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覺得不舒服只是暫時的,等我數一二三後,睜開眼睛就沒事了。”尤恩的聲音在房間裡回蕩,老夫人立刻睜開了眼睛,不過看向四周時還帶著迷惘的神情:“我這是在哪裡?”“您是在我的診所裡,非常安全。”老夫人點點頭,神情帶著一絲倨傲一絲軟弱,好像兩個人的靈魂住在同一個身體裡面。雖然坐在輪椅上,但是脊背挺得筆直,舞蹈家與女強人的氣質在她身上意外地融洽。“剛才你是對我催眠了嗎?”聲音平靜,內含威嚴。尤恩乾脆地點了點頭:“是的,夫人。”“為什麽讓我想起以前的事情?”“因為我們發現了有人在控制著您和您的小兒子,不僅安插了眼線,還發現了竊聽器。”“噢?”她抬眼看了看尤恩,又轉開視線:“這在我們這種人家裡難道不是很常見的嗎?呵呵!孩子,你是見得太少。”說著,老夫人站起了身,優雅地悠然跨步,仔細研究起辦公室裡的裝修:“以前我的辦公室是這間的三倍大,還不算套間,而且全國其他地方分店也都有我的辦公室。在家裡的辦公室還是我自己親自設計的,僅僅拿寬敞來形容就太過浮淺了呢!”轉了兩圈,她坐在了沙發上,腳弓繃得很直,顯示出芭蕾舞者獨有的氣質:“而那只不過是家裡的辦公室而已,整個住所就如同城堡一般大,如果是在很久以前,我們完全可以挖護城河,成為一個地方的領主,相當於一個小國家。無論是公司的員工還是家裡的親戚,人多是非也多,什麽竊聽、監視,互相設置陷阱,對從小生活在期中耳濡目染的我來講簡直是家常便飯,作為普通人可以毫無顧忌地講話或者做事的幸福對我們這個階層的人來說只能是想象。所以剛才你說的事情根本不算什麽。話說回來,你這間辦公室雖然略帶有匠人氣,但是配色和布置還算是有點品味。”
“謝謝您的誇獎。”尤恩客氣地回答:“我現在出去給您準備點喝的。當然我們診所裡只有速溶咖啡,是不配尊貴客人的,不過我們的優質礦泉水還不錯。”說完沒等回答就開門出去了。
“現在你的母親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或者說她恢復到了以前的性格。”
坐在沙發上的尼古拉斯聽到這話,手握成了拳頭,心裡充滿了矛盾。
“我先給她施加了催眠,她的大腦毫無抵抗地接受了指令,說明她之前一直是處於催眠狀態,才會對外來的指令沒有任何篩選地接受。在逐漸解開加諸於她的催眠術時,我發現有相當多層的催眠術需要一個一個地分解。”
“相當多層?意思是我母親這幾年都是被催眠的?”
“可以這樣說,施加的人好像不想她醒過來似的不停地給她施加,就像是怕藥勁過去,不停地給人吃藥一樣,而且施加的人並不只一個人。可能從老夫人退休之後,就被人施加了催眠,而到你這裡來之後,仍然有人繼續給她催眠。雖然催眠術有固定的套路,但是施加人的熟練程度的高低是會影響到對方的。”
“什麽?意思是我母親的大腦受損了?”尼古拉斯不可置信:“我之前給那些醫生做催眠時並沒有發現什麽不妥?”
尤恩搖了搖頭:“那是因為你弄的次數不多,技術也不過硬。”
“現在這事成了我的把柄了。”尼古拉斯有些尷尬。
“但是給你母親施加催眠術的人的技術還不如你,加上施加次數過多,所以才造成了損害。你能猜到是誰在時時做這件事嗎?”
“全怪我!如果不是我過於沉溺於自己的得失,
心態失衡,忽略了身邊的人與事,又怎麽察覺不到!”尼古拉斯悔恨不已,歎息了好幾聲。在尤恩的催促下,他略微思索了幾分鍾:“日常跟在母親身邊只有她從家那邊帶來的女助理,兼顧生活與工作上的事情。另外就是管家了,也是我哥哥派來服侍母親的。” “這兩人皆有可能,無論你辭退其中任何一人,你的兄長立刻就會知道。”
“呵呵,我這才記起了一件事情。”尼古拉斯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之前我因為被吊銷醫生執照丟了工作,整夜整夜地失眠,身體狀況非常糟糕。正是我大哥介紹了有名的催眠師給我,說是學習催眠術可以幫助減輕我的失眠。沒想到後來我會喜歡上了催眠,直到後來深陷其中不可自拔,甚至有了用催眠術控制別人的荒謬想法。話說回來這位教授催眠術的老師技術很高超,既然他和大哥關系好,那麽大哥會催眠術就是不言而喻的事情,說不定在老媽剛退休的時候,大哥就暗中給老媽施加了催眠術,導致老媽的脾氣和原來判若兩人。當時我心中雖然有懷疑,但是一個溫柔母親給了我從未感受過的母愛,在心裡我願意接受這樣的母親和這樣的母愛的,所以我刻意地選擇忽略所有的疑點。唉!隻怪自己甘願蒙蔽自己的眼睛,怨不了其他人。”
“身為你的兄長同時又是集團之主,他這樣做的肯定有目的,只是這樣對待自己的母親實在恐怖!”
“什麽事令人恐怖?”清冷的聲音像是偶爾飄落在赤裸在皮膚上的雪花,美麗卻清冷。尤恩一聽就知道是老夫人,是恢復了真正性格的那位強勢的女性,剛才在辦公室裡她已經用這種令人印象深刻的語氣和態度與自己交談過了。尼古拉斯聽到這個聲音頓時臉色蒼白,站立不穩。他低著頭,垂在腿邊的雙手局促地抓著褲子,像極了一個做錯了事的小孩子。“把你的手松開。”聲音一出,尼古拉斯嚇得身體一顫,雙手立刻停止了動作,整個人僵在原地。“這個毛病從小到大都沒有改掉。”老夫人走得慢,卻非常穩,優雅地坐在沙發上,連看都沒有看自己的小兒子一眼:“我說怎麽半天也沒有人來送水給我,原來你們聊得如此開心,完全忘了有這回事。”尤恩連忙道歉:“對不起,夫人,是我的錯誤。我出來一交談就忘記了,這就給您去準備。”說著連忙去端了一杯溫熱的礦泉水小心地放在老夫人面前的大理石茶幾上。老夫人沒有說話,面色緩和了許多,端起杯子飲了幾口。放下杯子,她看了看站在右邊的尤恩,又轉向左邊的尼古拉斯,眉頭明顯地皺了一下,目光轉向正前方:“無論我說什麽,只是希望你能夠改掉自己那種猥瑣的動作。出身於我們家族的人任何舉止言行都要符合高貴與鎮定的標準,即或是炮彈在你面前炸開,你最好也不要輕易牽動自己臉上的肌肉。遇到事情解決就可以了,不要顯得大驚小怪,顯得沒有見過世面。這方面你的哥哥顯然比你做得更好!感覺你在領會別人話裡的真諦時總是心不在焉似的,有時候我非常懷疑這樣的腦子是如何完成那冗長又複雜的醫學院的課程的?!”
“夫人,請恕我直言,再優秀的人如果遇到過度的壓力,智商都會降低甚至消失的。人雖然具有一定抗壓力的能力,如果不斷地接受外界的負面輸送的負面信息,同時承擔的壓力超過了極限的話,大腦內的負責反應和記憶的區域會拒絕工作,讓人處於一種失憶和懵然的狀態,這本身屬於大腦遇到傷害和壓力時的自我保護機制,不過對於人來講,他的外在表現就是大腦的反應會越來越慢,性格方面要麽越發的軟弱,要麽相當的叛逆。如果是從小時候就遇到這種壓力環境,對這個人的不良影響會是一輩子。即或是長大成人後可能會造就非凡的成就,但是一遇到與小時候相似的壓力或者影響比較大的挫折,他爆發出來的逆反心理會讓自己做出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所以請您不要再用這種教訓的語氣對自己的孩子說話,可以試著用愛與包容去改變一個人,而且他的種種不良品性和行為和您給他從小施加的高壓教育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尼古拉斯非常優秀,只是錯誤的方式和不良的環境影響了他。”尤恩忍不住開了腔。
“你是說我的教育有問題?”老夫人臉上沒有表情,但是睥睨傲世的氣勢慢慢散發了出來:“父母給孩子壓力難道不是再正常不過的嗎?人生本來就是痛苦,本來就是無窮問題的疊加,如果從小不讓他們知道這個世界的恐怖,等到長大還是一副天真的樣子,如何能夠保護自己?如何能夠功成名就?你現在自己獨立開診所,算是有點小成就,相信你的父母從小就懂得如何引導你,糾正你,不是看著你走偏卻置之不理,這和我教育孩子的方式沒有什麽不同!無論什麽樣的背景,家庭教育總歸是大同小異的。你的父母是這樣教你的,我教兒子的方式也一樣。大家都沒有什麽錯。”
尤恩的表情依然平靜,不過背在身後的手卻握緊了。老夫人敏感地覺出了尤恩感情細微的波動,嘴角上揚,因為她和別人的辯論從來沒有輸過,這個不知深淺的年輕人也不會例外。
“對不起,夫人,剛才是我失禮了。”尤恩強製讓自己平靜下來,不過開口時聲音仍帶有一絲顫抖:“不過有一點我不得不澄清,我從小是在孤兒院長大的,沒有見過自己的身生父母,所以他們可能會用什麽樣的教育方式我無從得知。教育我長大的是孤兒院的貝克院長,還有孤兒院裡的老師們。他們都是非常善良和具有包容心的人,並且將這些美德傳給了我。雖然我沒有父母的看護,但是我受到的是愛的教育。貝克院長曾經說過,在愛裡長大的孩子是有力量的。他們不但賦予了我愛,也保護了我的自信心和自尊心。身處孤兒院,讓我很早就明白自己是被人拋棄的,但是我受到的教育讓我非常清楚自己沒有被神拋棄,沒有被這個世界拋棄!現在我的成就在世人眼裡也許不值一提,但是我心中有記掛的人,有給予別人包容與同情的力量,這就是做人的成功啊!如果心中沒有愛和給予人愛與溫暖的力量,只有猜忌、強權、欺壓、憎惡、憤怒,在自己家裡說話、做事還要時刻提防身邊的人;和竊聽器共處一室卻習以為常;無法與別人甚至親人進行心靈上的溝通,就算是身份再高貴,但是內心只是一片荒漠,這樣活著的人難道不是更加可悲嗎?”
“住口!”老夫人驚詫於自己突然之間的粗魯,她知道自己被激怒了,雖然其中之一的原因是面前這個敢頂撞自己的年輕人。同時也主要因為在並不清楚對方的情況之下自己還長篇大論地說了許多教訓對方的話,顯得既無知又好為人師。更重要的是“愛”、“包容”這些字眼刺痛了自己,如同燒紅的炭塊印在心上,在痛苦的同時,也掀起了內心最隱蔽的角落,那裡有她最不願意面對的情感與過去。被強行要求退學,不能再跳芭蕾,別人羨慕的美滿又富足的家庭內部,既有父親的出軌,又有母親的崩潰,活生生一部庸俗又廉價的生活肥皂劇。沒有人可以幫助自己,同時亦明白永遠不可以在人前哭,只能躲在房子的角落裡偷偷落淚,整幢房子就是一個豪華而巨大的牢籠。所以之後她發誓自己的命運只能自己來掌控,就算是委身於自己並不喜歡的第二任丈夫,也是為了恢復家庭的生意,重振家聲,讓自己以強大的成功者的面目立於世間。任何有關於人之天性的柔弱、同情、愛和眼淚都被牢牢鎖了起來,內心焊起了冷漠無情的大門。現在尤恩居然告訴她這個世界還是有愛與包容的,人們的交往並不只是建立在利益的基礎上的,人性並不都是扭曲的。她那曾經被傷害過的冰封的心田驀然被這些天性的力量強烈地震動,無論怎麽否認,她的情感不斷在向她的理智證明自己也是一個極度渴慕愛與溫暖的凡人。
一瞬間內心的感悟讓自己多年強行建立起來的冰冷與冷漠開始以不受控制的速度瓦解,被一個年輕人直擊自己的軟肋,像是被窺破了自己的隱私,那聲怒喝帶著幾分佯裝的怒氣,更多則緣於內心的紛亂。
“不好意思。”強行控制了自己面部的神經,她表面上恢復了鎮定:“請原諒剛才我的失態。也是我的粗疏,你為我當私人醫生那麽久,我都沒有想起來過問一下你的情況,不過我是很少打聽別人私人情況的。說了那麽多不得體的話,這裡我真誠地向你表示歉意。不過說到對孩子的教育,我覺得自己的教育方式可以讓孩子們更早就懂得如何甄別什麽對自己有利,什麽對自己有害,如何有效地保護自己。”看了仍然呆在旁邊的尼古拉斯一眼,她繼續說:“我的大兒子就是成功的例子。無論是才能還是性格,他與我非常相像,都是一流的管理與經商人才。相信這一點無人可以否認。作為家族集團未來的繼承人,他對生意的投資直覺相當準確,現在我們集團的經營范圍非常廣泛,包括最近非常受市場追捧的那款抗衰抗癌的經典營養藥都出自於我們集團。這款藥剛研製出來時,亞歷山大就拿來孝敬我了呢!”
“看來夫人您沒有及時更新自己的信息,那款所謂的經典營養品並非抗衰的良藥,而是已經被查出能致癌的毒藥!這件事在媒體頭條上待了很長時間呢!而貴集團的法律事務部正在為諸多受害人提出的訴訟而焦頭爛額。”
“能致癌?!”老夫人這次無法控制自己面部肌肉,露出非常驚訝的表情:“不!不!你肯定弄錯了!亞歷山大拿來的藥肯定不是你說的那個有問題的藥!我的那款讓我保持健康和青春的營養品,是亞歷山大孝敬我的,是我們集團的名星產品,非常昂貴呢!我的皮膚狀態這樣好全是靠它!”老夫人的語氣仍然傲氣十足,她抬起下巴,目光直視尤恩,眼中是不容置疑的肯定。
看到這種目光,尤恩的心忽然沉了一下。一個母親為了維護自己的孩子,不容他人對自己的孩子有不利的言行,護犢之情溢於言表。母愛是偉大的,可惜有時也是盲目的,會縱容孩子。“夫人,也許您還不知道,您的身體出了問題。”尤恩半蹲在老夫人面前,與她平視:“您得了癌症,而且這個癌症可能與亞歷山大給您服用的藥有關系。”老夫人的目光依然鎖定在面前這個年輕人的臉上,只是多了幾分探究:“得了癌症?為什麽我不知道?是尼古拉斯沒有告訴我嗎?”
“不,您的孩子並沒有隱瞞您,只是之前您處在一種不穩定的狀態,對身邊的事情可能不是太留意。”
“年輕人,不要拿這種虛與委蛇態度與我說話,我一眼就能看穿,要知道我之前整天都與這種人打交道的,你的話我一聽就知道不是對事實的描述。直截了當地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老夫人的精明瞬間回來了。
“明白了。一切聽從您的吩咐。”尤恩簡單地將事情原委梳理出來,回溯起來,老夫人才發現自己的回憶還停留在自己剛退休那幾個月。
“催眠術,致癌藥,送我離開。這個孩子到底想做什麽?”眼睛眨了又眨,可是找不到一個答案,這是自己最心愛的大兒子對自己母親做出來的事情嗎?如果他想要,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都可以給他,為什麽他要這樣對待自己的母親?老夫人此刻仿佛剛剛睡醒一般,眼睛無法聚集,到處看來看去,仿若要尋找一個支撐點似的。現在她唯一感覺到的是從尤恩握著的手上傳來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