾了，雖然一夜沒睡，葉攸卻沒有多少困意，即便身體累得快要散了架。

　　簡單地做了些家務又解決了早飯的問題後，葉攸換了身衣服，再一次出了門。

　　這一次的目的地，還是學校。雖然發生了兩起命案，但學校今天已經恢復了正常。

　　“這位葉攸同學今後就是大家的同伴了，他是前不久才來到這裡生活的，你們要共同學習，共同進步，互幫互助……”在領完教材後，上課之前葉攸的班主任把他介紹給了大家。

　　由於相貌平平，也沒什麽特殊身份，再加上前兩天的事搞得大家心情都有些沉重，葉攸的到來並沒有在班級裡濺起什麽水花。

　　只有一人除外。

　　“好巧啊。”第一節課下課後，葉攸看著自己座位邊上滿臉不情願的褚靜，熱情地打著招呼，“咱們兩個還真挺有緣的?”

　　“都是我自己做的孽。”褚靜咬牙切齒地扭過頭，搞得葉攸差點笑出聲。

　　“誒?靜子你們兩個認識?”聽到二人的談話，葉攸身後一個流裡流氣的男孩湊了過來，“他不是前不久才來市裡的嘛，難道……你親戚?”

　　“你這是在咒我嗎?”褚靜白了他一眼，“我只是……唉，碰巧得罪過他。”

　　得罪這個詞搞得男孩看葉攸的眼神有點異樣，但還是打了個招呼，“那個啥，你好，我叫關鐸……你不會是道上混的吧?”

　　葉攸倒是覺得比起自己，這個關鐸的扮相才更像是道上混的，哪有學生又打耳釘又戴著一大堆戒指項鏈的?

　　這要是再染個頭穿上一身皮夾克，就是活脫脫一個暴走族的扮相了。

　　“這都被你猜到了?”葉攸打趣地回應著，“看樣子得割你一條舌頭下來了，免得你四處宣揚。”

　　“真的假的我靠??靜子你坑我啊！”

　　看著關鐸那被葉攸唬得一愣一愣的滑稽相，褚靜不由得也啞然失笑，“你還真信他?傻死了。”

　　“我靠你別嚇我啊！”關鐸誇張地大叫著。

　　三人一時間就這麽有說有笑地嘮了起來。褚靜並不像葉攸想的那麽冷淡，熟絡起來之後，她反倒是十分健談。

　　關鐸是褚靜的發小，兩個人自幼兒園時期就認識了。而且別看關鐸一副不良少年的打扮，學習成績卻是年級前五以內的，順帶一提褚靜是年級第一。

　　“說起來……”聊著聊著，聊到了昨天的案件，褚靜突然看向了葉攸，“你舅舅的事調查得怎麽樣了?”

　　“舅舅?”關鐸也看了過來，“攸哥你舅怎啦?”因為葉攸虛長一歲，關鐸已經很自來熟地叫他“攸哥”了。

　　“我舅舅之前在中央大街遇害了，我目前在調查這件事。”

　　“誒?中央大街那起案件?節哀……”關鐸有些難過地拍了拍葉攸的肩膀，“不過警方不是說那是野獸的襲擊嗎?”

　　“真的如此嗎?”葉攸反問道，“我倒不覺得這周圍沒山沒林子的會有什麽野獸。”

　　“呃，你這麽說倒也確實……”關鐸歎了口氣，“不過如果什麽人會這麽喪心病狂啊，唉，秦老師她人很好的……”

　　關鐸口中的秦老師，就是昨天遇害的那名女教師。在剛才的談話中褚靜和關鐸也有提到，那名秦老師是這個班原本的班主任，很負責也很溫柔。

　　“你一定要查明真相啊！”關鐸突然一把抓住了葉攸的手，“有什麽需要跟我說，哥們一定會全力幫你的！”

　　“喔！”葉攸也熱情地回應著他，雖然他並不打算把正常人拖進這趟渾水裡。

　　然而葉攸並沒有注意到，有一道視線一直在默默注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