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問06年的江桃縣是什麽樣的。
張陽會告訴他:
差。
很差。
非常差。
街道上隨處可見的垃圾,轟鳴的拖拉機在破裂的水泥路上橫衝直撞,天空中飄揚的不會是花瓣,而是某個輕巧的塑料袋。
這就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小時候想逃離,長大後想回到的地方。
……
“誒,陽哥?陽哥!你嗑血瓶啊,你紅血了!”
“誒,boss狂化了,你狗呢?放出來啊!”
“誒!臥槽!”
由遠及近的嘈雜聲將張陽從魂歸天外的狀態拉了回來,一時之間恍惚不已。
張陽轉頭一看。
發黃的牆壁,昏暗的燈光,還有那半空中未曾消散的煙霧。
重生了?
張陽看著眼前陷入灰色的屏幕,大腦袋啊,看起來真親切。
這時候,旁邊一道胖胖的人影湊了過來,那一張大臉上寫滿了悲切:
“陽哥啊,地穴蜘蛛啊,黃沙大boss啊,那得多少好東西啊,得~全沒了。”
“你怎了啊?昨晚上看老師看的太投入了?”
“這破黑網吧你也看的下去,我玩個4399都卡的一批。”
聽著那喋喋不休的熟悉話語,張陽的臉上不由得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每個人的學生時代總會有一個胖子,還跟你特別的要好,這幾乎是亙古不變的套路了。
畢竟他這都重生了,這點小事也就接受的了的。
“胖子,你丫少吵吵,還不是饞我的那點資源嘛,都給你!”
張陽臉上的笑容越發肆意了,順手抄起了桌旁的一盒勞白沙,搗出一根美美地點了上來。
不過下一秒,從張陽嘴裡吐出來的並不是順暢的煙筒,而是嗆出來的一團一團的煙霧。
也對,這個時候自己也不怎麽抽煙,剛才一下子又抽的太猛了,難怪會嗆到。
張陽感覺眼睛酸澀,忍不住用手揉了揉。
呀?怎還冒出來幾滴眼淚呢?真搞笑。
身旁的王胖子這時候又湊了過來,圓圓的臉蛋小小的眼睛,透露出來的是一股說不出的興奮感。
再一轉頭,張陽便看見了他電腦上打開的瀏覽器,還有那摁出來的qq輸入法。
“誒,陽哥,不至於吧?就幾個資源而已,犯不上哭吧?”
看著王馳臉上急轉直下的詭異小表情,張陽忍不住將手中吸了一口的香煙塞到了他嘴裡,笑罵道:
“你丫說啥呢,嗆的。”
“唔~臥槽,陽哥,你丫騙我,不是說好的最後一根嗎?這你都抽出來第三根了。”
胖子有些懵地伸手扶住了快要掉落的香煙,美美地吸上了一口,隨後又是一臉悲痛的說道。
“嗤~這話你也信。”
有時候就是這樣,你永遠不知道你的狗兒子煙盒裡到底有幾根煙,他說的最後一根,到底是今天的最後一根,還是明天的……
張陽甩了甩手,古怪地一笑後,重新看向自己的電腦,關閉了此刻正熱血的遊戲,點開了自己的QQ……
姩仯輕誑~
熟悉的字體,再加上那花裡胡哨的頭像。
哦~味挺正。
張陽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王馳貼了上來,瞅了一眼張陽QQ,面色古怪地問道:
“陽哥,那啥,你懂的。”
張陽坐正了身體,
看了一眼胖子,頓時滿頭黑線地點開了自己的收藏,將一長串網址複製了下來,找到那對應的QQ號,點擊發送…… ……
……
……
熟悉的滴滴聲瞬間讓王馳來了精神,只見他滿臉興奮地說道:
“謝謝陽哥,誒呀,這下我就不計較你不認我這個爸爸的事了。”
“哈哈……”
說完,王馳便縮小了窗口,一字一鍵地敲打了起來。
張陽瞅了他一眼,還是決定不跟這個逆子計較,轉身打開了自己的空間:
嬡凊縂湜讓亾哭淇,洣汒哋莪縂湜找芣菿捊泙。
(愛情總是讓人哭泣,迷茫的我總是找不到浮萍。)
下面則是一張張陽自己的自拍照,那斜斜的劉海就跟食堂大媽的拖把一樣,模糊的像素卻還是能讓張陽一眼瞧出自己臉上的青春痘。
嘶——
趕緊刪除!
張陽立馬開始了行動,但看著那將近兩百多條的說說,他頓時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
三十分鍾後……
張陽看著自己的暖陽ID,還有那小清新的風景照頭像,滿意地笑了起來。
再次轉頭,張陽便看見了滿臉潮紅的王馳,還有那忍不住向下移動的胖手。
“啪!”
張陽一個巴掌糊在了王馳的脖梗子上,那細膩的肥肉也在這一巴掌之下輕輕地顫了兩下。
“臥槽!”
王馳一個機靈,臉上由紅潤轉入煞白,三秒過後,他看了一眼電腦桌下,隨即臉色悸白地說道:
“陽哥,會嚇壞的。”
“走了。”
張陽絲毫沒有在意,反而因為這件事越發的開心了,果然,坑自己兒子的感覺,還是那麽的舒爽。
說完,張陽便拿起身後的書包,單挎上肩膀,站起身獨自走了出去。
“誒誒誒,我還沒看完呢,不是,等等我啊……”
王馳一臉的懵,但還是迅速反應了過來,拿起書包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三秒後,他又是來到了電腦前,最後看了幾眼,隨後一臉肉疼地點擊了一下桌面右上角的叉號。
在網管那退了兩塊錢的網費,張陽便是一臉開心地領著滿臉鬱悶的胖子走出了網吧大門,穿過一條七歪八拐的小巷,來到了外面的主乾道。
“嗯?這大太陽,霍,怎麽還兩個捏?”
一出巷口,王馳就伸出了自己的胖手,遮在了自己的臉上,透過那指尖的細縫,小眼微眯地瞄著那剛升的初陽。
張陽也是晃了晃腦袋,緩過神來轉頭說道:
“胖子,我有點後悔把那些資源給你了。”
“我靠,為啥?你可不能要回去,我都保存了的。”
王馳滿臉驚訝,頓時擺出一副護犢子的模樣,沒有東西可抓的他立馬握緊了自己肩上書包的帶子。
“你沒發現你都衝出幻覺了嗎?”
張陽嗤笑一聲後,又是率先邁動了腳步,離開了這裡。
“啊?誒?不是,你等會……”
王馳一愣,然後立馬招著手跟了上去,一邊走一邊說道:
“陽哥,我看起來很虛嗎?”
“沒有,我只是怕到時候空氣都能給你乾倒了”
張陽說笑間,走到一家包子鋪前停了下來。
張記包子鋪,說起來,還跟張陽是本家來著。
老板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大漢,揉著麵團的他瞥見了門口來了兩位客人,正想高高興興地招呼,沒想到卻是張陽兩人。
“陽子,怎啦,又通宵了?”
張大海搓了搓沾了麵粉的大胖手,有些好笑地走了過來。
“海叔,勞您惦記了,這不,來照顧您生意來了嘛。”
張陽笑了,打著哈哈。
沒辦法,以前的自己為了上網,經常把生活費用的一點不剩,而張大海的包子鋪,是唯一一個願意給他賒帳的人了。
現在張陽還欠著他十幾塊錢呢,一旁的王馳早就眼觀鼻鼻觀心,一副四處打量的模樣,盡可能地消除著自己的存在感。
張大海瞧見了王馳這幅滑稽樣子,也是笑出了聲:
“怎麽?胖子看了一年多的店,還是瞧著新奇?”
王馳發現逃不了,也是紅著臉摸著後腦杓,腦袋微微地低了幾度,說道:
“呵呵,海叔,今兒個我兩有錢的,不賒帳不賒帳。”
“哦?”
張大海聽了,忍不住想逗逗他,於是眼睛一眯,笑得很是和藹地問道:
“那,之前的包子錢,啥時候結啊?”
“這個……”
王馳一臉語塞的模樣,一雙小眼睛使勁地朝著張陽打著招呼,示意他幫自己解圍來著。
張陽也是一笑,從懷裡掏出了之前結帳留下的兩塊錢,遞給了張大海,說道:
“海叔,您就別笑胖子了,他也是實在沒招才給找您賒帳的嘛。”
“這次暑假一結束,我就給您送過來,不就十幾塊錢的事嘛,免得傷了我們之間的感情。”
“哦對了,到時候我再帶幾個人來,幫您宣傳宣傳,那會可別拆我的台奧,海叔你也知道我比較跳,這秘密一下子讓您抖出去了,我可是沒臉混下去了。”
張陽掃了一眼蒸籠內的各種白麵包子後,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一晚上沒吃東西,光抽煙,身子也頂不住啊。
張大海被這一番話給驚到了,下意識的搓著手,笑道:
“嘿~你小子,要是真有這麽個好事,那錢我也不要了。”
“怎麽能不要呢?那時候一個包子就相當於救了我跟胖子一條命啊,這可不能不算的。”
張陽抬起頭露出了一個“單純”的笑臉,一下子把在場的兩人都給唬住了。
要知道之前張陽可是很愛面子的,自從在張大海這裡賒過帳之後,張陽就沒怎麽說過話。
今天是怎麽了?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臭小子,別扯那些有的沒的,吃啥?”
張大海回過神來,一下子被帶進了套裡的他忍不住別扭地笑罵了一下,順手從旁邊扯過一張塑料袋,撐了撐後問了一句。
“老規矩。”
張陽笑得很開心,這種有希望改變過去的事,真的很讓人擁有成就感的。
“得嘞,兩個肉包兩個菜包加豆漿,拿了就快點走,別耽誤我做生意。”
“哪有這麽做生意的啊,結完帳就趕客人走嗎?”
張陽接過包子狠狠地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道。
06年的大肉包,不僅價格便宜,肉餡還多,良心啊。
一旁的王馳有些畏畏縮縮的接過包子,小眼睛不敢看張大海,一直放在張陽的身上,心裡納悶這家夥怎麽這麽大的勇氣,面對債主還這麽理直氣壯的。
張大海嗤笑一聲,又拿了兩杯豆漿過來,放在了張陽面前。
也不貴,一塊五一杯,而且研磨細膩,口感很好。
“你小子,一周不見嘴皮子這麽利索了?”
“這豆漿送你的,省的你給我絮絮叨叨的,墨跡。”
張陽一手拿著包子,另一隻手夾著兩杯豆漿,順手遞給了王馳一杯後,樂呵呵地說道:
“那多不好意思啊,不過我不收的話待會又說我不懂海哥的心意,我就勉為其難地收下了。”
可一看張陽那一點不介意的表情,就知道這小子沒一點不好意思。
“快走快走,我還清淨一點。”
張大海也是揮了揮手,臉上一臉的不耐煩,似乎真的有點討厭這兩人。
“那我倆走了,海哥生意興隆啊。”
張陽一看,也沒有再多說什麽,笑嘻嘻地道別著。
張大海看著離去的兩人,眼睛放在了張陽的背影之上,臉上帶著若有所思的模樣,嘴裡喃喃著:
這小子怎麽變了這麽多?在學校被小女生拒絕了?
想不出個所以然的他,也隻好轉身準備繼續去揉麵團,正巧,這時候來了兩位客人。
張大海又是搓著胖手,客套的笑容又一次出現,說道:
“喲?兩位要點啥?我這可是正宗大肉包了,您瞧裡面,麵團還是現捏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