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們還在病房內搶救,護士們進進出出的,不時地推進去各類醫療器械。艾威斯一直守在門口,看到這種情況,心臟抑製不住地在狂跳。他本來沒有宗教信仰,但是這一刻起,他沒有停下心裡邊祈禱的聲音。當初自己單獨一個人的時候,他並不懼怕死亡,成為軍人之後,和其他年輕的男孩一樣,甚至對鮮血和殺戮有一種畸形的迷戀和崇拜,時時刻刻想用自己的鮮血來證明自己的存在。只是後來他發現用極具煽動性的語言把他們送上戰場的那個自詡為人們救世主的軍部在炸死了戰場上的平民百姓後,還把收集到的孤兒們送到秘密的基地,拿這些小孩子做活體實驗,他的構建在那些光閃閃的口號上的英雄主義式的三觀一夜之間土崩瓦解,對於上邊派下來的任務每次都不由自主產生疑問,如此束縛了他的行動力。上司對於他的“自甘墮落”非常生氣,卻又舍不得他的才能,只是他的這種心理狀態也不適合再上戰場,所以把他派去A集團當臥底。雖然在A集團是一名極為普通的員工,但是他工作完成得出色,又有專業方面的優勢,還能守得住秘密,一來二去引起了上司的注意,居然把他派去接觸海薇,讓他監視海薇的研究。陰差陽錯之下,他成為了“雙面”間諜。為了任務他被迫與海薇結婚,但僅僅是出於一個軍人忠實執行任務的本能,完全沒有任何感情參雜其中。再加上自己時刻被不同的上司勒令完成各種任務,經常半夜起來偷偷檢查海薇電腦裡的資料,或者冒著被抓的風險黑入A集團的資料庫。壓力太大,時刻神經緊繃的艾威斯每天晚上都會夢到自己錯把查到的信息給了不同的上司,次次都是驚嚇醒來,直到天亮都無法入睡。長此以往,艾威斯雖然盡力控制,卻也會因為生活中的瑣事發脾氣,而不說話的時候就鐵青著一張臉躲在一邊要麽看書要麽擺弄電腦。身為妻子的海薇並不明白這種情況背後真實的原因,她只是看到丈夫長期失眠導致脾氣非常差,她和其他妻子不同,反而能夠設身處地為別人著想。看到艾威斯發脾氣或者在一邊發呆,她不會用話語去刺激對方,先讓對方冷靜,再努力做出可口的食物,讓對方能夠放松一些,雖然自己不太會做飯,不過還是盡力抽出時間去學習做幾個可以拿得出手的菜。幽默風趣的談吐,廣博睿智的知識,獨到精準的分析能力,這是艾威斯以前很少能夠接觸到的品質,他不自覺地被吸引。海薇之前一直致力於研究和做實驗,對於家務事一竅不通,她的努力被艾威斯看到了,也十分感動,但對於做出來的菜艾威斯在第一次嘗過之後實在沒有勇氣再嘗試第二次,自告奮勇地擔當起大廚的重擔,海薇也欣然接受了他的好意。
細水長流的日子總能夠沉澱人的氣質,甚至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心性。慢慢地,艾威斯發現自己夜裡失眠的次數逐漸減少,很多時候能夠一覺睡到天亮。睡眠的改變引起了脾氣的變化,他已經很少發脾氣了,即或是遇到事情,也能夠冷靜地對待和解決。在與海薇日常的相處之中,他發現自己的脾氣越來越溫柔,也像海薇那樣喜歡閱讀,對於事情的處理不再像以前那樣武斷,能夠多方位地思考。當海薇提出要領養孩子時,艾威斯有一瞬間的猶豫。他知道自己身份敏感,雖然很多時候他對於自己的幕後老板多以沒有發現為借口搪塞過去,但是自己始終是個特工,這個現實無法抹去。雖然自己刻意回避去想到這些,但是他不能忽略海薇的安全問題,
如果再加上一個孩子,會給他帶來負擔。所有的顧慮在見到詹妮的那一刻都被打消了,艾威斯和海薇見到孩子的第一眼時就徹底地淪陷了,深深地喜歡上這個孩子。艾威斯知道自己以後無論怎樣都會舍出自己的生命去保護這個孩子的安全。 腦海裡閃過一幅幅的畫面,如同一部電影,讓艾威斯看到自己是如何從一個冷血的特工變成了一個溫柔的丈夫和稱職的父親。以前的他對於家庭的存在是嗤之以鼻的,但是現在他可以為了自己的家和家人犧牲一切。護士推著儀器出來了,艾威斯立刻跑了過去,醫生也剛好出來,看到艾威斯站在一邊,他無力地搖了搖頭:“對不起,先生。您的夫人的傷實在太過嚴重,引發內出血,多個器官衰竭,實在是回天乏術。”
走廊裡的燈光非常明亮,艾威斯拖著步子木然地走著。臉色慘白的海薇被推出來後,艾威斯剛來得及看了一眼,她就被推走了。艾威斯大腦一片空白,呆呆地坐在長條椅子上,直到護士過來讓他簽字時才清醒過來,意識到現在已經是深夜,雖然不應該打攪詹妮睡覺,只是他不知道現在除了去守著女兒自己還能夠幹什麽。
詹妮睡得很香,自己最喜歡的毛絨熊放在枕頭旁邊。房間裡的燈光已經調整到最暗,不過艾威斯還是能夠看到女兒側面,小巧的鼻子,紅潤的嘴唇,圓潤的臉頰。艾威斯忍不住親了小臉一口,與此同時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了下來,到後來害怕自己哭出聲,輕輕拿了女兒的毛絨熊躲到了走廊上,坐在長椅上,他緊緊地摟住毛絨熊痛哭了起來。心裡面空了一大片,他必須抓住點東西才讓自己稍微踏實點兒。哭累了,斜倚在牆上,艾威斯大腦一片空白,後腰上的那股寒氣已經蔓延到全身和四肢,和那隻意念中的惡龍一樣,都是艾威斯意念中的產物,在他最虛弱、最悲傷的時候就會出現,只是現在的他對所有的事物都不在乎了,任憑寒氣和惡龍對自己隨意控制。
晨曦初現,艾威斯覺得眼皮暖暖的,費力地睜開酸澀的眼睛,發現陽光已經照進了走廊,而一雙小手正在撫摸自己的臉,一轉頭,詹妮站在旁邊,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正專注地盯著自己。艾威斯趕緊一伸右手把女兒抱在懷裡,詹妮指著毛絨熊說:“爸爸也喜歡我的熊熊嗎?那我就給爸爸抱著好了。”艾威斯一看自己的左手還緊緊地抓著毛絨熊,笑了一下,把熊拿給詹妮,她一下子就抱在了懷裡。看得出來孩子還是非常喜歡自己的玩具的,但是她出來一看到爸爸抱著熊,就理解為爸爸想要這個玩具,即或是心裡舍不得,也願意給爸爸。艾威斯抱著女兒,想到她對自己這麽好,不由得倍感溫暖,拿手撫摸著女兒的小腦袋。
開著車的艾威斯十分專注,盡量不去回想剛才在醫院地下室的冰庫那裡再次見到妻子的情形,這是最後一次見到海薇,他沒有帶著女兒過來。孩子太小,還不能了解發生了什麽事情,以後他會告訴給她的。告別了妻子,他帶著女兒回家,幸好還有孩子陪伴在自己身邊,否則艾威斯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對待那個空蕩蕩的家。
院子裡的竹板和昨天離開時一樣,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地上,艾威斯停好了車後,一手抱著女兒,一手拿著剛才路上順便買到的食物往屋裡走,女兒嬌糯的聲音在給艾威斯講自己編的故事,艾威斯滿滿寵溺地與女兒一應一和,他沒有注意到菜園的土壤上有一個清晰的大腳印。
把女兒放在了地上,詹妮轉身跑開,坐在門廊前的地板上開始和毛絨熊玩耍,剛才一路上她都在問媽媽去哪裡了,艾威斯隻好告訴她說媽媽去上班了,現在她好不容易被轉移了注意力,艾威斯想著趕緊做好了飯,讓自己和女兒補充一下體力。
擰開門把手的同時,艾威斯聽到“哢”的一聲。大腦還沒有反應過來,身體已經被一股巨大的推力震到了半空中,接著重重地臉朝下摔到了地上,周圍散落著剛剛買來的東西,已經被炸得稀爛。艾威斯的耳朵被震得嗡嗡直響,口中流出鮮血,費盡力氣才稍微抬起頭,發現詹妮被掀在院子另外一邊的草坪上,身體墊在毛絨熊上正在哇哇大哭,看著身上沒有血跡,應該是沒有受傷,只是受到了驚嚇。正在此時,從炸爛的門廳洞裡出來了幾個人,全部蒙著臉,身上穿著黑色作戰服,手裡邊拿著槍。其中一個人沒有拿東西,空著兩隻手朝著艾威斯走了過來,蹲在他的身邊,得意地看著艾威斯,說道:“你不要以為逃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就可以了,就算你跑到月球上,我們照樣能把你抓回來。這次用的小手雷並不是要炸死你,只是一個警告,處罰你的不告而別。上頭總是說你有才,要留著你。可是依照我意思,像你這樣的叛徒就該直接弄死!作為一個軍人卻不遵守命令,你算是什麽軍人?”可能蹲著有點累,黑衣人站了起來,拿腳一挑,把艾威斯的身體翻轉一下,讓他面朝上躺在地上,接著說:“既然你守著那麽一個大的寶庫,為什麽不主動上報?軍部也需要你老婆的研究成果,她既然能與A集團合作,也可以與我們軍部合作。”手一揮,一個手下人把詹妮抱了過來。這會兒詹妮哭聲小了,變成了抽泣。黑衣人看了詹妮一眼又轉頭對艾威斯說道:“我們先拿這個小崽子當個人質,讓你老婆把研究的成果交出來,我們再把崽子送回來。”
艾威斯張嘴說話,聲音非常輕,黑衣人不得已又蹲了下來,靠近了他,艾威斯輕輕地說道:“我的妻子已經死了。 她所有的成果都交給了A集團。”黑衣人臉上蒙著布,看不清表情,但是他的眉毛明顯擰了起來,站起身低聲問了問身邊的人,那個人拿出個平板電腦查了一會兒,兩人又交談了幾句,黑衣人嘀咕了一句“這是什麽情報,太落後了”,之後對著艾威斯說道:“就算是這樣,你身為軍部的特工,這麽有用的消息為什麽不主動報告?現在你繼續在A集團當臥底,把所有收集到的信息及時上報!孩子我們先帶走,不會傷害她,只是讓你明白自己該做的事情!”手一揮,後邊一個人過來,從隨身的包裡找出一個類似注射器的東西,蹲下拿起艾威斯的胳膊,把注射器扎了進去。艾威斯此時全身都沒有力氣,人家就算是殺了他也是沒有半分力氣可以反抗,何況給他扎這麽一針呢?胳膊上像是被螞蟻咬了一口,那人收了針頭,站了起來。黑衣人點了點頭,又對著其他人揮了揮手,一幫人秩序井然地往外走,艾威斯的眼睛使勁看著詹妮,直到他們離開了自己的視野。
一幫人帶著詹妮快要走出大門時,艾威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喊了一句:“不是你們殺死了海薇嗎?”只聽到黑衣人的聲音傳來:“哪個海薇?我們才沒有功夫隨便殺人呢!”
聽他的話,證明他們根本不知道海薇就是自己的妻子。而且海薇是死於車禍,並不是被殺死的,看來海薇的死與軍部並沒有關系,他們帶走了詹妮,反而對她是一種保護,但是之後自己能去哪裡把女兒帶回來呢?艾威斯仰面躺在地上,心裡邊千頭萬緒,眼前一黑,隨即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