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味學堂門口站立一排學生,方才說話的便是孔聚財。
此刻,白玉葭站在正中,孔聚財依著大學姐,往日肥膩的油臉瘦了一圈,說出那番話來,倒是有幾分男子漢氣概。
劉靜定遠遠地透過目光,他看到了黃敬一,看到了東李子,看到了白玉葭,最後目光落在孔聚財那張因憤怒而變形的胖臉上。
“怎麽會這樣…”
劉靜定的目光有些茫然,更有些惘然,自己是不是也應該站在那群學生中,並且孔聚財那個身位就應該是自己的。
可現在他卻站在遠處,似乎那裡發生的一切與他全然無關。
但當他偷偷瞥見父親嚴厲的眼睛,他便退卻了,甚至對那個死胖子還有一絲惱怒。
“遲早我會讓你付出代價。”他心裡狠狠地詛咒。
可孔聚財連眼皮子都不瞧他那邊。
家被抄了,老財被抓了,左右是個死,孔聚財想通了,再也不願龜縮在學堂裡。
尤其是鐵老大單挑京兆衙門,生死不顧,引向買臣進牧羊湖,孔聚財覺得自己再躲著那就真成了王八。
死有何懼!不就是脖子上碗口一個疤嗎。
孔聚財這次豁出去了。
不止是說,他真的衝刺起來,全然不顧雲袖閣門口還側身而立的錢清。
他就是要衝進去,仿佛惟有如此,才能發泄他的情緒,他的怒火,他的恐懼。
本來潑皮並棗子坡一乾人等還沒有勇氣衝進雲袖閣,正發愣間,孔聚財冷不丁的一句話一個衝刺立馬點燃了暴動情緒。
“就是,怕個球,燒了他雲袖閣,燒了那害人的神仙樂。”
人們總是這樣,情緒到了極點時,仿佛一蓬乾柴烈火,轟隆一響,頓時爆發。
於是,就像一道爆炸的火藥,憤怒的棗子坡人再也難以控制情緒,跟隨孔聚財像潮水一般衝進雲袖閣。
雲袖閣就像一堆野火,將棗子坡映照的無比紅豔,並且詭吊。
“真燒呀。”洪溪感慨萬千。
一直以來,他沒有發覺錢清有多大能耐,甚至在田恆面前,錢清都表現出十足的謙卑。
這也很正常。乾他們這一行的,根本就不需要去跟人爭一日之長短。
可當錢清展現出驚人的實力後,洪溪完全收斂小覷之心:這是一個極具忍受力的人,也是一個極為危險的人。
於是洪溪打定了主意~在回到大景城之前,一切唯錢清命令是從。並且即便回到大景城,他也要對錢清畢恭畢敬。因為,在破玄境腳下,凝炁境不夠一根腳趾踩的。
“你還想不通?”錢清雙手攏在袖籠裡,十足一個本分老實巴交人。
“好端端的雲袖閣,可惜了。”洪溪歎氣。
“那玩意兒實在害人,這事上面遲早會知道,到時龍顏震怒,誰敢承擔?畢竟棗子坡也是大京帝國的棗子坡,燒了好呀。”
錢清從棗子坡外眺望雲袖閣,一股火光在慢慢暗淡,煙火卻鋪滿了半邊天。
“誰說不是呢。”洪溪符合點頭,“京兆衙門這事也確實做得過分,不,是缺德。”
錢清用奇異的眼神望著他,似乎還有一絲玩味。
洪溪嘿嘿地笑,然後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
“劉老太爺本不該死,至於上頭為什麽下那道指令,我也不清楚,我只不過是按令執行…”
“我有問這個嗎?”錢清打斷洪溪的話。
的確,乾他們這行的,
行有行規,不能問的不問,不能說的不說。洪溪越線了。 洪溪一驚,知道自己這個馬屁拍錯了,趕緊乾咳兩聲,掩飾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
錢清揮揮手,示意此事可以告一段落。
他本就是個謹慎之人,深知帝王之側風險之大,故而他不想留下任何把柄。
他也很好奇,但他寧願暗地裡去打探一些事,也不會將自己暴露在一個同僚面前。
洪溪是上面派到劉府監視的,劉老太爺一向安分守己,上面為何要他死,這很蹊蹺。
但他不能去逼問洪溪。
“有些事總是要弄明白的,有些事兒呀,不弄明白反而更安全。”錢清就對自己說。
“你這就要離開了?”洪溪有些羨慕,也有些疑杜。
錢清點頭:“此間事了,我留下去也沒用。”
“向買臣…”
“他…”錢清搖頭,眺望遠處煙波浩渺的牧羊湖,“怕是回不來了。”
“哦,”洪溪失望地說,“京兆衙門這次又空手而回,該如何向上面交代。”
“誰知道呢,也許上面在下一盤大棋呐。走囉,聿~駕~”
馬車緩緩而行,漸行漸遠,慢慢地消失在道士袱的蒼山翠嶺中。
鐵老大一口氣沉入湖底,清涼的湖水使他更加清晰,向買臣是個可怕的對手,破玄境不是現在的他可以抗衡的。
這一路不過幾百丈,他卻似乎用一生在逃命。
越往湖心去,湖底越深,湖水越涼。
湖底是另一個美麗的世界,清澈的湖水中漂動著柔弱的荇草,大小的魚兒自由往來,形態各異的石頭美輪美奐。
然而鐵老大卻沒有心情去品賞,他的傷勢實在太重,四支骨箭一刻不停地吸食他的鮮血,骨箭已經通紅,看上去就像四把火炬。
而他體內的鮮血越來越少,他開始出現模糊混亂休克的征兆。
雖然氣海穴中存儲大量靈氣,自入湖以來,那些靈氣就像青背鯽魚一樣在他身體內遊動,極力幫他療傷。
可是不行,骨箭如釘,將他的幾處大穴釘住,那些青背鯽魚衝不過去。
所以他亟須回到坎兒島。上次在道士袱伏殺英大人後,也是在坎兒島才得以重新恢復。
湖底的路來回走了幾次,自然不會走錯方向。只是鐵老大的意識漸漸昏迷,他憑借著一種本能向坎兒島飄去。
這時靈氣起到了作用,似乎老馬識途,青背鯽魚是靈氣,靈氣也是青背鯽魚,托著他遊向坎兒島。
當他的手指尖觸摸到堅硬而光滑的礁石上,他裂開嘴巴笑了。
“啊,是鐵老大…”一群人又是驚呼又是歡叫。
入雲龍護送一船的人都上了坎兒島,胡老爹說過坎兒島的陣法和豬圈後山的陣法相似,小稻被鐵老大送進後山早熟稔了進出門徑,他們上坎兒島本就是鐵老大的安排。
入雲龍將鐵老大撈起來,看到鐵老大那副慘狀,白老夫子愕然,孔老財悲傷,解百病束手無策,秦藥老頭愁眉苦臉,牛十一大並一群蠻牛握拳發怒。
“死不了…”鐵老大呲牙咧嘴,四支骨箭像四杆通紅的鐵釺。
“送我去島心。”島中間是凹下去的一大塊平整光滑的石頭,入雲龍沒問為什麽,鐵老大要去那裡自然有他的理由。
島中央並沒什麽呀。這是大家一致的看法,他們早鐵老大到這坎兒島上,傳說一旦呈現在眼前,反而有些失望和失落。
哪裡有什麽飛仙亭,哪裡有什麽玄通道法,和一般的島並無二致。
誰也不知道鐵老大為何堅持要去島中央的凹地,也許鐵老大有自己的安排,畢竟這一路走過來,鐵老大給出了太多的意外與驚喜。
坎兒島是小稻依著陣法帶進來的,雖然和後山豬圈陣法有想通之處,但卻更加繁雜和凶險。
小稻也是用盡了所有的心機才將烏篷船駛進坎兒島。
小稻能進坎兒島,以向買臣破後山陣法的手段,攻進坎兒島是遲早的事,所以鐵老大要加緊療傷。
但向買臣卻不知道坎兒島島中央確實有飛仙亭,飛仙亭是另一個更高明的陣法。
一行人下了礁石高處,入雲龍將鐵老大放下,也不看四周,只和小稻守著左右。
白老夫子哼道:“若是向買臣攻過來,我們還可以利用礁石居高臨下守一守,你卻帶大夥兒來到這死地。”
可真是個死地,坎兒島從外面看像道坎兒,到了裡面看,卻是個缽盆。
現在鐵老大把一夥人都放在盆地,放眼四周,全是高高的礁石,那還不是壇子裡的蟋蟀。
“夫子放心,他進不來。”
虛弱到極點的鐵老大說了一句模棱兩可的話,就獨自一人盤膝而坐, 一伸手,砍柴斧霍然在手。
箜箜箜。
鐵老大將礁石當作硬柴來砍,砍的碎石飛濺,砍的火花亂飛。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鐵老大這般發瘋是為了什麽。
解百病想為鐵老大療傷,可看到那四支觸目驚心的血紅骨箭時,神醫也退卻了。
破玄境高手的道器,解百病根本就是無能為力。
孔老財愛莫能助,他長身而立,眺望天空,自有一番氣度。
牛家那群大牛小牛守在鐵老大身在,一雙雙牛眼瞪圓,牛視眈眈地盯著高處的礁石。
“心歌,果然有些神奇。”畢竟是凝炁境修行者,白老夫子漸漸看出一些端倪。
隨著一斧一斧砍下去,鐵老大的骨頭肌肉似乎都在變化,顯然,鐵老大在自行療傷。
便是一般修行者都不具有的功法,白老夫子看出了神奇,入雲龍看到了希望。
“蒼龍嶺強盜跟了鐵老大,是我入雲龍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事。”
他心裡暗暗讚歎,也不知是讚鐵老大還是自己,隨著鐵老大有節奏有韻律的一砍一聲,入雲龍也覺得自己身上的箭傷在一點一點好轉。
“還是不行。”鐵老大已經變換了大鐵錘、殺豬刀,地上都鋪上了厚厚一層碎石頭,可他依然衝不破四根骨箭。
四根骨箭分別插在他的左右肩胛骨和左右大腿上,肩胛骨讓他使不出力,大腿則使他無法奔跑,向買臣確實是高手。
衝不破骨箭,就無法貫通循環,那麽鐵老大的自療就無法獲得有效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