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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橋經典》第24章 物是人非
  人一旦有了隔閡,就再也走不到一起了。因此不要相信什麽屏棄前嫌、和好如初,那都是自欺欺人的鬼話。

  景仁看家裡就緒,就去鄭集接鄭環母子。鄭老爺見鄭環母子要回黑白橋,老淚縱橫,十分的不舍。一是老來無子,膝下淒涼,大乾的嬉鬧平添無數天倫之樂;二是鄭環能乾,來了不到半年,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條。鄭環若去,似有缺手。其實,一家人對三小姐都敬愛有加,加之玉竹也十分懂事和善,大家相處沒有任何的隔閡,今見三小姐欲去,悲淒之情,溢於言表。

  作為鄭環來說,爹爹難中把自己和孩子接來,無益於雪中送炭,多乾些活,為父母分憂當在分內之事,想法其實很單純。今當回黑白橋團聚,心中自然高興的成分要多一些。

  自古道:寧拆十座廟,不拆一家親。盡管鄭家萬分不情願,還得讓鄭環一家團圓。鄭老爺又拿出當年的豪情,挑了十頭青壯口的大牲口賠送。這樣,景仁趕著馬車,載著鄭環、大乾、玉竹,還有一條大披毛狗,帶著十頭大牲口,一路浩浩蕩蕩往黑白橋而去。

  鄭環母子回到家裡,一家人一一見過。老太太、老爺、大太太、二太太依然在上房居住,高蘭蘭帶著三個孩子居西廂房,景仁帶著鄭環、小梅、大乾、洪鑒和玉竹居獨院,景怡還在書房居住,洪炬、洪范居東廂房大間,翠蓮居東廂房小間。火棍掌夥房住前院耳房裡,大追還住他的門房。新老春和客棧都由夥計們打理,不消細說。

  且說洪范原養了一公一母兩條小花狗,不久就長成了兩條大披毛狗。狗大以後,發情是難免的事。當地人將母狗發情叫走窩子,公狗發情叫打郎。那母狗已經走過幾次窩子,生的小狗也讓人抱走了。大乾去鄭集時非要帶一條狗,洪范就讓他把母狗帶走了,家中留了一條公狗。那公狗因為出去打郎讓歹人割了狗鞭,很快就死了。今大乾帶回母狗,洪范非要擱大院養。大乾年齡小,賴不過洪范,隻好依著。

  那母狗性格還算溫順,但獨獨容不得帶槍的人。它一見帶槍的人進門,就撲上去撕咬。寨裡面但凡寨丁、保長都知道它這狗習性,誰都不敢帶槍上文軒家。

  景新當了專員,槍不離身。因為他佩戴的是短槍,大家都不在意。再者說景新初次回來,那狗還在鄭集呢,誰也沒想到這一層。

  眼看年關將近,景新騎馬回家探親。那狗一見來個佩槍的人,可算犯了它的狗王法,撲上去就咬。景新猝不及防,腿上已被它撕下一大塊肉來。景新氣急,掏出手槍,“當”“當”兩槍把狗打翻在地上。大追見狀,顧不了狗,先從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個布條給景新扎在腿上止血。然後,找來香灰要給景新按上,被景新製止。高蘭蘭聞聽,找來自備的消炎粉給景新撒在傷口上,又找來紗布把傷口包扎好,然後扶景新回到西廂房休息。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景怡聞聽紛紛前來瞧看。

  此時,洪炬、洪范和翠蓮皆在客棧裡,大乾在前院聽到槍聲,出於好奇,跑過來一看,見狗躺在血泊裡,心痛不已,但慮及是三叔開槍打死的,一時手足無措。他想了半天,覺得還是應該去客棧告訴洪范為好。洪范聽說三叔槍殺了狗,扔下手中的活計,一行哭著跟大乾往寨中趕。

  到了家中一看,那狗已不能動,但兩眼含淚,淒慘地看著洪范和大乾,像是訴說。洪范找來香灰給狗療傷,到了晚上,狗慘叫兩聲,含恨而死。

  按照當地的習慣,狗咬了人就要把它打死。人吃了狗肉,喝了狗湯,傷口自然愈合。如若不然,不僅人的傷口不容易好,狗得了血腥味,下次還會傷人。既然狗已死,火棍就把它剝了,發現狗肚裡還有幾隻小狗仔,可謂是一死幾命。洪范得知,哭得更傷心了。

  火棍燉了一鍋狗肉,先給景新盛了一大碗,其他人也分食了一些。

  火棍單獨盛了兩碗狗肉送給洪范和大乾。大乾接了放在地上,洪范接了一下甩了老遠,狗肉全灑在地上,還大哭道:“你們真狠心哪,那狗晝夜守門看家,今死也死了,你們還忍心吃它的肉?!你們咽得下去嗎?”大乾聽洪范這樣講,把碗端起來遞給火棍道:“我也不吃。”火棍接了碗,自回夥房去了。

  翠蓮過來勸道:“那狗就是個畜牲,它不分好賴人,不打它打誰?”

  洪范聲音提高八度,厲聲吼道:“打也不能往死裡打呀?”又轉向翠蓮呵斥道:“誰讓你在這兒充好人?!”

  景新見洪范哄勸不下,心下煩亂,隔著窗戶對外吼道:“你這個有人生沒人教的刺兒頭,再胡鬧,看我今天怎教訓你!”說完就要出門,無奈傷口疼痛,咧了咧嘴,又坐回椅子上。

  洪范聽三叔罵自己“有人生沒人教”,觸到自己的痛處,愈發撒起潑來,高聲罵道:“打我的狗,吃我的肉,明年變個大狗狗。打我的狗,吃我的肉,明年變個大狗狗……”高蘭蘭見洪范站自己門前又哭又罵,惹景新生氣,心中懊惱。開門罵道:“你個龜孫家兒,罵誰哩?”洪范大喊道:“誰接腔罵誰哩!”高蘭蘭順手掂了頂門杠子,打將過來。洪范已十二歲,頗有些力氣,站起來抓住頂門杠子就勢一拉,把高蘭蘭拽個狗啃泥。高蘭蘭從地上爬起來,口中冒血,用舌頭一打摸,發現牙磕掉一顆,更氣不打一處來,滿院子追著洪范打,邊追還邊罵:“你個鱉孫家兒,你別走。給我站住!”洪范看嬸子滿嘴噴血,自知理虧,只是躲,不敢再還手。

  老太太在上房實在聽不下去,出來喝止高蘭蘭道:“你罵誰哩?誰是鱉孫?”高蘭蘭正在氣頭上,並沒回過味來,指著洪范道:“就罵他個鱉孫哩!”老太太生氣道:“虧你還是縣長家閨女哩,大家閨秀,胡嚼亂罵!誰是鱉,誰是孫?你給我說清楚!”還沒等高蘭蘭還嘴,景新出來揪住高蘭蘭就往西廂房拽,回手插了門。緊接著屋內就傳出高蘭蘭鬼哭狼嚎般的慘叫聲。

  景新被狗咬的消息很快傳遍四鄰八鄉,前來慰問攀附的人絡繹不絕,收到的禮品不計其數。高蘭蘭混身是傷,還得笑臉迎客,心內苦不堪言。出於報復心理,高蘭蘭把收到的禮品全數搬進西廂房,西廂房放不下的就打了包一車一車往高寨娘家拉。

  老太太、大太太當了一輩子的家,今見高蘭蘭掌管著房契、地契,又把官宦親朋送來的禮金收著,禮品打包往娘家拉,大權旁落,自是心中不忿。但念著一家人戰後重逢,又遇年關,強忍壓下心中怒火,隱忍不發。

  文軒家的新年自然非比尋常。年前送禮的、年後拜年的,門庭若市。出於炫耀的心理,大追也不打掃,大門外迎來送往的鞭炮紙一腳踏不透,一陣旋風過後,炮紙如萬花紛飛。那些小門小戶的人家缺柴草,就想過來掃去,均被大追製止。

  景新因為被狗咬傷,一年下都在家中,上峰同事都未及拜訪,自知失禮。故過了上元節,看傷口好得差不多了,就急急忙忙往任所趕,好借著年尾,補補屈。

  三房郭氏雖然比上幾年過得好了些,但與二房林氏比起來還是有些自慚形穢。聽說景新上任走了,才磨磨嘰嘰到前院來探望。此時,文軒帶著吳瑋和景怡去了穎口,想重操舊業。洪炬、洪范和翠蓮去了客棧幫忙,鄭環、小梅帶著大乾、洪鑒在獨院。大院只有老太太、大太太,另有高蘭蘭帶著三個孩子並一個丫環粉兒。二房林氏一向蔑視郭氏,郭氏也心知肚明。故郭氏進來就直奔西廂房,敲開了高蘭蘭住室的門。

  高蘭蘭只在年前祭祖時見了郭氏一面,也依稀聽下人們議論說兩家關系不睦,至於個中原由則一無所知。今見郭氏來訪,假裝熱情道:“三奶奶這大年紀了,該晚輩兒給您拜年才是,您登門看望,教我這做晚輩的情何以堪?”

  郭氏拿出十二分的巴結,和顏悅色道:“孫媳婦快別客套,都是一家人,經常走動走動才是正理兒。只是年下你這兒客多,我又幫不上大忙,來了淨給你添亂,所以才這道晚兒看你和曾孫子,可別見怪啊!”說著把手上的兩封點心放在桌子上。

  高蘭蘭說:“三奶奶快請坐吧,還叫您破費。”轉身對粉兒說:“快給老太太上茶。”粉兒答應一聲提壺續上水。

  郭氏滿面羞慚地說:“不值啥,你知道,我是個窮家,家裡沒有什麽拿得出手的東西,給孫兒們打牙祭。”

  高蘭蘭客氣道:“看三奶奶說的,誰家又有什麽,沒有去看您就失禮了。”

  郭氏奉承道:“都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如今咱家新兒做了高官,這是幾輩子燒了高香,多大的榮耀,我這臉上也有光彩。”

  高蘭蘭就喜歡人家吹捧自己,今見郭氏奉承,不禁飄飄然起來,就坡下驢道:“也就是擱咱家算個人物,不過官場上比他大的官兒多著呢,出去說讓人笑話。”

  郭氏壓低聲音說:“咦,還是俺孫媳婦懂事理,可比那啥美慧強一百倍。”高蘭蘭聽郭氏說出個啥美慧,立馬警覺起來,於是問道:“三奶奶說的那啥美慧是什麽人?”郭氏自覺失言,打馬虎道:“沒事,都過去的事了。”郭氏越是刻意隱瞞,高蘭蘭越是好奇非要追問。郭氏無奈就把高蘭蘭家搬到南方後,林氏老太太如何安排景新與滕美慧拜堂,景仁又如何與景忠、景新鬧翻,景忠如何被槍斃,滕美慧如何懷孕去南方找景新的故事講述一遍。

  高蘭蘭本來對於莉之事存有心結,今聽說又冒出個滕美慧來,還懷了孩子去南方找景新,不禁怒從心頭起,惡從膽邊生,氣得蠶眉倒豎,杏眼圓睜,呼吸急促,酥胸上下起伏。

  郭氏一看,嚇得魂飛魄散,趕忙反過來勸高蘭蘭道:“都是我該死,不該向你說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要把你氣出個好歹來,我百身莫贖。”

  高蘭蘭恨恨地說:“這也不能怨您,家下的事我早就知道,只不過從您這兒求證一下罷了。”

  郭氏作揖打恭地道:“還求孫媳婦超生,千萬不能把這事兒捅出去,不然我可沒臉見人了。”

  高蘭蘭定了定神說:“放心吧,這事兒我不會說出去的,畢竟於專員聲望上有礙不是。”

  郭氏誇獎道:“還是孫媳婦想得周到,哪像我這鄉野之人,沒見過世面,不計後果,啥話都亂說。”

  高蘭蘭說:“瞧三奶奶說的,家下的事我也該知道些,將來萬一有啥後果我也好有個預備不是?”

  郭氏忙不迭迭地說:“正是,正是。”完了二人又說了些閑話,郭氏告辭而去。

  郭氏走後,高蘭蘭內心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靜。心想:當年舉家南遷也是爹爹身不由己,我一個女兒家,哪有什麽自主權,你們就弄個李代桃僵,棄我於不顧。今日輪到我當家,咱就來個新帳老帳一起算!

  高蘭蘭思來謀去,借著回娘家走親戚,跟老爹爹商調兩個夥計來。這兩個夥計一個叫來福,換了門房大追;一個叫來喜,安插在跨院。高蘭蘭手上閑錢多,成天愛老憐貧似的施舍,一幫夥計看老太太、大太太大勢已去,又在來福、來喜的挑唆下,爭先恐後地巴結高蘭蘭,黨家明面上還是那個黨家,可實際上已徹底改換門庭。老太太、大太太、景仁都無可奈何,本著“家務事不可外揚”的古訓,忍氣吞聲地就這麽過著,面子上享受著專員家的榮光。

  文軒雖然不在黑白橋,可也擺脫不了高蘭蘭的淫威。萬山皮貨行雖然恢復了起來,但生意依舊不好做。市場上大牲口皮緊俏,可收不上來。當地殺豬都是連皮帶肉一塊賣,羊狗兔子貓等小雜皮賣不上價錢。皮貨行有時十天半個月也沒一單生意。來喜常被高蘭蘭派往穎口,打探生意的景況。一說生意不好,就被來喜吡噠一頓,弄得文軒灰頭土臉。

  此時,秦壽生因當漢奸弄出人命,被人告發已被正法,秦家家產也被罰沒充公。林如海帶著吳氏、明秀和孫女可可居無定所,就找了個人家把可可早早地嫁了。今見文軒恢復舊業,便舉家來投。豈不知文軒也是黃柏木作罄錘子——外頭光鮮裡頭苦。但礙著血親的關系,文軒還不得不收留。來喜把文軒收留如海一家的事向高蘭蘭一匯報,高蘭蘭氣得滿院子高聲大罵,說是收留漢奸家屬,辱沒專員的名聲雲雲。並讓來喜到穎口傳話,非得把如海一家趕出去不可。如海還算比較識趣,向文軒借了十幾塊錢,借口外出走親戚,帶著吳氏和明秀一去不回。文軒明知底裡,也不再打聽,可背地裡長籲短歎,暗自垂淚。

  景怡謀了個高小教員的職位,每月有一百多法幣的進項,通通交給父親,貼補家用。有人為了攀附專員家的高枝,向景怡求親的不少。景怡也相了幾個,卻一個也沒看上。周圍的人見景怡年歲已大,眼界不低,慢慢也收了性子。

  老太太聽說如海一家被趕,氣得一病不起,延醫治了半年,並無效驗,一命嗚呼,終年七十三歲。臨終前留下遺言,不讓高蘭蘭戴孝。

  老太太聰明一世、糊塗一時,試想整個家都由高蘭蘭當著,誰又能阻止高蘭蘭戴孝呢,除非她自己不戴。當下黨家燈籠封白,孝幡高掛。景新告假治喪,命選上等棺木裝殮。林如海聞聽姑姑逝世,慌忙來奔喪,被高蘭蘭著人擋在門外,林如海一時性起,一頭撞死在大院門外的石柱上。景新一看弄出人命,大為震驚,當下著人報知穎水縣官府勘驗定奪。同時著人找尋如海家人的下落。

  景新因嫌黑橋坡地勢低窪,經常水淹,故請人在高地相看後另辟新塋。出殯那天,奔喪吊孝的不知凡幾,但見送殯隊伍綿延幾裡地,遍野皆白,哭聲震天。林如海家人未找尋到,隻好根據文軒的建議另置棺木裝殮,隨老太太一同下葬。後人稱兩個孤墳為姑侄墓,不知情的還以為裡面埋著尼姑,叫姑子墓。

  古語講: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己去。林氏老太太陽壽七十三歲,也算是高壽,況死在七十三歲人常說的坎上,死後享盡哀榮,不知底裡的人還讚歎不已,羨慕之情溢於言表。此後數年,林氏老太太葬禮之盛仍廣為流傳。唯獨郭氏不屑,逢人便說:“風光怎咧,好死不如賴活著。”

  林氏老太太五七剛過,謝過孝,鄭環就帶著大乾回了娘家,一去不回。大太太看不過高蘭蘭的霸道,又搬回老墳苑小院去住了。景仁怕母親有啥閃失,也陪同住進了老墳苑莊院,小梅夫唱婦隨帶著洪鑒也搬了過去。因為成良在高蘭蘭手下扛活,玉竹被高蘭蘭連哄帶嚇,加之自己也貪圖富貴,就留了下來。洪炬、洪范、翠蓮一天到晚在客棧忙活,看大太太領著一家子住進了老墳苑莊院,晚上就歇在客棧。

  高蘭蘭眼見一家人皆背自己而去,心下懊惱。出於維護專員顏面,高蘭蘭也幾次登門請大太太回去,但大太太執意不肯回。高蘭蘭無奈,隻好關門帶著三個孩子過自己的小日子。

  景新以為家業恢復全是自己的功勞,高蘭蘭掌家沒什麽不妥,一家人嫌棄排擠高蘭蘭實屬不應該,故心裡向著高蘭蘭。為了顏面上好看,他著人時不時往老墳苑莊院送些錢財和米面,以彌補感情上的虧欠。

  此事早有夥計報知文軒,文軒躲在穎口仍被高蘭蘭手下吡噠,面對黑白橋事變也是鞭長莫及。如果鬧將起來,不僅影響景新官聲,可能一家十來口人的生計都成了問題,故也隻好聽之任之。

  洪炬本是付家人,眼見得抗戰勝利了,盼隻盼一家人回來團聚,能享受天倫之樂,可左盼右盼就是不見家人回還。他也多次偷偷跑回老家找鄰居打聽,終一無所獲。如今年已十七歲,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終身大事無人張羅,心下著急。左思右想,自己找人做了一個小煙箱,用自己平時省吃儉用積攢的零花錢販來一些紙煙卷,沒事的時候就跑到清風河橋頭去賣紙煙賺點小錢。

  一天午飯後,洪炬剛挎著煙箱來到橋頭,就見從對岸慌慌張張跑過來一個穿長衫戴禮帽的中年漢子。那人到了洪炬跟前,在煙箱裡翻撿了一陣兒,選了一包紙煙並付了錢,又急急忙忙往黑橋方向而去。

  不一會兒,又來了兩三個穿著寬松黑衣、身背短槍的中年漢子。領頭的一個瘦子向洪炬打聽道:“小子,剛才從這兒過去個八路,你看到沒有?”洪炬搖搖頭說:“沒見過當兵的。”他又用手比劃著說:“有這高,和我一樣瘦,穿著長衫,戴著禮帽。”洪炬一看這三個家夥不像什麽正經人,裝著恍然大悟似地說:“唉,有有,往那邊走了。”說著順手對著清風河堤向南一指。那瘦子把手一揮,三個人風急火燎地沿清風河堤向南追去。

  傍晚時分,那個穿長衫戴禮帽的人折返來住店,被洪炬一眼認出。那人示意洪炬不要聲張,並讓洪炬拿來煙箱。只見那人伸手一摸,竟從箱底扒出一支手槍來。洪炬說:“原來你真是八路?”那人掏出一遝法幣往洪范手裡一塞說:“小兄弟幫個忙,不要聲張,我在這兒住一晚兒就走。”洪炬靈機一動說:“你走時帶上我唄。”那人打量了一眼洪炬說:“怎麽,想參加八路軍?”洪炬使勁地點點頭。那人問道:“你家人同意嗎?”洪炬謊稱:“我是個孤兒,在這兒扛活的。”那人便和洪炬耳語了幾句,第二天天不亮,洪炬就跟隨那人悄悄離開了客棧。

  天亮後,洪范找不到洪炬,就到橋頭去找,一無所獲,就急急火火地到老墳苑莊院報知大太太。大太太想了想說:“鳥大了,該出窩了,由他去吧。五尺大漢,到哪兒都餓不死。”洪范不死心,見人就問,逢人就打聽,半年過去了,音訊全無,哭了幾場,隻好作罷。

  與洪炬同病相憐的是翠蓮。父親把自己托付給黨家,一去了無音訊。雖說黨家對自己疼愛有加,可她絲毫感受不到一點溫暖。她想和洪范靠近,可洪范對她不理不睬,隻把她當個丫環一樣呼來喝去。稍不如意,洪范還打她,這讓她不知所措。洪炬對她知冷知熱,處處護著她。今洪炬又棄她而去,她一下子感覺像塌了天一樣。洪范和翠蓮都為洪炬不辭而別而傷心落淚,但各人心裡的痛其實是不一樣的。

  洪范從小沒爹沒娘,正好來個洪炬,二人朝夕相處,無話不談,親如兄弟,手足之情,割舍不下。而翠蓮像荒野裡的一株蓬草,隨風搖擺,洪炬就像是一堵牆,可以為她遮風避雨,使她暫時減少生活的摧殘。洪范隻為洪炬的出走而著急、抱怨。翠蓮則因洪炬的出走而六神無主、失魂落魄。

  家裡的大船已從鬼拉河移至清風河裡,常年泊在新修的橋下。客棧裡每天都有客人點魚吃,客棧裡的夥計每天都要乘船下河捕魚。翠蓮則隨著夥計在岸上幫助撿魚。

  這天夥計從河裡捕了一條桂魚,剛從網裡抖羅出來,那魚就往水邊上蹦。翠蓮著急,伸手就去抓,結果被那桂魚背上的刺扎了一下。翠蓮感到鑽心的疼,棄了桂魚,坐在河邊的軟泥上大哭起來。

  夥計收拾了網具,提著魚簍,拉著翠蓮回到客棧。掌櫃的給她用香灰止了血,翠蓮一勁兒喊疼。雖然沒有幾個人被桂魚刺扎到過,可幾乎所有的成年人都是談桂色變。據經歷者說,被桂魚扎到,無甚良方,疼上三天三夜,自然消退。

  洪范對此不以為然,看到翠蓮撕心裂肺地哭喊,呵斥道:“都是裝的,哪那麽疼!不過是想偷懶罷了。”翠蓮見洪范無憐香惜玉之情,卻在那說風涼話,不禁怒從中來。哭著反唇相譏道:“扎的不是你,你當然不疼了。要是不信,扎你一下試試。”

  翠蓮一向百依百順,洪范做夢也沒想到翠蓮會頂撞他,惱羞成怒道:“魚又沒扎我,扎死你活該!你就使勁哭吧,誰也救不了你!”說罷揚長而去。翠蓮本就為洪炬的出走正傷心呢,今見洪范落井下石,絕望至極,哭了半夜,次日一早打了個小包袱,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了春和客棧。

  等到天已大亮,客棧裡炊煙全無。大櫃到翠蓮住的房間一看,人去樓空,馬上來到洪范的房間把他推醒道:“快去看看吧,你媳婦跑了!”洪范當下一驚,一骨碌爬起來,拉件衣服邊穿邊往翠蓮屋裡跑。進去一看,真的傻眼了,頓時後悔昨天不該訓斥她。

  洪范央告大櫃馬上派人去尋。眾人找了半晌,蹤影全無,回到客棧,一個個搓手歎息。每天捕魚的夥計信心十足地說:“以我說,找匹快馬順著清風河往下遊找,一準能找到她。”眾人問:“何出此言?”那夥計說:“咱家的大船沒了,一準是翠蓮撐跑了唄!”眾人又問:“你怎能斷定她往下遊去了?”大櫃呵呵笑著說:“這還用說嘛,一個十來多歲的小妮兒,能有多大力氣,頂水上劃,船根本走不了,只能往下遊去。”眾人恍然大悟。洪范聞聽,回到寨裡牽來一匹快馬,騎上馬順著清風河追了下去。

  跑了約一個多時辰,終於看到翠蓮吃力地劃著船往下遊撐。洪范在岸上大喊:“死妮子,回來!”翠蓮扭頭看是洪范,大聲回道:“我不回,這輩子死也不回你家。”

  洪范放下身段說:“回來吧,回來以後不打你不罵你了。”

  “我才不信呢,回去我就不當家了。”

  “真的,誰再打你罵你是小狗。”

  “你當個小狗有啥關系,打我身上就揭不下來了。”

  “你回來不?不回來我下河抓你去了!”

  “原形畢露了吧?還說再不打我罵我了。”

  洪范說著下了馬,“撲通”一聲跳進了河裡,奮力向大船遊去,不一會兒就抓住了船幫,然後翻身上了船。翠蓮扔掉竹篙,嚇得躲在船頭尖叫,大聲喊道:“你別過來,過來我就跳河了。”洪范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說:“你跳啊,跳河裡我把你撈上來。”說完撿起竹篙將船往岸邊撐去。翠蓮像一隻籠中的小鳥,乖乖地坐在船上,抱著小包袱悶聲不響,任由洪范用繩子拴在馬鞍上,牽著馬拉著船往上遊而去。其間,洪范不時翻看翠蓮一眼,再用船篙搗搗船。

  也不知過了多久,船終於被拖回清風河橋下。洪范上船把翠蓮架下船,問道:“怎不聽你嚎了,聽人家說桂魚扎著要疼三天三夜呢!”

  翠蓮用眼剜了洪范一眼說:“都是被你氣的!”洪范笑笑說:“那我以後可以當郎中了,專給人治病,治魚扎疼。”翠蓮沒好氣地說:“你不把人治死就好了。”二人你一言我一語,針尖對麥芒地辯駁著上了河堤。

  回到客棧,客棧的夥計一看洪范跟落湯雞似的赤著腳,問道:“鞋呢?”洪范答:“掉河裡了。”然後又打趣翠蓮道:“這下該你忙活了。”翠蓮沒好氣地問:“忙活啥?”眾人說:“做鞋呀!”翠蓮臉一紅,沒再說話,徑直鑽進自己的房間。

  過了幾天,翠蓮將一雙新鞋隔著窗戶扔到洪范的房間裡。洪范也不問來歷,上腳就穿。夥計們看到新鞋,就知道怎麽回事,見了他們兩個就打趣,弄得二人越發不好意思。

  剛收完麥子,文軒帶著二太太、景怡回到黑白橋。景怡不管三七二十一,仍住進老宅書房裡。二太太仗著是景新的母親,大搖大擺地住進老宅上房。文軒在老宅住了一晚,感覺怪別扭,次日也搬進老墳苑莊院裡。

  大太太問:“怎這時回來了?”

  文軒答:“聽說八路軍要過來,世道不穩,回來避避。”

  “聽說八路軍是給窮人撐腰的?”

  “有這麽一說。”

  “聽說有的地方土改,把地主家的地都分了?”

  文軒憂心忡忡地點點頭。他點著旱煙,抽了一口說:“估計很快要到咱這兒。”

  大太太歎了口氣說:“咱這一輩兒就沒過啥好日子,頭些年兵荒馬亂的,後又來了小日本。日本人剛趕走,本想著天下太平了,這又要改朝換代了。”

  文軒說:“也沒那麽容易。”

  景新回來的次數越來越頻繁。每次回來都帶著一幫荷槍實彈的軍人。景新回來也不見文軒,只和釗祥密謀。寨丁們全換發了新裝,又佩發了新槍,並在軍人的指導下日日操練。寨門樓上也裝備了小鋼炮,原來的土炮則棄之不用。

  清風河橋和黑白橋頭均設置了路障,並派軍士把守。來往行人都要接受盤查,稍有參差,即被緝拿。整個黑白橋被戰爭的陰雲所籠罩。

  客棧的生意漸漸冷清下來,夥計們也不用像往常那樣天天下河捕魚了。眼看著坐吃山空,高蘭蘭著令客棧關閉,夥計遣散。洪范和翠蓮也住進了老墳苑莊院裡。

  那年雨水本來就比常年多,加之趕在暑期,雨水更頻,而且常伴著滾滾雷聲和閃電,整個黑白橋陰森恐怖。小梅膽小,晚上出來小解都要拉上翠蓮和洪鑒。一出門,她就問翠蓮:“你害怕不?”答曰“害怕。”小梅說:“你害怕就走前面。”然後問洪鑒說:“你害怕不?”答曰“害怕。”小梅說:“沒事兒,你怕就走後面。我走中間給你們仗膽兒。”翠蓮想:“明明是我陪你出來的,怎成你給我仗膽了?”可也只是想想,並沒有直接說出來。後來這樣的事次數多了,免不了會傳出去,這樣小梅膽子小幾乎整個黑白橋人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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