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一首詩後,殷念帶著兄妹二人便回家了。書生也不敢阻攔,只是默默地看了一陣,轉向少年,抱拳拱手,說道:“小生想要將詩文摘錄,還請公子行個方便。”
少年只是拱手回禮,說道:“先生自便。”
等到此間事了,少年卷起紙,也離開了,只剩酒樓中的眾食客還在議論紛紛。
殷念對於這些事絲毫不關心,隻想快點回家,避免被娘親發現,三人偷偷摸摸地離府,可是未曾和人打過招呼的,若是被怪罪下來,怕是少不了一頓訓。
然而縱是他們再小心翼翼,也逃不過唐蓉蓉的法眼,她早早地坐在正堂等候。看到三人回來後,這才松了一口氣。轉而橫眉怒發,皮鞭抽動,破空聲響驚得殷念心裡一頓。
他擠出一絲笑容,乖乖跪在堂前,說道:“孩兒貪戀熱鬧,擅作主張,求著大哥帶著我和小妹出去逛逛,娘親恕罪。”
唐蓉蓉冷冷一笑,說道:“念兒還真是長大了,都會誆騙娘親了。”
小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她可沒見過娘親這副模樣,殷銘順勢拉著她跪下,說道:“是我的錯,我拉著念弟和小妹一同出府的。”
殷念拍了拍腦門,這傻大哥還真是讓人心累,他也沒了再爭執的興致,說到頭來,此番出府,的確考慮不夠周詳,還是應當要告知娘親的,因此,他也不打算狡辯,等候發落便是。
誰曾想,唐蓉蓉只是讓他們起身,下去罰站兩個時辰就算過去了。殷念想著,應是有小妹在的緣故,娘親不舍得責罰吧。
這才四月的天氣,太陽還不算毒辣,何況又是傍晚時分,微風拂過,倒有幾絲涼意。兄弟二人站在前院,頭頂著大缸。殷茵瞧見了,好奇地緊,端出個小馬扎,靜坐在一旁。趁這會兒得空,殷念也是趕緊問道:“大哥,此行事也沒辦,可會耽誤?”
“無妨,下次再偷溜出便是。”殷銘顯得毫不在意。
殷念以為他只是嘴硬罷了,一時間,內心也有些過意不去。說道:“都怪我,與那書生糾纏太長時間。”
殷銘擔心他自責,勸道:“與念弟無關,些許小事,的確無關緊要。”
殷念聞言,也不好再說什麽,兩個時辰很快就過去了,唐蓉蓉站在門前喚兄妹三人去用晚膳,殷銘這次也挺給面子,想來是自覺犯了錯,不好再針鋒相對,也跟著過來了。
席間,唐蓉蓉對著兩兄弟再囑咐道:“娘不是不許你們外出,但是你們年歲尚小,好歹得帶個人,若是遇到什麽意外,娘可如何是好?”
兄弟二人也不敢反駁,連連點頭稱是。難得的一家人齊齊整整的在一起用膳,雖少了那個男人,倒也還算其樂融融。
入夜,殷念在屋內聽到動靜,翻身起了床。透過窗戶,只見得大哥穿著一身黑色勁裝,混著夜色,在大院裡行走,心下疑惑的他,也悄悄出了門。
一路尾隨,快到大門口時,殷念停下了腳步,翻身躲到柳樹後。趁著月光,他看到了唐蓉蓉正坐於門前,殷銘像是一個犯錯的孩子,站在她身旁。
“說吧,這麽晚了,為何還要出府?”唐蓉蓉輕輕問道。
殷銘猶豫半刻,心知躲不過去了,隻好答道:“白天有事未辦,約了今晚相見。”
“大哥今日一直和我待在一起,何時與人相約了?”殷念內心好奇極了,繼續聽下去。
“哦?我可未曾聽聞,有什麽事,需要這三更半夜的去辦。
”唐蓉蓉聽到殷銘的回答,一陣好笑道。 殷銘沉默半天也沒開口,唐蓉蓉繼續問道:“莫非阿銘是有了相好,這是要去幽會?”
“自然不是,大丈夫生於天地間,當先立業,後成家。”殷銘受不得娘親的調侃,憋紅了臉說道。
“那你好好跟娘說說,到底所為何事?”唐蓉蓉伸了個懶腰,好整以暇地看著自家大兒子。雖然兄弟倆都不是她親生,但是她親養的,十幾年來,一直都是視若己出。
“娘親莫要再問,孩兒自有打算。”殷銘很倔強,一絲口風都不漏。
唐蓉蓉聞言,不屑的一笑,說道:“呵,小屁孩兒還自有打算,真當老娘不知道你這些時日躲在後院都在做些什麽嗎?”
殷銘臉色大變,整個人都驚住了。他自以為隱藏的極好,哪怕是念弟也沒有察覺絲毫,沒想到,都被唐蓉蓉看在眼裡。
唐蓉蓉看著他呆傻的樣子,感覺有趣,笑著問道:“何家的小子到揚州了?”
殷銘臉色再變,他感覺眼前這個漂亮娘親像是換了個人,突然就變得這麽睿智,他從沒想過這一切都會被人知道。
殷念躲在樹後的身子也是一頓,他從沒想過自己大哥居然會結識那位長安的來客,難怪回府那會兒,早先的不耐和憂心都消失了,他還隻當是大哥寬慰他做出來的樣子。果然越老實的人,騙起人來越不容易被拆穿。
“娘親為何會知道?”殷銘內心苦澀道。
唐蓉蓉得意的笑著說道:“殷府上下,出府的信件,都要經過娘親審核的,小阿銘,若是你念弟,可不會做出這種傻事。”
突然被誇獎的殷念在樹後這會兒可笑不出來,他還在想著那何家的公子到揚州找自家大哥,究竟是有什麽事情,為何他又會說是要往丹陽去。
殷銘愣在原地,他從沒想過這茬,早知道,打死他也不會用殷府的信鴿。他問道:“娘親都知道了?”
唐蓉蓉興許是有些乏了,也不想再逗他,答道:“兩個小東西,敢背著家裡做那麽大的事,害怕我知道?行了,今晚你是出不去的,回房吧。”
殷銘瞪大眼睛看著她,哀求道:“娘親......”
話還未說出口,就被唐蓉蓉打斷。
“我已經送信過去了,不單是他,丞相府也遞了信兒,明日一早,他就會回京。丹陽那邊,你們就不用管了。”唐蓉蓉淡淡地說完,就轉身離開了。留下殷銘一人在原地失神。
殷念繼續在樹後躲著,看到唐蓉蓉的背影徹底消失後,又謹慎地等了好一陣,才冒了出來。他準備去安慰一下自家大哥,順便探聽一下消息,對於丹陽和這個何家的公子,他可是很好奇的。可惜他看不到,唐蓉蓉轉過牆角時,嘴角的微笑,和瞥向身後柳樹的眼神。
殷念輕輕走到大哥身旁,緩緩坐下。而殷銘看到自己弟弟出現,也沒有表現出奇怪的樣子,此時的他,還在上一個打擊中沒有走出來。
殷念陪著他一起看了會兒星空,才出聲問道:“大哥可是有事情瞞著我?”
“你剛剛都聽到了。”殷銘還在躲避著話題。
“只聽了個大概,我對何公子和丹陽郡很好奇。”殷念開門見山道。
“何兄是丞相家的公子,早在7、8年前便相識了。”殷銘陷入了兒時的回憶,他輕輕說道,“那是祖父第一次過來揚州,排場可大了,三公九卿都在其列,長長的護衛隊伍,從殷府門口能一直排到鳳凰山。”
“祖父?”殷念有些好奇,他來殷府六年,從未見過,也從未聽人說起過這個人。
“你出生的晚,並未見過祖父。咱們家最早,也是在京城的,聽爹說,是我出生後才來的揚州,只是祖父公務繁重,並未跟來。”殷銘雖然知道小弟是撿來的,但兄弟倆從未有過隔閡,他其實很懂事,他一直怕小弟知道自己不是親生的。
殷念聽到這,內心一暖,他從來都知道,這家人,是真的拿自己當親人的。他沒有打斷殷銘,只是聽他繼續說著。
“何兄也是那次作為丞相的親眷一同前來的,他比我年長四歲,那個時候的我身邊沒有玩伴,與他們同行的雖然還有其他家的公子小姐,我卻唯獨與他親近,總是稱他兄長。”
“他們在余杭待了約莫一個多月, 兄長時常教導我習字。他頗有文采,在長安,是出了名的少年天才,大家都說他是文曲星轉世,當然,比起念弟還是稍遜一籌。後來,祖父回了京城,直到現在也沒有再來過,不過我和兄長還有書信往來,聯系也一直維系到了現在。”
殷念對於大哥的維護一笑而過,問道:“祖父他,在京城是做什麽呢?”
“祖父是護國大將軍,論官職,更在太尉之上,統帥三軍。”殷銘一臉的自豪。
“為何後來就不曾再過來揚州呢?”殷念有些好奇,即便是掌管一國軍事,也不可能忙到抽不出一點空閑吧,除了近些時日,西涼那邊蠻人入侵,早些年間,大漢的邊關可是穩定的很。
北漠有李氏的玄甲重騎,匈奴氣焰囂張,也不敢邁過長城一步。東南海岸有大漢的巨船,貿易港口都是重兵把守,從未聽過有外敵來犯。
“我也不知道,雖然只見過祖父一次,在一起的日子也只有短短的月余,但是祖父對我很好,他給我講了很多故事,有金戈鐵馬,還有喋血沙場。”殷銘滿眼的向往,可想而知,年少的他,初識沙場的壯闊,內心自然是澎湃的。
“大哥,能告訴我,為什麽想要去參軍嗎?”殷念輕聲問道。
殷銘細細思索了一番,緩緩說道:“我想親眼去看一看,見識一下祖父和爹曾經流過鮮血的地方。”
月色下,少年第一次鄭重其事地宣布了自己的夢想。
但他終究還是撒了謊,他望著夜空,在心裡對自己說道:“有我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