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放風箏，當風箏飛得比鳥還高時，心裡十分得意，覺得鳥也不過如此。但隨後風慢慢停了，不小心被摔在樹梢上再也動彈不得。自己沒有翅膀，不要亂飛嘛，飛得再高，借了點風而已。

　　當我走進辦公室，同事們發現我戴了塊與老板同款的手表，他們那臉上的神情，就好象我是那隻風箏。通常，你在這社會處在什麽位置，眾人都將你排好了席，坐錯了會被認為不合時宜。

　　?＂苟主任，你和老板比肩了。＂一個說。

　　　　＂苟主任，聽說你老婆是個億萬富婆，是吧?＂一個問。

　　我好似想偷別人的東西被發現了，連忙把手縮回來，說是活動活動筋骨，便言不由衷撒謊道:＂不瞞兄弟們，我的彩票中了個頭獎，犒勞犒勞自己！＂眾人將信將疑，但這也讓他們的心稍微平衡了點。如果只是運氣好撿了個便宜，便不會感到什麽不公平。這好比有十個人，卻只有一個蘋果，你給其中任何一個人，其它人都會認為不公，若是抓個鬮來定，無論誰得了，其它人都認為是公平的。

　　不過我這個謊漏洞百出，因為我這個城市近一年也沒出過一等獎，為了不讓他們去求證，我便提議今晚上大宴群雄慶賀。

　　??但是很快我就發現，提議宴請是一個多麽糟糕的主意。我當初乾嗎不直接說清楚，就是吃了老婆一口軟飯嘛，這真的很丟人麽?瞧，現在還不是扯得這上面了。眾人一致認為，我的好運是老婆帶來的，象我這種矬子，如果沒有一個高個子美女站在身邊，幸運女神都看不見我的存在。而且，讓他們和她們嫉恨的是，已經這麽好運了，還要再疊加一個，這簡直是欺人太甚。

　　為了那點可笑的自尊心，我的一個小小的謊言付出了八千多元人民幣:因為普遍認為，反正花的錢都是撿來的。

　　關鍵是，中獎的消息一下傳遍所有辦公室。那塊表被搶著傳看，有幾次差點掉到地上，弄得我心裡七上八下。一百八十萬的表與我先前兩千塊一隻的電子表有什麽本質的不同?

　　我陡然發現，根本不關實用性什麽事，前者是用來炫富的，而這個社會已經形成了某種約定俗成:富裕是成功的證書。許多人的一生大都數時間都在追求讓別人承認或者看見自己的成功，需要將各種證書掛在胸前，就象配戴軍銜標志一樣，等待下級軍官或士兵致以崇高的敬禮。我犯了個小小的錯誤，一個中尉借穿了上校服飾。

　　?第二天中午，吳欽把我喊到辦公室，也不說話，直望著我笑。我頭皮發麻，這笑可有點壞。

　　?＂知道什麽都瞞不了你這種人精的。都是麗麗，莫要弄塊表獎勵我。你知道，我最討厭別人說我吃軟飯。＂

　　＂獎勵你什麽?＂吳欽追問道。

　　???＂前兩年她拿不定主意選那支股，我給選的，講好賺了一人一半，前天出來賺了七百萬，所以…＂為避免吳欽纏著問下去，我隻好撒個慌。

　　???＂你小子不老實，麗麗都同黑皮講啦。＂吳欽說。

　　　　這擺明了是在詐我，因為麗麗都囑咐我不要與他們夫妻交底，這兩人太精。我再撒個慌把他的嘴堵住:＂她有沒有同黑皮講貪了我一百七十萬?說好一人三百五十萬，就弄塊表把我打發了。你是知道的，麗麗拿錢當她的命。要不是我開玩笑說弄條銀環蛇在她首飾盒裡，把她唬住了，說不定隻給我買條皮帶了事。＂

　　??＂這話我信，

前幾年黑皮讓她把錢放一起炒股，說什麽也不肯拿出來，寧肯自已虧的不認得娘了。＂吳欽說。　　??我心裡吹了陣冷風，心想:幸虧機警，但凡說一句真話，明天麗麗就不讓我上床睡覺了。七百萬應該提不起黑皮的興趣。

　　?＂我還以為你們發了個大財，準備把集團的運輸公司賣給你們，讓你自已去做老板。對了，有沒有興趣，分期付款也行。＂吳欽接著說。

　　??好個吳欽，想把個虧損的包袱甩給我！我也來將你一軍，連忙摘了手表，放在他桌上，說:＂這個就戴了兩天，作價一百五十萬抵首付。＂

　　??吳欽揮了揮手，讓我把表拿回去，說:＂實話實說，你也不太適合做老板。如今開公司的人不能臉皮太薄，得學點厚黑學。這年頭賺錢沒點手段、不行，還要吃喝玩樂樣樣會。＂

　　??＂我不善請客送禮之道，如今不懂＂舍＂的人，永遠不會有＂得＂，不然那有舍得一詞。人不能滅自已的志氣，但也不能高估自已，做一些不切實際的事。＂我順著吳欽的話說。

　　??睌上回到家，我趕緊與麗麗對了口風，讓她對任何人隻說賺了七百萬。麗麗也同我講起美容院的事情，這次我完全支持她，說:＂美容院只需要針對顧客，講究誠信質量，沒有那麽多花花活，很適合你直爽的性格。象黑皮家兩個人都是銀河E超級計算機，我們夫妻兩個就做個簡單的人。＂

　　＂那你回來當經理。＂麗麗說

　　＂還是算了吧。天天和一幫娘們打交道，晚上回到家伺候女人，白天在外面還要伺候女人，我怕自已都當自已是太監了。再說，我一年也有六十萬，你想想看，這得伺候多少張臉才能賺回來啊。若是都象我家麗麗這樣俊俏的臉倒也罷，若來一排牛頭馬面似的臉，我都以為自已已經被打入十八層地獄了呢。＂

　　??麗麗對我很溫柔地笑了。不露聲色拍了麗麗一個馬屁，家裡頓時春風撲面。有時，一個馬屁抵一千兩白銀呢。

　　?＂那你準備給黑皮家當一輩子長工囉?＂

　　?＂先就這樣乾著再說吧，我打算把巜赤足狂奔》改在網上發表了，看看效果如何再說。你知道的，除此之外，我別無長技。說真的，麗麗，碰到你我真的很幸運，你從不給我耍心眼，也不給我壓力，你還真是我的溫柔鄉。記得有句詩是＂溫柔鄉是英雄塚”，我做不了英雄，都是你的化骨功弄的。＂

　　???＂你這是放屁！你那矬子也是我屁股坐矮了的麽?＂

　　＂那倒也不是。那是我娘懷我的時候，怕不好生出來，故意讓腳長短點。＂

　　???＂你這矬子就是歪理多。那你倒是說說，我娘為什麽讓我的腿長的長點?＂

　　　　＂你娘知道了你長大後，會被老公打，讓你腿長的長點好跑的快唄！＂

　　不過那天晚上我做了個相反的夢，夢中一直被薑麗麗追著打。好像是在一座光禿禿的山上，薑麗麗一直把我追到山頂，我慌慌張張從山頂滾到另一面的懸崖下去了，剛剛捂在一窩螞蟻的洞門口。

　　然後出來一群螞蟻議論紛紛，最後一隻大蚊王用尖錐刺了刺我的腳板，說道:＂這個蠢物皮厚肉粗，沒什麽吃頭，春丶夏丶秋丶冬四將，將蠢物拖去丟了，別臭了招來怪獸。＂於是春夏秋冬四個小蟻將，竟將我舉了起來，往不遠處一個大坑走去，一路還哼著《一條狗的回家路》。

　　我四肢麻木不能動彈，只有眼睛和耳朵還能用，想不到自己如此之輕，居然被四隻螞蟻給拋到坑裡去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隻白狐狸走了過來，很嫌惡地在我身邊嗅來嗅去，忽然發現了我手上的那塊手表，在月色下閃著螢光，它用舌頭舔著表面，仿佛看得懂時間似的。想著我一身的膘，竟不如一塊鐵疙瘩的魅力，我憤怒地跳了起來，一下驚醒了，卻把頭撞在麗麗的臉上。

　　麗麗疼得喊了起來:＂矬子，你要死！＂我連忙道歉，說:＂索瑞，乾嗎湊這麽近，發現我臉上有藏寶圖麽?＂

　　麗麗說我不該睡覺都把表戴著，本想替我摘下來，見我神情怪怪的，所以一直在欣賞來著。我將夢境說了，問她可會解夢。

　　她笑道:＂有啥可解的?司馬遷是個天才，為什麽發明了＂輕如鴻毛＂一詞?早就曉得一兩千年後要出你這麽個廢物點心，竟被四隻螞蟻抬著走，不是死得輕如鴻毛也算是生得輕如鴻毛了。＂

　　我歎道:＂原來如此。要不是這塊表是鋼鐵的壓著我，我恐怕早飛去南天門了。若是風大了恐怕還鎮不住，我明天去買條大金鏈子掛在脖子上，她狐狸的。＂

　　麗麗笑道:＂不如掛一塊大鐵板，上面寫道:飄貨，請勿靠近！＂

　　??我忽然拍了一下麗麗的肩，大叫道:＂我明白了！＂

　　??＂明白什麽?神經了。＂

　　??＂夢裡白狐狸舔表面的謎底呀。＂

　　?麗麗要我說出謎底，我偏不告訴她，等我有事求她時再做交換。

　　第二天晚上，麗麗出人意料地請我去看京劇，我差點跳了起來:＂看京劇?似乎不在我們這個年齡的人的節目單上。＂

　　麗麗說:＂你姑且隻當陪我，免得我去找個英俊少年作伴。＂

　　我忙說:＂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麗麗笑了:＂看個戲而已，有那麽誇張嗎?＂

　　??戲院裡沒有多少觀眾，大約有二十來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我們進去時，這些老人既驚訝又欣喜。麗麗仿佛認得其中幾個，打了個招呼，我也沒聽清楚她們說什麽。

　　我忽然想起來，讀大學時，有一次碰到一個德國人，在大街上向我打聽京劇院怎麽走，嘴上非常渴望地嚷著去看＂北京歐普若＂(京劇)，我卻一頭霧水，哪裡曉得這麽個地方。我老爹老娘也是十分忠愛戲劇。但在我認識的年輕人中，到戲院看戲的，還真只有麗麗一人。我本想打趣幾句，麗麗給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不一會開場了，舞台上熱熱鬧鬧唱了起來。無論是服飾，化妝還是唱腔，我得承認真的是美妙極了。但我根本不懂得他們唱的啥，這是我們年輕人不了解也不習慣的一種藝術。我們對無聊的短視頻，無所事事的網聊倒是樂此不疲，但要靜下心來聽聽戲，確也是天方夜譚。

　　普通人的許多時光從來都是用來消遣的， 所以大都不計較用什麽形式去消遣，而只在乎如何輕松方便地去消遣，才不管什麽美學內涵呢。就像被快餐填飽了肚子的人，不再想精致美味的酒席了。

　　我望了望麗麗，她衝我狡黠地一笑。也許她真是喜愛戲劇的小眾群體中的一員，但她今晚讓我陪她看戲，可能還有其他的目的，要麽是規勸我什麽，要麽是滅一滅我浮躁的性子。

　　這不，一折子戲裡我都去了七八次洗手間，弄得我好像腎虧了似的。但看到舞台上一絲不苟的演員，我依然直直地挺胸收腹，裝出一份非常受用的樣子，好像真的是一個行家。

　　散場出來時，我感覺自己刑滿釋放了，內心又為自己的淺薄自責。此時，我腦子裡忽然靈光一閃，對麗麗說:＂你原來一定是個唱戲的！＂

　　麗麗笑了:＂你幾時問過我過去幹什麽了?你當時想媳婦想瘋了，見著個大美女，便是個吸血鬼也不管。＂

　　我說:＂撿到寶了可不是趕緊裝進口袋裡，唯恐路人看見了要搶。今晚回去跟我唱個堂會，我點一曲巜西廂記》。＂

　　麗麗說:＂當真想看?我打電話把師兄叫過來演張生。＂

　　我說:＂不看了，我們自己演。巜赤足狂奔》裡面也有不少故事可以編成戲劇呢。＂

　　不過，人生有時候也象一曲戲，台上的累死了，台下的也累死了，碰到一個樂意演，一個歡喜看的場景實在難得，有時台上的恨不得跑到台下去，而台下的也想去台上走一遭。但大多數人去不了台上，又不安生坐在台下看，不知道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