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墟與幻·季方舟
【雲沉在大地之上,花開在天幕之下】
所有的故事都有一個開始。
對於月塔來說,它的傳說開始於一個夜晚。
沒有人相信,月亮竟然可以如此龐大,叫人驚駭。
瓊玉聖潔的光芒之物佔據半個夜空,直逼到鼻尖前,不敢睜眼,怕睫毛會被寒光所凍結。仿佛只要伸手穿透氤氳繚繞的稀薄氣層,指尖就能觸摸月的脊背,直攀星辰。
少年眯著眼懶洋洋地養在樓頂數月坑:“……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他微微昂著頭,暗藍色的頭髮及肩下一些,打著如同雲卷海浪般柔軟的輕微卷角,額前的劉海往兩側梳理,雙手捧著的書本蓋到鼻尖,留出給雙眸直望雲月的機會。那眼睛,眼珠乍一看是黑色的,卻會在月光下折射出流動的透明的晶芒流光,而且在月色下,隨著時間越發奇異,像兩顆愈發深邃的曜石一樣。那眼裡有一點悠揚,有點狡黠,還有點笑意,彌漫在他那如寶石般晶亮的雙眼裡。
瓦礫縫隙中倔強生長的一株透白花朵隨月光搖曳,仿佛在與月亮相互吸引著。
少年望月,不知是錯覺還是怎的,少年眼裡的月面越來越清晰,整個人隻覺得要被月球攝魂奪魄而去。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恍惚間,他望破虛實,月亮上布滿廢墟,月球表面赫然是一片戰場,以及一個矗立戰場的男人,他站在寂靜的戰場上。數不盡的屍體從他腳下蔓延了整個月球,靜靜地訴說著一場慘烈的大戰。
各色的屍骸仍保持著他們生前最後的姿勢,匍匐或是仰躺,不規則地堆疊在一起。
手裡的書在呆滯間滑落手心,啪撻一聲落在屋頂上,滑落下去。
“假……假的吧……”少年嘴角耷拉,牽強的乾笑起來,“這違背科學了吧,月球上怎麽會有戰場……”
這……又不是什麽話本小說……
男人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臉色蒼白,少年差一點以為他和耐餓殘破的屍骸刀兵一樣是沒有生命的。他站在遠方的月球上,與少年是倒懸著,鮮血染紅的襯衫依稀能流露著底下地素白,男人胸口的領帶忽然倒轉垂下。
少年一陣心悸,好像一隻受驚了的貓,猛地往身後退去。
一隻手掌從身後扶住少年後腦,少年瞳孔驟然緊縮,莫名地涼意席卷而來,好像被那緊貼大地地月球表面帶來的寒意浸泡。他發現自己無法動彈,眼中倒映著一個龐大的砂岩巨獸,其項背草木叢生,漸化腐朽,淪為月面。
再回過神,月球已經與他僅僅相隔一人,一張臉就在面前,四目相對,男人依舊站在月球上,身下連著月面,倒懸著,仰著頭,扶著少年的後腦杓,拉近,細細端詳。
少年和男人,寧和與殺伐,在這個夜裡對峙。
男人伸出的手拉近兩人的臉,額頭輕輕抵住,帶著徹骨的冰冷穿透少年的皮骨。少年感到腦海冰涼,又慢慢適應,仿佛有什麽隨著男人額頭的涼意侵入腦海,融入了血骨,漸漸遍布了全身。
刺目的聖白光芒巨浪般從男人身後襲來,隨時可能將他們吞沒。少年忽然覺得現實變得遙遠,耳畔傳來熟悉的人們的呼喚,聲音如夢若幻,拉遠了現實和虛幻。
“小舟!小祈羽(池祈羽)給你帶夜宵來了。”
“臭小子又爬到屋頂上去了是吧!快開門……”
“……媽媽你看,那月亮好大~”
“是啊,今天是初元節呀……咦?那不是小舟嗎?怎麽在屋頂睡著了?”
“……”
聲音,那麽熟悉,又那麽遙遠……
男人的目光高貴中透著冷漠,薄薄的唇上下翕動:
“盜取……跨界……代價……懂得取舍……與抉擇……”(盜取我的記憶,居然讓人跨界而居,好算盤,但是好奇和跨界,是有代價的,你和他們都應該懂得取舍,去吧,讓我看看你的抉擇。)
少年斷斷續續地只聽懂了幾個詞語,他被男人的眼神看的渾身發毛,好似被一頭神龍盯上的小白兔。少年心裡說不出的焦急,嘗試著開口,竟然已經恢復了聲音,“你是……”
來不及聽到回答,那巨大的光芒已經到來並將他們吞沒。
驚喜和意外,我們永遠不知道哪一個來的更突然,只能對著天上那輪寧和的月,寧心祈禱。
……
“你有過這種感覺沒有,就是你吃不準自己是醒著還是在夢裡……”
“哈哈哈哈!你竟然心向平凡,面對自然偉力什麽都做不到的世界才是地獄啊!哈哈哈哈……”
“……心之所屬,即是自由之地。你在這裡不是因為你自由,你在這裡是因為你不自由。”
“……你們,也不過是共同活在一個夢裡……”
……
靈紀元四一七七年,玄啟季家覆滅,氏族貴族勢力削弱, 帝王推行新法,君主易位讓賢,全面引渡星塵帝國技術,變革之際,炙玄乘機入侵。
四一八九年,炙玄大敗,據守險地留存一絲國土,玄啟重建州府城池。
四二〇二年,玄啟聯合星塵帝國以星石破碎雲海,構建東西千萬裡星雲甬道。
短短二十五年對於擁有漫長歷史的古老帝國來說,只是帝國史上寥寥兩句話就可以揭過的一頁,但對於生活在當下的生靈來說,則是親人離散,是紛飛戰火,是王朝更迭,是時代新生。
白色高塔裡一個男子盤膝而坐,雙眸緩緩睜開,虛幻深邃的眼眶裡慢慢凝實一對棕黑的眸子,暗藍發絲微微被風吹拂,他俯瞰遍布大地的廢墟,心底埋藏了最隱秘的秘密。
仰頭望月,眼底浮現一頭龐大的怪物,蒼白的岩質皮膚籠罩大地,鬼火般閃爍的眼睛回望大地。
“即便擺脫了我,你站在如此高度,終究是要承認,這裡,才是現實。夢幻,終究是夢幻。”聲音浮現耳畔,男子腦海中浮現的是那件染血的白襯衫。
男子眼神漸漸冰冷,神色漠然回應它:
“月亮從未降臨人間,我很好奇,你憑什麽認定是把我拉回了現實?我從來就不屬於這裡,我的理想鄉,未必就是你所在的這方現實。”
站在這世人不可接近的高高月塔上,男子隨手一揚,帶著思念的花種飄飛四海。
{琴曉風,你既然避世不出,那就由我來給這個世界帶來光明。}
一切尚未開始,一枚虛空流轉的四面體緩緩扭動,傾聽星辰的呼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