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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虜恩仇記》第14章 寶天寨
  郭破虜有些黯然,又有些不可置信道:“我已經給了他們一個時辰的時間,讓他們先行逃走,足夠他們逃離內鄉縣境。這努爾忽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甲主,能有多大的能量,再派人追上他們,進行砍殺?

  即使努爾忽有此能量,兄台既然對我的行蹤一清二楚,又查知努爾忽的異常,又如何能夠對他的追殺行為無動於衷,僅僅將劉老漢一家的人頭拿來,對我的過失進行譴責,卻不製止他們的殘暴行徑?這與兄台的仗義之言論不免大相徑庭了。”

  那人聽了,嘻嘻一笑,拍手讚道:“人言郭公子敦厚樸實,大有乃父之風,今天看來,令母的玲瓏精明,倒也繼承了幾分呢!”

  郭破虜放下心來道:“兄台過獎了!兄台既然如此說,這布袋中的腦袋,十有八九,便是那努爾忽和他爪牙的狗頭了。”

  那人道:“郭公子所言不差,這布袋中的腦袋正是那努爾忽和他兩個爪牙的腦袋,他們在你走後,前去追殺劉老漢,被我截住,半路上將他們乾掉了。”

  郭破虜忙俯身打開布袋,仔細查看三顆腦袋情狀,果見其中有一人頭顱面如獅虎,正是努爾忽的頭顱,三個腦袋中,並無年長老者。

  郭破虜徹底放下心來,對那人深施一禮道:“如果劉老漢一家因此遇難,郭某此生難安。多謝兄台相助,補救在下莽撞之舉。兄台既然殺死了努爾忽等人,劉老漢一家應該安全離去了罷!”

  那人一擺手道:“郭公子卻又說錯了,如今韃子橫行,土匪猖獗,軍兵作惡,哪裡敢保劉老漢一家安全?”

  郭破虜點頭道:“兄台說的有理!有國才有家,國家不太平,老百姓也難安生啊!”

  那人搖頭道:“郭公子又說錯了。”

  郭破虜愕然道:“如何我又錯了?”

  那人道:“如果小朝廷隻想著貪安一隅,驕奢淫樂,橫征暴斂,不顧人民的死活,有國還不如無國呢!”

  此人言談中對臨安小朝廷極為不滿,頗有憂國憂民之情懷。郭破虜借著夜色,隱隱看清此人頭戴四方平頂東坡帽,身穿深色長衫,顯得甚是儒雅。問道:“敢問兄台高姓大名?”

  那人道:“怎麽?郭公子要向臨安告我一狀麽?”

  郭破虜笑道:“兄台說笑了,兄台憂國憂民,行俠仗義,甚合我的脾胃,在下有意相交,故而想知道尊姓大名。”

  那人道:“你告到臨安我也不怕,臨安小朝廷氣數將盡,如果不是神雕大俠楊過飛石打死蒙哥,蒙古國發生內亂,現在估計臨安早已落入蒙古人之手,這樣的朝廷怕他何來?”

  郭破虜怫然不悅道:“兄台既如此說,莫非站在蒙古國一邊?”

  那人道:“蒙古國自以為兵強馬壯,到處發動不義戰爭,血腥屠殺百姓,視人命如草芥,弄得天怒人怨,這樣如同魔鬼一般的國家,鄙人如何屑於相從?”

  郭破虜聽此人特立獨行,頗有見識,不由肅然起敬,問道:“那兄台是想做世外高人,超然物外,不問紅塵,還是仗劍天下,以個人之力,掃除遇到的不平之事?”

  那人道:“不問紅塵,吾輩習武多年,所為何來?以個人之力,掃除不平之事,那又怎能改變偌大的世界?郭公子,這個問題,還需深思啊!哈哈哈!”

  郭破虜怔了一怔,正在思索那人的話語,那人突然轉身,如同一縷青煙,向著對岸飛遁而去,轉瞬間便不見了影蹤。

  郭破虜見這人果然輕功奇高,心中暗自歎服,再仔細回想這人言談,處處透著不俗和奇特,再想多交流片刻,了解此人姓名來歷,卻不知此人去向何方。

  帶著些許悵惘,郭破虜乘馬過河,繼續趁著夜色趕路。

  沿路或一片平坦大道,或遍地荒山野嶺,俱都一片靜寂,只有小紅馬疾奔的嗒嗒聲,郭破虜馬不停蹄,直行到過了子時,前面出現一座大山,巍峨高聳,黑壓壓無邊無際,相當雄壯,知道是寶天曼到了。

  他乘馬沿著山中貧道入山,但見山深林密,時不時驚起棲息的鳥兒,盤旋高飛,發出嘎嘎的叫聲,令暗夜平添了幾分幽謐。

  正行間,突然感到身下一松,小紅馬馱著自己直落下去,隻覺得眼前一片漆黑,口鼻中塵煙彌漫。

  郭破虜趕緊閉上眼睛,暗叫一聲不好,知道遇到了陷阱,一旦落入阱底,竹簽、鐵釘、石灰等物遍布,定然凶多吉少,非死即傷。

  他愛護馬匹,不忍棄寶馬於不顧,直接離蹬飛起,而是用力一拉馬韁,希望人馬俱離險地。

  小紅馬知道遇到危險,猛地朝前飛躍,前蹄已經搭到陷阱壁沿,身體借勢向上竄出,半個身子扒到阱沿之上,力量用盡,堪堪欲墜。

  郭破虜急忙飛身斜刺裡竄出,減輕馬的負重,飄身來到阱沿之外。

  那馬果然神駿異常,甫一感覺身上變輕,前蹄和胸部余力能夠吃得全身重量,立刻騰身飛出。

  郭破虜立足未穩,一張金絲大網突然從他頭頂罩下,暗夜之中,竟然毫無聲息。

  郭破虜未及反應,渾身已經俱在網中,急忙用力掙脫,著手之處十分柔軟,無可借力,隻覺得那網越收越緊,將自己牢牢縛住,再也動彈不得。

  周圍長草起處,冒出四個黑衣人來。

  其中一人將絲網牢牢縛緊,一把將郭破虜強壯的身軀背在脊背上,竟然顯得毫不費力,功力非同小可。

  另外三人中,有一人望著落荒而逃的小紅馬,用破鑼一般的刺耳嗓子歎道:“如此寶馬,竟然讓牠跑了,實在可惜。”

  又有一人陰惻惻地道:“跑了就跑了罷!此人肩寬背厚,身體健碩,回到山寨將他的心肝挖出來就酒喝,一定別有一番味道!”

  剛才說話那人道:“說得也是,能夠吃上一頓人體大餐,也不枉了我等在此守候半夜。”

  四人同時哈哈大笑,各展輕功上山。

  郭破虜暗叫糟糕,一不小心,竟然落入山賊草寇之手,這些人不服王化,視生命如草芥,殺人如兒戲,吃人肉,喝人血,實是人間惡魔,剛才那人說要挖出自己的心肝供他們飲酒,多半不假,如若不能逃生,此命休矣。

  自己一命倒不足惜,關鍵是連累得兩位師兄一同喪命,罪莫大焉!

  他暗運真力於手上,伸指扯網,希望扯斷絲網,豈料網線材質柔韌異常,竟然毫不受損。

  無計可施之時,只聽得耳中呼呼風響,兩旁的林木不斷倒退,山崖越來越陡,只有一條貧道可供通行。

  如此險峻的所在,真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每行裡許之處,均見有崗哨持刀槍在岩後把守,防止官軍攻打,戒備嚴密。

  在山體中行了半個時辰,繞了幾個回旋,眼前現出一座山寨,寨牆由山石砌成,依山而建,綿延不盡,寨門高聳堅固,氣勢雄渾,寨門上各色旗幟飄揚,隱約見有嘍囉兵在上駐守。

  山寨兩扇大門緊閉,只有一側的小門半開。四人和崗哨打了個招呼,帶著郭破虜從小門走進寨內。

  眼前山谷中一片開闊,依地形建有大小屋宇數百間,往後看,尚有樓閣殿宇半隱於曲折的山峰之上。看情形,此山寨規模不小,足可容納數千人之眾。

  郭破虜暗道:“此寶天曼被人佔山為寇,楊璉迦的紫雲寺不知又坐落在何處?此賊為蒙古人效命,又如何和這些山賊共處呢?”

  正自胡思亂想,滿腹疑惑之際,一行人眾沿著一條石砌貧道,走過十多排房子,穿過一條山中溪流,來到黑壓壓一片樹林之前。

  眾人停下腳步,只見樹林中巋然立著一座石屋,足有數丈見方,石屋左右俱無建築,孤零零的,在暗夜中顯得陰森可怖。

  四人用牛筋將郭破虜雙手從背後牢牢縛住,又用牛筋綁縛住他的雙足,把他從絲網中拽出,帶到石屋前。一人到石屋前按動開關,石屋前露出一扇石門,緩緩開啟。另外一人一腳跺在他的臀部,將他踢了進去。

  石屋的小門吱呀響動中重又關上。

  郭破虜被一腳踹倒在地,由於不明石屋中的情形,他急忙一個鯉魚打挺,跳起身來,穩住身形,機警地遊目四望,發現周圍一片黑暗。在昏暗中久了,他對周圍物事能夠看清一二,發現石屋中鋪著一些茅草,茅草上躺著一人,這時被驚醒,翻身坐了起來。

  郭破虜仔細打量此人,見他身材高大魁梧,隱約可見唇上留有八字胡,頜下一縷微髯,手腳雖被牛筋縛在身後,兩道如同獵豹般眼光在暗夜中射來,卻讓人凜然一懼。

  郭破虜心中便有三分喜歡,暗暗讚道:“好一條好漢!”

  那人見了郭破虜模樣,歎了一口氣,問道:“你也是被絲網抓來的?”

  郭破虜笑道:“這絲網無聲無息地罩來,當真難以抵擋。老兄這樣發問,說明我們正是同病相憐。”

  那人聽了,不由得呵呵乾笑兩聲。

  這漁網乃是使用極堅韌極柔軟的金絲做成,想當年老頑童周伯通在絕情谷中不小心尚被絲網套住,他的武功當世無人能出其右,已到驚世駭俗之境,尤不能脫身,何況郭破虜等人。

  那人問道:“小兄弟,你為何被他們抓來?”

  郭破虜道:“我騎著一匹好馬,可能被他們相中了,馬匹跌入陷坑中,就被他們用漁網擒住了。敢問這位仁兄如何被擒?”

  那人道:“這些人打家劫舍,毫不講理。我到鄧州省親,沒有找到家人的下落,返回途中經過寶天曼,包裹中帶有一些銀兩,就被他們用漁網擒住,包裹奪去,人也被關在這兒,已經三天了。”

  郭破虜道:“我的包裹也被他們奪走了,這些人劫取財物也就罷了,為何還要把我們關在這兒?”

  那人挪了挪身子,示意郭破虜在草堆上坐下,道:“這些山賊無惡不作,誰知道他們意欲何為?無可奈何之下,隻好信奉今日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日是與非了!”

  郭破虜站在原地未動,歎道:“可惜今日無酒,想要大醉一番,徒有空想啊!”

  那人笑道:“你說得也對!清風明月來相伴,管他人間炎與寒!”

  郭破虜哈哈笑道:“我們關在這黑屋中,清風明月也難得相伴啊!”

  那人也跟著大笑起來,聲震屋頂:“小兄弟駁斥得是,石屋茅草來相伴,束手束腳落淺灘。他日蛟龍歸大海,攪他地動與天翻。”

  郭破虜讚道:“仁兄好抱負,將來必有一番作為!”

  那人慨然道:“男兒漢大丈夫,不乾一番功業,豈不是妄在這人世間走一遭呢?”

  郭破虜點頭道:“仁兄不但抱負非凡,而且出口成章,實乃文武全才之人,令在下佩服!”

  那人道:“過譽了,說到文武全才,江南西路江家村的古山公才是令人尊敬的人物!”

  郭破虜奇道:“你說的是臨安朝廷的禮部尚書江萬載公?”

  那人道:“不錯,正是他,不過,他現在已經辭官歸隱,不再是什麽禮部尚書了。”

  江萬載系臨安朝廷的禮部尚書,曾經擔任禦林軍總管,確系文武全才,而且對朝廷赤膽忠心,名望素著,郭破虜亦多所知聞。

  他在暗夜中見那人眼眸閃動,聲音低沉,顯得對江萬載甚是敬重,心想,看來這人也是一名愛國志士,正是同道中人,於是問道:“江萬載公文韜武略,名震朝野,只是朝廷現在正是用人之際,為何他卻辭職歸隱呢?”

  那人長歎一聲,顯得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稍停片刻,郭破虜只聽他低聲道:

  “萬載公學識人品皆為一流,頗有屈平先生之風,世人皆醉我獨醒,世人皆濁我獨清!豈肯將清白之軀混於濁流?他的作為非我等凡人可知啊!”

  郭破虜咀嚼此人話中的意味,望著他的身影,想起來時路上向士壁的不幸遭遇,不由感慨良多,也隱隱感知江萬載歸隱的緣由。

  他想問起那人的姓名來歷,又怕引起那人的顧慮,於是開口道:“我與仁兄雖然初次相見,但在這種環境下相逢,實在是難得的機緣。”

  那人哈哈笑道:“不錯,全賴這些山賊成全!”

  郭破虜受到他的情緒感染,也笑了起來:仁兄說得對,全賴這些山賊成全。在下郭破虜,從襄陽城過來。敢問仁兄如何稱呼?”

  那人猛地抬起頭來,目光如炬:“你從襄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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