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海後胡同,一棟佔地遼闊的四合院撥地而起,門樓飛簷翹角,兩扇大門鋪首銜環,氣勢恢宏,門樓兩側各擺了一隻鐵鑄的獬豸震懾宵小。
門樓正中掛了一塊白底黑字的匾額,上書‘宗教事務管理局’。
院子裡古香古色,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各有房子,一色的青磚黑布瓦。此時北邊的房子裡人來人往,俱是行色匆匆,最左邊作戰室裡電子儀器的聲音不絕於耳,大屏幕前端坐的清瘦道人詢問道:“還沒查到?我說你們辦事就不能利索點,貧道掛著機呢,耽擱久了隊友反手一個舉報,我好不容易腆著臉求小木子帶上去的黃金,屁股都還沒坐熱,就得下去嗎?汪博裕,耽誤了道爺上王者,你櫃子裡那二兩極品雨前龍井可賠不起,至少得加…”
汪博裕梳著背頭,是個一臉嚴肅的中年人,見清瘦道人膽敢圖謀他來之不易的珍茶,八字眉一皺,當即打斷道:“木青。”
“到,”作戰室門口一名腰背挺直執勤的黑西服收束軍姿一路小跑,來到汪博裕側首敬了個禮,“請首長指示。”
汪博裕頭也不回地說道:“你不用站崗了,今天你的任務,就是替清風道長打上王者,能不能完成?”
木青一挺胸,大聲說道:“保證完成任務。”
又一轉身,面向清瘦道人攤出手,“清風顧問,請您將手機交給我。”
木青公事公辦的態度總給清瘦道人一種開會了麻煩上交手機的錯覺。
清瘦道人一時語結,汪博裕這番操作,他打主意之前沒料到。這下換汪博裕不耐煩了,八字眉一鎖,“怎麽,不願意?耽誤了時間,你清風道人兩袖清風,拿什麽賠?半個王者嗎?呵呵,又菜又愛玩的菜逼。”
這下可戳到了清風道人的痛處,清風道人一甩袖子便要發作,又咬牙忍住,大庭廣眾之下,恁地讓人笑話!
後邊一排離得近的小年輕吃吃地笑著,笑得清風道人面紅耳赤,又不能發作,惟有暗生悶氣,汪博裕莞爾一笑,繼續緊盯屏幕,屏幕上顯示的影像,恰是秦池的老家梅山縣的實時動態圖。
一年前清風道人剛到宗教管理局當顧問,偶然瞥見帶他熟悉凡俗事務的木青用名為‘手機’的法器操縱小人兒和另外的小人兒打架,他覺得有趣,便拿出他自己的手機請教起了木青操縱小人兒的竅決,然後便對操縱之法著了迷,猶如黃河之水滔滔不絕,一發不可收拾,深深地陷了進去。
待一個賽季結束,清風道人拿著手機問道木青,‘不屈白銀’是不是一個封號?是和宗教管理局給修道中人用封號劃分實力一樣地意思?木青表揚了清風道人的好悟性,並深入地講解了金字塔中‘不屈白銀’所處的位置!清風道人一聽氣炸了,敢情我沒日沒夜勤修苦練,就比門派裡打雜的強一個檔次?遇到王者,就比打雜的死得好看些!這誰受得了?心高氣傲的清風道人暗暗發誓,下個賽季必上王者。
於是蹉跎了一個又一個賽季,清風道人最高到過鉑金,菜逼確鑿無疑又不肯承認,便自詡為‘半個王者’,沾沾自喜到處宣揚。如果清風道人就在宗教管理局這一畝三分地上自賣自誇,宗教管理局的人賣他幾分薄面也就捏著鼻子認了,自不會出事,關鍵這清風道人腦子裡不知哪根筋搭錯了,跑論壇上跟一幫鍵盤俠打起口水戰,鍵盤俠們幹啥啥不行,懟人第一名,清風道人直接被噴到懷疑人生,元神都萎靡了好些天。
自此,
‘半個王者’不僅在宗教管理局出了名,在論壇上也是火了好一段時日,成了清風道人的一塊心病,一提就炸,一炸就砸手機…玩得起輸不起,說的便是清風道人這號色的! 是時候讓清風這廝嘗嘗斷網的滋味了,自打這廝學到了上網衝浪,一天天地浪到飛起,完全不務正業,忘了他下山是幹嘛來了!
“報告,”一個清脆如黃鸝鳥的聲音打斷了汪博裕的懲治計劃。
“講。”
“天網中心報告,汪局您過目一下。”
“直接報告結果,我懶得翻。”
“是,”小姑娘雙腳一並,翻開手裡文件,抑揚頓挫念道:“經千裡眼一號勘查,湘南省梅山縣青山鄉水文條件良好,無異常。”
汪博裕也沒將希望全寄托在衛星上,十幾年了,修行中人早有了應付現代高科技的手段,他沉聲問道:“大天狗呢?”
“★№§€♂…”
汪博裕皺著八字眉掃了一眼小姑娘,“聽不清,大點聲!”
“是,大天狗中了淫毒,現在正到處找母狗…那個,已經找了…十一條,確認跟丟了目標。”小姑娘一段話念得斷斷續續,霞飛雙頰。“情報中心鄭科長分析認為,莫秀蘭蠱毒兼修,大天狗反饋回來的莫秀蘭身上香味應該是…”
那排離得近的小年輕瞬間受到一萬點暴擊,目瞪口呆,這也行?我在哪?我為什麽要跟主席台零點五距離?
“你不用說了,我明白了。”汪博裕來回踱了幾步,問道:“鄭科長還說了…算了,木青,去通知各戰鬥小隊隊長…”他瞟了一眼屏幕上的時間,“半小時後會議室開會。”
“是。”
清風道人一口氣終於有地兒撒了,惡狠狠說道:“就這?還山海異獸呢,太不靠譜了,宰了吃肉劃算。”
“總比你靠譜,上個月跑掉的北歐海妖,已經手腳受縛,就差你那一張禁神符貼額頭上便可大功告成,你呢?你當時去哪了?”
“★♂”
“網吧。”
“汪局,您看…”小姑娘語氣怯生生地,埋著頭不敢看暴怒的汪博裕,也不知她是害怕還是還在為大天狗的事害羞。
“黔省負責人的報告呢?”
“周處長帶領一個小隊在湘西處理一樁洞花落女殺人事件…”
“我問的是莫家寨誰在負責?黔省難道只剩他周季同一個人了?陳都呢?”
小姑娘翻了翻手裡的一份述功報告,木聲念道:“陳都,暫定烈士,生於一九三七年,犧牲於二零零八年特大洪水異常事件,享年…”
“行了,王宜年呢?”
“王宜年,暫定烈士,生於…”
“陳柏於呢?”
“陳柏於,暫定烈士…”
汪博裕揉了揉八字眉,讓自己的神色看上去盡量輕松柔和,輕聲問道:“現在黔省莫家寨子誰在負責?”
小姑娘緩緩搖了搖頭,咬著嘴唇不吭聲,不爭氣的淚點出賣了她,一滴,再一滴,滲入了作戰室裡地板裡,了無痕跡,就像剛剛那些人,除了人名,好像什麽都沒留下。
作戰室並不十分寬敞,小姑娘倔強忍淚的樣子令人心疼,清風道人黯然肅立,那一戰表述於紙僅是一個個人名和數字,殲滅多少,自身傷亡多少,表彰功勳人數多少,需要撫恤的家屬又複多少…看著同平常數據報告並無不同,只是這份報告字裡行間皆是曾經鮮活的生命,透著斑斑點點的血跡…而已吧!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汪博裕的心像中了一箭,恨不能以身替之,他們中間最小的才十八歲,人生如朝陽,冉冉將升之時便隕落了,怎麽和他們的家人交待…他們視若珍寶的孩子沒了?
小年輕裡不知誰喊了一聲, “立正!”
“啪”地一聲,作戰室全體人員直起身子,挺起胸膛,目視前方。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惟願拋頭顱,灑熱血,誓死守護。”
整齊劃一豪邁沉重的宣誓音自作戰室傳出,傳遍了四合院的角角落落,匆匆忙忙的人們駐留腳步,脫帽,致敬,默哀。
汪博裕掂了掂手裡的述功報告,零九開年,第幾次了?
作戰室裡除了電流‘劈裡啪啦’的輕響,再無一絲一毫雜音。
“禮畢,請坐。”
他們終究留下了點什麽,要說是什麽?大概是一種讓人自發奮進的力量吧!
王博裕揮了揮手,示意小姑娘離開,習慣性的揉了揉眉頭,暗地裡歎了口氣,多事之秋啊!自從十年前龍虎山張天師過來京都與國家聯合成立宗教事務管理局始,十年間,死人復活,猛虎跑下山來肆意吃人,老鼠口吐人言,好為人師…直到去年秋季巨蟒化蛟,在鄱陽湖中興風作浪,引發大洪水,湘南省宗教處好言相勸,卻勸不住該死的鬼,巨蟒伏誅,軍隊動用了對付航母的導彈,湘南省宗教管理處自處長到科員全員戰死,大半個黔省的宗教管理處人手也填進了此役中…一樁樁一件件,有哪一件不是用宗教事務管理局人員的血去平息的?蒼天,靈氣複蘇,你複蘇的都是些什麽妖魔鬼怪,魑魅魍魎?天災人禍妖患鬼事…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惟願拋頭顱,灑熱血,誓死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