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老大昏眩的腦袋在掉進湖水時突然就清醒了,然後清醒的他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自體內竄出的靈氣遇著湖水化成了青背鯽魚,仿佛回家一般,歡快地搖頭擺尾。
他的傷都是外傷,殺英大人時主要是脫力,因為穿上癲學究送的那件背心,前胸後背居然擋住了英大人的風刀。只是砍柴斧與風刀硬對硬時,反震之力使他受了極重的內傷。
原本被他吃下去的鯽魚化作的靈力,現在借著他心力憔悴無法控制,帶著血水拚命外竄,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因血水流乾而亡。
事實上,鐵老大已經是油枯燈滅之際,他覺得隨著體內鮮血的飛離,他的生命的生機正快速地枯萎。
就這樣死了嗎?他浸泡在湖水中,看不到天,也著不了地,他像一條快斷氣的鯿魚。
關鍵是,那些靈氣還在奪路而逃,變作青背鯽魚後不懷好意地看著他。他的周圍的湖水早已被血水染紅,而且范圍還在進一步擴大。
這也是殺掉一個修行者的代價。
所謂修行者,能借助自身道炁,化天地之元力為己所用。修行者,那可是天之驕子,他一個普通的人,怎可違背天意,逆天而行?
英大人的風刀無疑是天地元力所凝,風刀砍中他,實則是天地元力創傷他。這天地元力與他體內靈氣沆瀣一氣,狼狽為奸,誓要毀滅他的肉體及魂魄。
他有很多不甘,始終保持著最後的一絲清明。這樣的鐵老大在牧羊湖裡漂浮了很遠,直到夜幕降臨。
無數被他吃掉現在又復活的青背鯽魚覬覦在他周圍,似乎在等待他死去的一刻,然後一擁而上,奪食他的魂魄。這是一群饕餮惡鬼,怎麽就化身可愛的青背鯽魚?
血管裡已經流不出血水了,肉體越來越浮腫,也越來越乾涸。這是矛盾的,卻又是統一的。到最後,他的血流幹了,他已麻木,除了那點意識,已經完全變作一具屍體,隨波逐流。
當夜幕徹底籠罩時,天上的星星次第閃亮,他的指頭居然動了一下。
星光落在湖水中,又折射到鐵老大身上,幽幽藍光像神奇的絲線綴滿鐵老大的背心,又像誰拿著繡花針在那背心上刺繡。鐵老大看不到,又似乎看得見,那件普通的背心忽然發起幽藍深邃的光芒,像極了一幅縮小的天空,漸漸布滿了點點繁星。
這個時候,始料未及的奇異發生,那件開始不起眼現在看起來有點神奇的背心突然不見了。其實也不是不見,而是融化了,或者是鑽進了他的皮膚裡,在肉和皮之間,浮現出一個透明的星光網絡,比筋骨脈絡更為複雜,依然發出幽幽的藍光。
本來還在魚視眈眈,企圖守株待人的青背鯽魚忽然紊亂了,似乎被那層星光網兜住一般,無數的青背鯽魚化作靈氣,重新奔進鐵老大的肉體中。
這股靈氣比不得當初,那時只是一條一條吃青背鯽魚,現在等同於龐大的靈氣全部注入鐵老大的肉體,按照一條條毫無規則的線路,居然衝破了雪山氣海,注入氣海穴中。
靈氣太過龐大,氣海穴又太過狹小,於是靈氣不但地衝撞,氣海穴不斷地膨脹、收縮、膨脹,巨大的衝擊力讓本已不堪重負的鐵老大再也無法承受,就像死亡之前大叫一聲,可憐的鐵老大竟然被一群小魚兒折磨得昏厥過去。
其實昏迷挺好,至少不用受罪了。
這之後,星光漸弱,氣海穴到底裝下了靈氣,
慢慢地就安靜下去。只是,這時的氣海穴,比起常人,甚至一般的修行者,都要龐大好多。 可惜的是,鐵老大的雪山氣海雖被衝開,但靈氣卻儲存在氣海穴中,不能更進一步,所以,嚴格來說,鐵老大依然是無極不開,道炁不聚。而且氣海穴裡囤積了龐大靈氣,一旦裝不下時,就會像水庫崩潰,後果不堪設想。
但鐵老大根本就不用想,一個昏迷的人,接近死亡九成九的人,是沒有辦法去考慮自己的將來。他就在那湖水中飄呀蕩呀,沉沉浮浮,如無根飄萍。
夜去晝來,晝落夜出,差不多三天后,鐵老大發出一聲極微弱的呻吟,他醒了。
睜開眼,滿天繁星,熠熠生輝。他的後背咯的痛,手指觸摸處,竟然是光滑的礁石。
這是哪裡?他勉強將頭側抬,於是他看見四周無數顆晶亮的星星,還一蕩一漾的,好看。
莫非我死了,來到了天堂?鐵老大還沒有完全清醒,所以他的視覺還有點恍惚。
有夜風拂過,微涼,卻是湖水中氣息。天堂是否也有湖,是否叫做星湖。鐵老大忽然訝然失笑,原來還沒死,居然飄到了坎兒島,又被湖水送了上去。
天上是星羅棋布,湖面是繁星點點,上下星光相互輝映,卻是人間美景。
鐵老大太虛弱了,身上那些傷口因為被湖水浸泡已經發脹腐爛,又因為血流幹了,所以翻開來的皮肉都是慘白的,而骨頭裸露著,有幾根斷裂了,刺破皮肉,稍稍動一下,渾身就是戰栗般劇痛。
無法形容的慘狀,無法承受的痛苦,可鐵老大還是輕笑了聲。
沒死,這比什麽都好。他向來能夠給自己找到快樂的理由,只要還活著,那就是一種幸福。
這麽美的夜景,如果不好好欣賞,實在是對不住。都這個狀況了,鐵老大還有這個心情。當初他是和小女孩一起看湖光山色,之後是他一個人看,現在還是一個人。
那個小女孩,怕也長大了。他想著,眼前又浮現出鬥笠面紗裡那張絕世容顏。真是個小妖女。他又笑了,一笑牽動嘴角,扯出一陣大痛。
躺了一會,他開始往上爬,準確說,是挪。每挪動一下,他就要經歷巨大的痛苦,那些痛感直接穿透潰爛的肌膚,鑽進骨頭裡。
箜。
聲音不大,就像一個竹板輕輕磕在礁石上,輕許的反震讓他呲牙咧嘴,然後就是一通舒暢。不知何時,他已經握著砍柴斧,斧頭輕碰礁石,傳導的反震力量讓他重新找到了久違的感覺。
真是變態的操作。
但他喜歡這種劇痛之後的暢快感,隨著砍柴斧的一起一落,他的幅度越來越大,力量也越來越大,痛苦和暢快同樣也越來越大,而殘破的骨頭和腐爛的皮肉也在神奇地愈合。
沒有人能用這種方法自愈,哪怕修行者也不行。但這個世界偏偏就有,而且還是一個完全不能修行的普通人。
鐵老大用了砍柴斧、大鐵錘、殺豬刀,午夜時,他居然爬到了礁石頂,那是他曾經呆呆坐著看朝霞升起看落日西沉的地方。現在是午夜,沒有朝霞,也沒有落日,只有漫天的星辰和滿湖的星鬥。整個天地仿佛就是一個星的天河,他在星河中。
而他,發出了一聲無比驚訝而無限驚喜的歡愉,他的眼前,坎兒島凹陷的中心,一片朦朧又清朗的星光中,有一座六角亭,翼然如飛。
“那是…飛仙亭!”鐵老大聽到了內心歡愉的聲音,他的豬肚眼蕩出了無比興奮的貪婪光芒。
原來真有飛仙亭。
飛仙亭籠罩在一片星光中,泛出光怪陸離的光暈。就像一位被星光照耀的絕塵仙人,隨時要飛離而去。
鐵老大大叫一聲,幾乎是從石頭頂滾下去,就像一道星光,鐵老大射進了飛仙亭。
哪裡還管什麽皮開肉綻,骨折筋斷,鐵老大站不起身,所以他躺在飛仙亭中。這個情景,估計是飛仙亭有史以來最窩囊最汙的一次飛仙吧。
可惜鐵老大還是那個鐵老大,並不具有飛仙的本領,應該說,這是第一個不能飛仙而進入,不,是滾進飛仙亭的普通人。
和一般的亭子沒有任何區別,六根柱子,六角飛翅,再普通不過了。亭子上方也有一些雕刻繪畫,卻和其它亭子不同,沒有鮮明的主題,沒有流暢的故事,而是一個一個獨立而怪誕的圖案,好像是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刀具畫筆刻塗上去。
躺著的好處是不用費力仰著脖子就能將那些奇異的圖案盡收眼底。一棵樹,卻只能看到粗大的樹乾,根本就沒有樹枝樹冠,似乎很有威力;一鼎鐵爐,八卦爐,爐中火似在燃燒,在煉化一爐丹藥;一座小山峰,峰巔松樹下仿佛擺放著一盤棋,黑白棋子分明…林林種種,千姿百態。可落在鐵老大眼裡,沒有興起半點波瀾。
“這是什麽意思?”以鐵老大的見識,根本就無法理解那些亂七八糟的圖案。
他一幅幅看過去,那些圖案全是靜態的,仿佛就只是隨手刻上去畫上去一般。
等看到最後,卻是一個簡單不能再簡單的圖案,應該是用劍隨意劃了幾劍,粗線條,樣子也不好看,甚至還有點怪異~一尾小魚。
不是鯿魚,不是鯽魚,不是鯉魚,不是鰱魚,是鐵老大從未見過的魚,真的不好看,還可以說是相當醜陋。
只是有一點,醜陋的小魚瞪大眼珠,晃著兩條魚須,倒是很萌。
“這條小魚…”鐵老大喃喃自語。
忽然他身體內星光大亮,似乎和天地間的星辰遙相呼應,燦爛,璀璨,那件背心化作了一片星海。
氣海穴中的靈氣開始湧動,像水浪起潮,似乎在洶湧咆哮。也就在這一刻,那條刻劃的醜陋而萌萌的小魚突然動了,像發現了家的感覺,魚眼放出亮光。
小魚活了,順著星光,遊進了鐵老大的氣海穴。
鐵老大眼睜睜地看著那條小魚大搖大擺旁若無人地遊進自家的氣海穴,他無能為力,也無可奈何。
說也奇怪,當小魚兒遊進氣海穴中,原本喧鬧的靈氣忽地安靜了。那尾小魚兒很愜意很舒服地躺在氣海穴中,像鐵老大一樣的姿態,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