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晚上,尚不算十分悶熱,半夜時分的街道上仍然有著不少的人在溜達。尤恩從診所裡出來,渾身累得酸痛,邊走邊用手捶了捶自己的腰。此刻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躺在床上,但是肚子咕咕叫得厲害,自己連晚飯都沒有吃,要不要叫伍茲一起來吃頓燒烤?那個小子也是忙起來不知道吃飯的,只不過他是忙著在網上接生意,比我可開心多了,尤恩邊走邊想,拿腳踢著路上的小石子。
音樂聲由遠及近突然大噪,尤恩一轉頭,從街角猛然間飆出來一輛紫色的跑車,滿車的人正隨著車裡低音炮放出的鼓點搖頭晃腦,顯然是已經開心到頂點。此時尤恩的肚子跟著音樂的鼓點一起叫了起來,自己覺得又好笑又好氣。眼看著跑車要穿過街口,一車的人看見了紅燈,車卻不停,是不是司機想著這麽晚了闖個紅燈應該沒有關系。與此同時,從十字路的右邊綠燈路口剛好駛出一輛冰櫃車。冰櫃車以中速行駛,因為綠燈所以並未減速,而這邊闖紅燈的跑車眼看著一路狂奔著衝了上去,眼看著正中冰櫃的後車廂,整個跑車就好像一顆爆發出巨大衝擊力的導彈,將冰櫃車彈起,離地七、八米又旋轉了兩圈之後重重砸在地上,朝右側翻又搖晃了幾下才了事。車後面的冰櫃門被撞得大開,裡面的冰塊全部甩了出來,滾落了一地,把人行道都堵了起來。再看跑車前半部分的車體早就凹陷了進去,裡面的人無一例外全部被震出了車外,彈到離車很遠的地方,以各種怪異的姿式或躺或臥,一動不動。
眼睜睜地看見發生的一切,周圍的商家和路人全被這一幕嚇到了,回過神來便連忙打電話叫警察叫救護車。尤恩在忙亂的人群中被擠來擠去,他也想去幫忙,但是不知道先救哪邊,一個不留神就被擠到了那堆冰塊旁邊,被別人一推,一隻腳不小心踩到了冰上。意識到不能破壞了現場證物,尤恩趕緊把腳從冰塊上挪開,正此時鼻子裡聞到一股淡淡的味道,好像蛋白質或者肉類腐爛的臭味。一般冰塊都是拿來儲存和運輸海鮮,自然少不了一些腥味,可是以尤恩當醫生的經驗來講,依據這股奇怪的味道,大致確定冰塊裡凍的不是能食用的魚蝦,應該是死亡動物的肌肉組織之類。他蹲下來,仔細一瞧,看到冰塊裡面隱隱約約透出淡淡的粉色,上面還覆蓋一片片的綠色,這些冰塊裡到底凍了什麽?尤恩大為好奇,連忙拿手機拍了幾張照片想一探究竟。正在此時,他發現了更加奇怪的事情。冰櫃車被撞後側翻,駕駛室那一面朝上,門還可以從裡面打開。司機慢慢從裡面爬了出來,頭上撞出來的傷口還流著不少的血,腿也撞傷了,此時救護車尚未到來,一些附近的商家已經拿來了止血用的繃帶,大家都在努力幫助傷者包扎傷口,司機卻一把推開了幫他包扎的好心人,不管不顧地往外跑,他一腐一拐地忍著巨痛,跑附近的巷子裡不見了。這是什麽情況?尤恩大惑不解之下跟了上去,也鑽進了那條巷子。
巷子裡面很黑,遠遠的只有一盞小燈支棱在電線杆上。對巷子裡的環境不熟悉,尤恩高一腳低一腳地走不快,只能借助微弱的光線遠遠地看到司機的一個背影。尤恩正忙著往前跑,冷不防瞅見了一個黑影快速閃了出來。那個黑影猛地貼到了司機的身邊,司機頓時停下來不跑了,兩人的身影靜止了幾秒鍾。尤恩在後邊看到,未曾明白發生了何事,正要繼續往前時,卻發現司機身形漸漸委頓了下去,靠在牆邊一動不動,而黑影則一閃消失在黑夜之中。
不好!尤恩的直覺告訴他情況有異,不能輕舉妄動,腳步立刻停頓了下來。好奇心和自我防禦在腦子裡不停地打仗;如果停下來不去看看發生了什麽轉身便走,這樣太過冷漠;可就這樣跑過去的話,可能會有未知的危險等著自己。尤恩從不害怕黑暗,因為他本就來自於黑暗,只是現在他覺得尚未到出手的時候。
正在思索之間,耳邊遠遠地傳來了警笛的聲音。也罷,此事關乎人命,還是讓真正的執法者來辦吧。念及於此,尤恩心神一定,一提氣,迅速越上了旁邊的屋頂,右腳尖在瓦片上輕輕一點,瞬間移到了幾丈之外,離開了這塊是非之地。很快,一隊警察根據旁觀群眾的提示進入了巷子,但是他們發現的只有一具冰冷的屍體。
第二天陽光照得玻璃窗明晃晃格外耀眼,好不容易盼到一個休息天,不用上班,尤恩這次是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來。打開手機一看,伍茲至少打了有近二十個電話給他。
“幹嘛?打這麽多奪命追魂call?”尤恩一邊刷牙一邊含糊不清地和伍茲說話。
“人家找你吃飯嘛!咱們這麽久不見了,你也不想著找人家!”伍茲甜甜地在電話那邊撒嬌。
這一招厲害,尤恩最受不了的就是別人和他這樣子撒著嬌說話,全身一麻,手一哆嗦,牙刷掉在了地上。
一幢精致的三層小樓立在街角,一樓是個咖啡店,門前早早就擺出來椅子和咖啡桌,裡面光線明亮,各式各樣的咖啡豆裝在透亮的玻璃瓶裡,非常誘人。尤恩帶著一身的陽光衝進了店裡,頭也不抬地衝到櫃台那裡,拿起早就準備好的一杯溫水氣也不喘地灌了下去,深深地打了一個嗝,全身放松地坐在了椅子裡,閉著眼睛擦乾額頭上的汗水,之後才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前閃出一張精致的臉,額頭平滑,眉毛濃密,右邊的眉尾有一顆小小的紅痣,狹長上挑的眼睛配上修長的睫毛,有一種妖嬈的好看,鼻梁十分之挺拔,溫潤的紅唇含著一抹淡淡的微笑或者壞笑。尤恩太熟悉這個笑容了,每當伍茲詭計得逞,或者看到尤恩出現時,他便會露出這種笑容。
“難得看見你今天起這麽早啊!”伍茲一邊抬了杯咖啡給尤恩,一邊調侃著他。
尤恩直視著伍茲:“我難得一個休息天,本來打算睡到晚上的,你就這樣把我叫了起來,你最好給我一個充足的理由!”話裡面在抱怨,手卻不老實地伸向了咖啡杯。伍茲笑嘻嘻地看著尤恩的小動作:“早就說了讓你辭了這份沒意思的工作,你不聽,也怨不得別人!”
其實伍茲之所以如此豪氣地讓尤恩辭了這份辛苦的工作,因為他說過以自己的能力完全可以養著尤恩了。而且以尤恩自己的學識和能力,自己出來單獨開業行醫也是綽綽有余,不必起早貪黑地在別人開的診所裡打工還受壓榨。只是尤恩一來總覺得被伍茲“包養”說出去有點兒難聽,二來覺得沒有到最好有時機,自己仍需要多加歷練,所以他一直咬牙堅持著。伍茲這個樂天派則剛好相反,他從來不會擔憂,隻想著如何去做合自己心意的事情。他大學一畢業就先借錢盤了家店面,居然開起了咖啡館!這讓尤恩大為驚訝,因為這與伍茲的計算機專業簡直南轅北轍,還曾經斥責他不務正業。後來尤恩才明白這位兄弟開咖啡館自己當老板最重要是滿足自己對咖啡的愛好,同時還有大把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來做自己真正喜歡的事情:電腦黑客。
伍茲極具電腦天賦。他的確是到了大學才正經系統學這個專業,但是早年他還在孤兒院上小學時,由於孤兒院貝克院長的遠見,說服股東拿出來錢為院裡的孩子們添置了非常先進的電腦設備,伍茲那時開始接觸電腦,未曾想剛學時就有一種魚兒回到水裡的自在和得心應手,很快他對電腦知識的掌握和運用就超過了計算機老師的水平,後來甚至能夠自己開發功能軟件。上大學這件事情伍茲一直是為了給貝克院長一個交待,想讓院長看到自己的成長和取得的成績,讓自己最尊敬最在乎的人開心是伍茲的小心願,因為他一直是拿貝克院長當自己老爸一樣看待的。現在這個心願已經變成了一張金光燦燦的畢業證,掛在了貝克院長辦公室的牆上,院長還專門為它配了一個鏡框,伍茲總算是還了自己在心底給貝克院長的一個恩情,否則依著自己的想法他必定是早早出去打拚,不去讀大學了。直到現在,伍茲有事沒事也總是回孤兒院,給貝克院長和那裡的老師還有孩子們大包小包的帶去很多禮物。尤恩甚至調侃說伍茲是個還沒有斷奶的巨嬰,或者是個經常“愛回娘家的小媳婦兒”。伍茲聽了也只是笑,尤恩不知道自己其實說對了,伍茲沒有父母,他是真正把孤兒院當作了自己的家,這樣能夠給自己一個心靈上的歸屬地。
其實在上高中時,伍茲已經加入了當時世界上最大的地下黑客組織,認識了不少網絡世界中的同道中人。即或是在精英扎堆的電腦世界當中,伍茲的電腦技術也是數一數二、不遑多讓的。話說技術高超的電腦黑客可算是極為搶手的,在電腦的領域裡,大家是真心地尊重有天賦、有才華的高手的。有很多黑客世界裡的兄弟若是有解決不了的棘手事情,一找伍茲,基本上都是手到擒來,沒有解決不了的,久而久之,伍茲的名聲在黑客的世界裡越發地響亮。
平時伍茲的咖啡館差不多是他請來的人一直在打理,自己則是在需要大腦休息時才來轉上一轉。其余時間伍茲都是在忙著完成自己在網絡上接到的客戶訂單,可以說接生意接到手軟。客戶的要求有時候十分奇怪,有時候十分機密,有時候甚至會遊走在法律的邊緣,可伍茲皆是來者不拒,且應付裕如。成為黑客這件事情伍茲不敢告訴貝克院長,怕院長擔心,但是他沒有瞞著尤恩,不過後來他是有點兒後悔讓這位知道得太多了。尤恩平日裡並不多管,只是看到自己的朋友整天蹲在電腦前動也不動,對身體不好;接了太多的生意,其中總不乏一些遊走在法律邊緣的事情。出於擔心尤恩便開始勸說伍茲要小心行事,不要見錢眼開。可伍茲總是說自己心裡有分寸,笑過便罷。
有一個開咖啡館的朋友最大的好處就是:免費咖啡隨便喝,且品質還不俗。別看平時伍茲很少來店裡,他調製的咖啡可是一絕,尤恩平時上班時很少喝咖啡,要喝也隻喝拿鐵,伍茲也只會衝調拿鐵,而且碰巧就是尤恩喜歡的那一款口味。
幹了三杯咖啡之後,伍茲一臉神秘地拉著尤恩來到咖啡店的三樓,那裡是伍茲最寶貴和機密的地方,平時不輕易讓人進去。整棟小樓外觀不起眼,裡面卻寬敞舒適。一樓改造成了咖啡店,二樓是伍茲睡覺和日常起居的地方,他還貼心地為尤恩專門留了一間房。尤恩卻是一個月能來睡個二、三次就不錯了,伍茲還埋怨尤恩不懂感恩,覺得自己設計的粉紅色公主風格蠻好看的……三樓是伍茲專用的工作室,裡面設置了好幾台的最先進的電腦和一人多高的大屏幕,以便滿足伍茲工作時不同的需求,他能夠隨時隨地用到電腦,甚至衛生間也不例外。
“我知道你今天休息,所以才特意打電話找的你,因為我們很久沒見面啦!”伍茲一邊敲著鍵盤一邊說道:“你看看,這是今天早上推送的新聞頭條。”牆上的大LED屏幕連通著電腦,此時顯示出新聞的頭條:深夜車禍,兩輛車的司機與乘車人員全部死亡。新聞裡顯示的車禍地點正好就是昨天尤恩路過的地方。這並不奇怪,那麽大的事情,肯定會上頭條,只是沒想到死傷如此慘重。“昨天晚上我下班時剛好碰到。”尤恩喝了一口咖啡平靜地說,他知道伍茲打那麽多電話就是擔心自己的安全,因為自己每次下班都差不多是那麽晚。果然,伍茲一聽就從椅子裡跳了起來,過來拉著自己左看右看,好像剛剛才發現自己一樣:“怎麽樣?有沒有傷到你?你的老板也太黑心了, 這下班時間也太晚了!”絮絮叨叨像個老母親。尤恩被他拍來拍去的實在受不了,推開眼前的“媽媽”,一邊走到電腦桌前坐下,一邊拿出手機說:“昨天晚上我剛好全程目睹這事兒,當時周圍的還有好多的人,大家目睹了車禍的全過程。其實你不打電話我也打算來找你的,給你看看我當時拍的照片。”伍茲連忙過來坐在另一張椅子上,把手機接到了電腦上,對面的大屏幕上顯示出昨晚尤恩拍的照片。因為是晚上拍的,光線本來就弱,加上尤恩太過節約,用的手機像素太低,所以屏幕上的照片像是隔著毛玻璃拍出來的,朦朦朧朧的差著點兒意思。伍茲輕車熟路地用專業軟件調節了幾下,照片的光線瞬間提亮了好幾度,細節表現得更加突出。
“這冰塊裡面裝了些什麽呀?感覺五顏六色的。”伍茲繼續用軟件調節。
尤恩盯著大屏幕半天沒有說話,越看越皺起了眉頭。屏幕上的照片非常清楚地顯示的是人體的肌肉組織!自己的專業是醫學,每天都做手術,對於這些事物再熟悉不過了。拿手術刀剖開肌肉組織,富含血管的肌肉組織會呈現出鮮亮的粉紅色,現在這些冰塊裡的肌肉組織也呈現粉紅色,裡面的血管清晰可見,並沒有表現出正常死亡之後的血管萎縮現象,因為血管不能正常輸送血液之後,血液就會沉積在肌肉組織裡,隨著所含氧元素降低,只會使肌肉呈現出烏黑發青的顏色,與現在的粉色組織大相徑庭。如果尤恩的猜想沒錯的話,那眼前的照片只能證明一點:這些肌肉並不是在人死亡之後才被割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