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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足狂奔》第一.三章
  這事過後兩年,九叔遇見狼王的那一片山林發生了火災,大火映紅了半個天空,四處濃煙彌漫,整整燒了十七天。差一點燒到五聖原來了,幸虧附近的樹幾百年來被五聖原的子子孫孫們幾近砍光了,都開墾成了地,成了隔離帶。

  九叔每日都要去火場周圍轉悠,人們納悶他想幹什麽。那天,九叔竟抱了條髒兮兮的狗回來,但是眼尖的人卻恐怖地喊道:"那是頭狼!"

  九叔也不說什麽,徑直抱回家去診治去了。九叔帶了頭狼進村,這是幾百年來的頭一遭,大家議論紛紛。知道五聖原歷史的人,知道這意味著什麽,都來勸說九叔敢緊將狼殺掉。九叔不肯,說古人常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這一麅之恩不能不報。

  九叔將狼王救活調治好以後,套上鏈子,走哪裡牽到哪裡,到沒人的山裡時便解了鏈子,讓狼王自己跑前跑後,那一段時間,九叔家裡天天有肉吃,都是狼王捕捉的野兔野雞之類的東西。

  九叔竟然同狼成了朋友,而狼王居然還在九叔家住下來了,並不急於回歸山林,這讓人迷惑不解,這還真叫與狼共舞呢!

  但九叔一回到村裡,依然給狼王套上鐵鏈,因為狼王的眼神太凶狠了,村民見了個個都害怕。於是村裡就有傳言,說狼是來為它的祖先報仇的,一定要見血才肯罷手。

  有時,人們看見九叔和狼王一起蹲在門邊曬太陽,人摸狼,狼舔人,都嘖嘖稱奇。

  但是有一天,九叔將狼王栓在後院柱子上,自己去村那頭給一個行動不便的村民送藥去,回來時,狼王不見了,只剩一條鐵鏈還在那裡,問九叔婆時,卻說只聽到後院有什麽叫了一下,並不知道狼王不見了。

  九叔先是擔心狼王可能出去傷到什麽人,後來又擔心狼被村民害了,四下找了幾天,蹤影全無。最後在山崖邊找到了一張正在晾曬的狼王皮。

  狼王被心神不定的村民合夥給殺掉了。九叔躲在狼皮附近,看誰來收皮,想要把那個作惡的人找出來。

  但九叔發現了狼皮的消息已在村裡傳開了,所有他沒有等來那個自投羅網的人,隻好收了狼王皮,去山坡上找了個地方挖個坑,把狼皮埋了。那一回,九叔發了很大的火,三個月不給村民看病供藥,天王老子敲門都不應。

  可日子還得照舊。他也是要吃飯的。再說,他也有更糟心的事。

  九叔夫妻二人一起生活了十幾年,卻未能生下一兒半女。通常,醫生冶不了自已的病。老中醫各種方法用盡,到死都沒有聽到一聲孩子的哭聲。九叔也查遍了醫書,但奈何命中無子,也只能聽天由命。不過老實說,兩人都算不上真正的醫生,說是賣藥的,倒更貼切些。只是這個窮山村沒有行醫之人,他們頂了個缺。

  轉眼到了土改時期,土改工作隊就住進了九叔家中。九叔家幾代都是行醫為生,沒有地,所以是"貧農",被認為是支持土地改革的天然朋友。其中有一位軍醫,給九叔夫婦二人檢查了身體,沒發現什麽毛病。若說是水土問題,但全村都正常,顯然沒這可能,應該是兩人的生活習性或飲食出了問題。

  軍醫發現九叔婆特別喜歡各種香料藥材,天天要聞上幾十遍,其中還有傳了幾代人的麝香!當軍醫告訴九叔夫婦二人不孕的原因,這盼了一輩子孩子的人,馬上把所有帶香料的藥材移到一間偏房裡去了。甚至連蔥和蒜都不吃了。

  於是九叔的女人四十九歲的時候,

卻忽然把肚子挺起來了。一些好事的便指指點點,道是九叔向誰借種了。這時,九叔剛剛被土改工作隊選拔作農會主席,更有人進一步猜測這是用老婆換來的。人性大約都這面。  畢竟孕婦年紀太大了,期間又吃的太好,把個胎兒養成巨嬰,生產時頗為艱難。女人看了一眼自已的女兒,便撇下父女走了。九叔靠著米湯面糊糊為女兒續命,十分珍愛,就給她起名叫肖愛玥。

  肖愛玥長到十八九歲時,變成了村裡有名的大美女,七八十歲的老太婆都忍不住想多重一眼。吳欽隻隱約記得他五六歲左右時的一些場景,肖愛玥經常逗他玩,送他零食,有時抱在懷裡,親他那粉撲撲的肉臉。直到現在,吳欽還常聽人談起這些事。但是今天,他怕想起這些往事,也不願回憶從前。

  吳欽猶豫了一陣子要不要進去。九叔下葬時他沒能回來。據說他就埋在他女兒和他的那隻狼的皮之間。

  吳欽心裡十分歉疚,若不是因為救他,肖愛玥不會那麽年輕就走了。憂傷的時候,他覺得自已就是一粒渣渣,生來就是禍害這個世界的。

  他推開破舊的門,進到九叔屋裡時,下意識拱了拱手,仿佛求他放過他。他在屋裡四處搜尋,看能不能找到些什麽值得留存的紀念之物,然而大失所望。

  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猛然發現掛在廳屋正中的一面小的像框,布滿了塵土和蛛網。他把它摘下來用衣袖把玻璃擦乾淨,是一張少女的像片!照片已發黃,左邊臉上己有大塊的白斑。兒時的記憶十分模糊,這像是他第一次看見肖愛鑰的臉,禁不住淚眼婆娑。他懷揣著這個曾自稱是他乾娘的人的照片,肖愛玥曾經公開將他認作了乾兒子。

  而他自己的親娘在大饑荒那一樣活活餓死了。那時他才半歲,由於沒奶吃哭得如此傷心,以至全村哺乳期的婦女都曾將**送到過他的嘴裡,雖然大都數時候他什麽也沒吸到。後來發展到不在哺乳期的婦女也來奶他。所以長大後,他認了一大堆乾娘。聽年長的人告訴他,那時肖愛玥大約十三歲,也把那發育不全的**塞到他嘴裡,這把全村的人驚呆了。

    吳欽想著想著,漫無目的地爬到城牆之上。曾經有多少快樂的時光便是在這裡度過的。那個給了他第二次生命的女孩常帶他來到這裡,坐在城垛上眺望遠方。

  那時,遠方的世界是如此神秘而高大,他恨不得騎在一隻鳥的翅膀上飄然而去。每一朵平平淡淡飄過的雲,對他來說都充滿了不可抵禦的誘惑。他非常羨慕那些飛來飛去的鷹,天空是它們的,而他被拴在地上,蹣跚一萬步,不及它們一次滑翔。

  奇怪的是,如今他對那些雲彩,飛鳥,乃至遠方的山巒視而不見,沒有一絲驚喜,也沒有一寸違和之處,世界仿佛一下子清空了許多東西,只剩下一些數字,諸如市場佔有率,利潤率等等。城牆上他的叔先祖刻下的那兩個奇怪的符號"犭犭"依然可見,這讓他們這些後世子孫猜了幾百年,也不知道到底是何意。有的說那是兩個人在跳舞,代表某種愛情;有的說是一個咒語;也有的說這是罵人的,是豬狗二字的半邊,也就是罵誰豬狗不如。吳欽覺得自己此時此刻站在這裡,形似那兩個符號中的一個,而他的影子是另外一個。

  一如昨天來時,太陽又在山巔舉著那塊緋紅的盾牌。"你擋得住什麽?"吳欽差點大聲喊了出來。

  當年祖先費盡移山心力卜居在此淒涼之地,以求一息之存,怎麽也不會想到,他們的子孫用了整整六百余年才真正走出去。想到那些一代代在此戰天鬥地的祖先,即將棄置在魚鱉之域,他內心漾起一陣感傷。如此小小的一個村莊,對於一個人而言,六百年是一個多麽漫長的歲月;而對於一個族群,六百年只是一段歷史;但對於一個國家而言,它可能還算不上一個逗點;對於這個星球則可以怱略不計。

    夕陽給他披上一件緋紅的長袍,好似要把他推向白與黑的前沿。他居高臨下望著那些頹廢了的房屋,默默等待著黑夜將它們裝進一只看不見的瓶子裡去。他揮了一下手,好象揮了一下劍,要與它們從此割袍斷義。"先人們,你們生不帶來的,死都帶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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