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府外,管家牽著馬,守在一旁。大門兩邊站滿了軍士,身著金鱗甲,手持長戟,頭戴紅纓盔,衝天的煞氣吸引著余杭的百姓,他們不敢靠近,只能遠遠地瞧著。
府內,殷世航挨個和眾人道別,抹去了殷銘眼角的熱淚,又抱了抱小妹,深情地安慰著。小妹雖然還不懂事,但也被這悲傷的情緒影響,哭個不停。
慢慢地,男人走到殷念身前,俯下身子,輕輕地摸了摸幼子的臉,他囑咐道:“記得要多讀書,實在有不懂的,就去問問你楊世叔。”
楊世叔是揚州的州牧,和殷府關系相交莫逆,算是男人不可多得的摯友,文修一道,現在也邁入了涅槃境,隻一步就可入神通。
殷念點了點頭,說道:“孩兒曉得了。”
“修武也不能落下,你身子骨弱,要多練習強身。”男人繼續說道。
殷念再點了點頭,他莫名的有些不安,總感覺男人像是在交代後事。
“照顧好你妹妹和娘親。”男人最後又囑咐一句,便站起身走到那個最愧疚的女人面前。
“我來為你披甲。”女人神情肅穆,拿過身旁丫鬟捧著的戰甲,手上輕輕一翻,便向男人身上穿去。
亮銀色的盔甲著身,男人的氣質天翻地覆,瞬間從翩翩公子,變成了一個身經百戰的將軍,大紅的披風散落身後,風一吹,騰空而起,遮天蔽日的,像是血色侵染了天空。
“我要走了。”男人看著妻子,輕輕地說了句。
“我等你。”女人有些哽咽,她拿出銀槍,遞給男人,說了一句,“你多保重,家裡有我。”
“阿銘長大了,平常也莫管他太緊,他有分寸。”
“嗯。”
“念兒身子弱,練武時,你要多注意,別讓他傷著。”
“嗯。”
“茵茵還小,讓她開心些,閑暇時,也可多讀讀書。”
“嗯。”
說到這裡,女人的淚水再也收不住,大顆大顆的往下掉。
“你也要多保重,我走以後,家裡的大大小小事情都要你來操持,有不順的,隻管去找老楊,他還是會幫忙的。”
“我知道。”
男人挽過女人的細腰,將柔軟的身體緊緊貼在自己的胸前,又小聲說了一句:“要想我,念我,等我。”
女人笑了笑,梨花帶雨的樣子讓人心疼。
“我等你。”
這時,門外也傳來了報告聲:“將軍,中常侍賈大人到了。”
“請進!”男人松開手,手握銀槍,轉過身去。
門口,一個老叟出現,穿著黑色官服,繡有金紋,原來是太祖身邊的那位老太監,兼任黃門侍郎的他,此行專門為了宣達太祖旨意。
“將軍,昔日長安一別,已有十二載,如今再見,將軍英姿更勝往昔,老奴實在佩服的緊。”老太監作了個揖,向男人問好。
“賈大人,不知您此番前來,所為何事?”男人也客氣回了一禮,然後才問道。
“老奴此番前來,是傳達太祖諭旨,還請將軍接旨。”老太監從一旁的隨行小黃門令手中,接過聖旨。
殷世航隨及單膝下跪,雙手抱拳。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漢歷164年,西荒有蠻族入侵,涼州以西,盡皆被破。西域十二州,全部落入蠻人之手。令,驃騎將軍殷世航,速速返京,領麾下將士,於十日之內,趕赴涼州,協同涼州牧共同抗敵,欽此。”
“末將領旨。
”殷世航雙手接過聖旨,緩緩站起身。 “將軍,時不我待,咱們這就出發?”老太監問了一句。
男人回過頭,目光掃過家裡的婦幼,重重點了點頭,說道:“啟程吧。”走出大門,男人翻身上馬,提著銀槍,雙腿用力一蹬,就出發了,背影逐漸遠去,消失在街尾。
這一天,余杭城內,所有人都知道了,城中那戶大善人殷老爺,原來是當今太祖欽點的驃騎將軍,身份之高,可不是一方州牧、郡守可比的,也難怪當初殷家小妹出生時,大大小小的權貴們都快踏破殷府的門檻。
府外,一片議論紛紛,府內,卻是安靜的嚇人。殷銘不願與娘親多說話,他自覺母子倆還在冷戰,送別了父親後,便回房了,殷念有心想要安慰,卻也說不出話,只能接過還在哭泣的小妹,回後院了。
女人還是呆站在院前,望著自己夫君離去的街道,久久不能回神。
“二哥,爹爹為什麽要走啊?他是不是不要我們了?”小妹殷茵躺在殷念的懷裡,對著這位平常最博學的二哥問道。
說起來殷茵這名字,還是殷念給取的,小姑娘剛出生時,還不太能見人,總是伴著娘親在後院,那時候就極鬧騰,一言不合就開始哭。嚶嚶的低泣聲,聽著倒也不讓人著惱。唐蓉蓉喜愛極了,給取了個茵茵的小名。
後來年歲大些,總是綁著兩個衝天鬏,纏著兄長在後院池塘邊的草坪上東奔西跑。殷念索性也就給取了個殷茵的名字。初時,娘親還不滿意,總覺得和小名兒一樣。
殷念就說:“青松不比紅花豔,蝶落塵滿一寸茵。”
娘親不喜讀書,便問問他是何意,他說:“青松雖粗壯,也不如花兒嬌豔,蝴蝶雖柔美,落在地上,掀起的塵土也能掩住一寸草坪。”
娘親覺得不錯,殷家的女兒本就不必出眾,這名字,也就這麽定了下來。
“二哥,二哥,你還沒回答茵茵呢!”小妹扯著殷念的衣領,表達著自己的不滿。
殷念一低頭,看著小姑娘滿臉的不悅,連忙說道:“爹爹怎麽會不要咱們呢?這裡還有娘親,還有大哥,還有茵茵呢。”
“還有二哥,還有二哥。”小姑娘一臉的著急。
“對,還有二哥,爹爹一定會回來的,茵茵要聽話不鬧,爹爹才能更快回來。”殷念看著小妹掛念自己的可愛模樣,內心一暖。
“嗯嗯,茵茵聽話,茵茵以後都不去找小紅鬧了。”小姑娘連連保證。小紅是她的貼身侍女,現在也就十七八歲的豆蔻年華。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小姑娘終究是孩子心性,耐不住寂寞,又問道:“那爹爹為什麽要走呢?他茵茵聽話,他是不是就不走了?二哥,你能叫爹爹回來嗎?”
殷念輕輕拍了拍小妹的後背,說道:“爹爹啊,他要去做他最想做的事情,一定要走的。每個人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們要支持爹爹。”
小姑娘才三歲,哪懂什麽是支持,只是瞪大眼睛問道:“什麽是支持啊?”
殷念一時語塞,也不知該怎麽解釋,隻好說道:“支持就是,茵茵和二哥、大哥還有娘親乖乖在家裡,等著爹爹回來。”
“那茵茵要支持爹爹。”堅定的聲音配合故作嚴肅的小臉蛋兒,倒有幾分模樣,讓殷念一陣失笑。
不一會兒,小姑娘又問了。
“二哥,爹爹最想做的事,是什麽事啊?”
“爹爹他最想做的事啊,是......”殷念再次愣住,他突然發現自己好像並不了解那個男人,男人喜歡讀書,但他現在做的事並不是讀書。
“爹爹他最想做的事,男兒生當帶吳鉤,收取西涼十二州。”殷念再想了一想,終於是開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