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時候,我們其實自己也不清楚在前方的道路上還有沒有路陸續讓我們走下去,我們根本就不敢在心裡確定。可是,當你看到身邊有人在用看太陽一般的目光望著你時,你就不敢去說,你也沒有把握。
我們並不是英雄,我們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孩子,但是,你也知道,還有比你更小的孩子在看著你,你又怎麽好意思把自己的懦弱展現出來。
陳道看著趴在自己身上的小女孩,已經是在睡夢中了,或許還是有些害怕,身體時不時地有些發抖。陳道歎了口氣,他摟了摟紅月,抬頭看了看天。今晚的夜色太深了,黑雲密布,就連月亮也都看不到,這片林子估計是走不出去了……想到這個地方,他開始不禁有些後悔,不是後悔自己怎麽想著穿過這片林子去到村子外面,而是後悔為什麽會就聽了紅月的話,把她也帶了出來。
現在呢……已經是被徹底困在這裡了。自己倘若是死了也就死了,可是紅月呢……她可和自己不一樣。
自己不過是一個沒娘的孩子,自己就一個酒鬼父親,自己扶不上牆,還總是打罵自己。從小,陳道就很少體會到家庭的溫暖,更多感受到的不過就是,自己是怎麽把喝的半醉爹叫起來喝上一碗粥,然後又是可能因為那一點做的不好就又是一頓毒打。可是,紅月就不一樣。她在整個村子裡都是那種特殊對待的存在,不僅是她自己的父母把她視作掌上明珠。就是村裡的其他人家也都是對紅月極為愛護,就連自己那個酒鬼的爹,也都是唯一在紅月面前是個人樣。從小陳道就是這麽看到的,此刻,倘若說紅月真的是和他在一起出了事……
“陳道!”
“紅月!紅月!”
“陳道,你們在哪啊!紅月!”就在陳道的思緒開始慢慢的飄到天際,然後差點就溜進夢鄉的時候,突然,不遠處就傳來了許多人的呼喊。陳道一下子就清醒了過來,他好像在這些聲音裡還聽到了他爹的聲音。他拍了拍紅月的小臉蛋,把她喚醒,然後趕緊站起身來,大聲回喊道:“爹!爹!我們在這!”
人群舉著火把,在林子中聽著陳道的聲音,蜂擁而至。第一個衝上來的就是陳道的爹,這個往日的酒鬼此時通紅的眼睛,三步並作兩步就是衝來,身上的衣服都被劃破了許多,他看著陳道,手發抖著,一把高高舉起就是要甩在陳道的臉上。陳道立刻下意識的想躲開,卻又沒有去躲,最後只是把眼睛閉上,臉稍稍地側了過來,等待著那重重的一巴掌。
只是一直到最後,陳道也沒有等到,最後只是感受到胳膊被重重拍了一下。他睜開眼睛,父親的眼中此時已經飽含淚水,他是第一次看到他爹還會露出這樣的表情,他一時間裡居然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也是第一次,他開始感覺到了自責……
再後面發生了什麽,他也不知道了,他只知道,自己默默地跟在父親的後面一步步走下了山。前面找紅月的那些村民走的很快,和他們拉開了很遠的距離。陳道就這樣跟在他爹的後面,回了家。
後面的生活,陳道便再也沒有見過紅月了,那天以後,紅月的爹娘就禁止紅月再來找陳道。而村裡的其他人看陳道也就像是在看著一個罪人一樣,對他也是避之不及。再後來,陳道的爹終於是在一次醉酒昏睡中再也沒有醒過來。那一年,陳道十五歲。
他沒有了任何的依靠,只能自己親手把自己的父親埋葬到了自己的一片田地裡。他一直都沒有哭,
就算是將父親的屍體放進土坑中的時候,他都沒有哭。他一直在強忍著,他努力地告訴自己,這個人在與不在對於他來說也沒有什麽太大的變化。最後,他在上面立了一個木頭墓碑,可是上面卻沒有一個字…… 他這才發現,原來自己連父親的名字都不知道……直到這一刻,他才哭出聲來。
他離開了這裡,這個山村,就像是五年前一樣,他想穿過這片山林,離開這裡,出去看看。只不過,當年,他是想逃離他的父親。如今,他是想帶著父親。上一次,他失敗了,這一次,他沒有失敗。
因為對於他來說,他不會想著再往回退去了。
三年後,當陳道站在酒樓中的時候,他再回望自己這三年的經歷。自己終於看到了村外的世界,是一處更大,更廣袤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他似乎是漸漸的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憑著什麽苦都不怕吃的毅力,他現在終於是安穩地站在了這裡。雖然說對於這裡來說,他只是一個酒樓的夥計,但是他相信,總有一天他會更加出人頭地。
“夥計!看什麽呢!快來上菜啊!”一聲叫喊直接將他從幻想中就拉了出來。
“來嘍!”
十年後,陳道已經是這裡的一個領班,所有新來的夥計看到他也得叫上一聲陳管事,這對於他來說就已經是莫大的滿足。曾幾何時,他還只是一個山村裡的誰都避之不及的小災星。如今,他也有了這樣的一天。陳道趴在櫃台上,看著這些新的夥計們在店裡忙忙碌碌。一時間不禁某些感歎時間的恍惚。
一轉眼,自己居然都已經二十八歲了。
“陳道!發愣呢你。”一聲熟悉的叫喚一下子就傳了過來,陳道抬眼看了過去,笑了起來:“你個潑皮三,還說我呢,怎麽今天得空來這。怎麽樣?老三樣?還是加一壺酒?我跟你說……”陳道一下子高興起來,連忙都從櫃台後走了出來,一時間話匣子都打開了,話撒出來一地。
“行啊!不過,今天,你得陪我喝!”進來的這個和陳道看起來差不多大年歲的人,也是笑起來,用力地拍了拍陳道的肩膀。
陳道一聽這話,趁機靠了過去,壓低聲音嘀咕:“行啊,我跟你說,今天我們掌櫃正好不在,我也能陪你偷偷閑。”說著兩個人就找了一個桌子坐了下來,靠近店裡面,兄弟夥一般對立而坐。
酒過三巡,飯過五肉。
“我跟你說,我這裡我還私藏了一瓶好酒,今兒個……我得拿出來。”陳道已經是喝的有些舌頭大了,說不出來,“你也最近……來得少,不行一會,我得給你開了。”
“等等……等會,我的好哥哥!”青年男子拉住了起身的陳道,把他按會了椅子上,並直接就坐在了旁邊,手搭在陳道的肩膀上。
“老哥啊,我這今是給你送個喜訊來的,你兄弟我啊……要成親啦!”青年男子靠在陳道身邊,也是一身酒氣,說道。
陳道一愣……然後搖了搖頭,手胡亂地抓起桌上的杯子,再給自己斟了一杯酒:“不……不可能,就你這個痞三樣,還成親,哪……哪有姑娘配得上你……”他自己或許都不知道自己說的是什麽,但是他有些不願意相信。
這些年來,他也是結識了不少朋友,當初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年歲。那時候,少年慕春,都在猜自己什麽時候能取上心上人,陳道倒是自持老成,覺得怎麽著這些人也太幼稚。如今,一個個的都要成親了……似乎就要一個剩下他一個人一般。
“真要成親啦?”他側著頭靠過去,眼睛還盯著手裡的酒杯。
“嗯。城東布店梁老板家的閨女……你知道,年前燈會我看到她……”
“好!”他大喊了一聲, 打斷了他的話,“哥哥恭喜你!”然後,他便一口將杯中的酒喝了個乾淨,一拍桌子站起身,就準備離開了。只剩下另一個人就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請柬到時候……記得送來。”他搖晃著腳步,左搖右擺的身姿,口中酒氣熏天,隻說了這麽一句話。然後就直接往後院走去了……
其實,他不是說嫉妒這些兄弟,只是,他已經二十八歲了。倘若說是在村子裡,孩子應該都是滿地走了,自己爹娘也該早就享受這種天倫之樂了……可是,如今自己是一個人漂泊在外,就算是在此處停了十幾二十年。他依舊是一顆被石頭攔著的浮萍得以在一處偏安一隅。但是,這掩蓋不了他是個流浪者的事實。
這座城市,並不屬於他,這裡的人也不屬於。他只是一個過客,沒有自己的家,只是住在煙火浮塵中,心中很難有寄托。他是羨慕他們,但是他也痛恨自己,他恨自己沒有出息,恨自己給爹娘丟人了。
人到這個年紀,早就不是當初腦門一熱就闖出來地孩子了,他的腦海中被這種想法這樣混雜在一起,漸漸自己似乎就睡著了。
夜晚的風穿過了窗台吹到了屋裡,一下將沒有蓋被子的陳道吹醒了過來,酒散過後,風吹著就只有一種體寒的感覺。秋天的風就是這樣格外的寒冷,他站在門口,看著外面的風。
“陳道哥。”突然一個聲音傳了過來,陳道抬眸去看,一身紅色的長衣,在晚風中如同翩蹀的蝴蝶一般。
紅衣翩蹀舞,月下白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