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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江》第48章 我有大氣
  “今科秋闈將至,你可有打算?”白老夫子矜持地拈須眯眼。

   “學生不才,全憑夫子做主。”鐵老大很謙遜地回答。

   “既然你都說了不才,那麽…”白老夫子沉吟道。

   “夫子,茶都喝完了,要不要我重新衝一杯?不會沒茶葉了吧,秦藥老頭說好的,下午就可以去…”鐵老大安靜地提醒。

   “呃…雖然你很謙虛,不過年輕人有時還是要自信點,老夫並不覺得你比其他人差多少,理應報名參加秋闈,為學堂爭光。”白老夫子終於松口。

   “夫子如此器重學生,學生就只有勤學苦練,披心瀝膽,為夫子爭光!只是學生連個童生都未取……”鐵老大終於嘿嘿咧嘴。

   “那麽薦個貢生可好?”白老夫子望著鐵老大笑,鐵老大望著夫子會意地笑。推舉貢生,唯白老夫子有資格。

   “心歌呀,都說你是個二愣子,那都是沒眼珠子的人說的話,哼,算你狠。雲霧黃荊茶,嗯,確實香。”

  等鐵老大走出門去,白老夫子的眼光從鐵老大的背影回落到茶杯中,一叢新茶綠油油地長在茶杯中,著實可愛、新鮮。

   品鑒了一會,喊白玉葭續了水,新茶於開水中根根豎立,如新出嫩綠一般,連那茶水都染成翡翠綠,且茶香嫋娜,清雅怡人。

   雲霧黃荊茶乃是高山老樹茶,樹老茶新,茶香彌久,不比新樹嫩茶,頭道水後,二道水就淡了味道,白老夫子品聞杯中茶,茶色茶味茶香依然如初。

   “爹爹這算不算受賄?”顯然方才屋中老師和學生一番對話全落在她耳中。

   “聖人尚有粱魚之資,老夫從來沒有收他學費,便是收他幾包茶葉也算不得過分之舉。”

  聖人這東西真好,凡是需要替自己解脫的,搬出聖人做擋箭牌,那是無往而不勝。

   “原來爹爹收的只是學費,那心歌再有送來時,女兒就替爹爹收了。”白玉葭輕輕地笑。

   “葭兒聰明!”白老夫子讚道,“依照學堂情形,今科秋闈誰最有希望?”

   白玉葭沉思了一會,方才說道:“黃敬一勤奮好學,才思敏捷,應可中舉。”

   白老夫子點頭,示意白玉葭繼續。

   “東李子出身農耕,但埋頭苦學,也有希望。”白玉葭斟酌回答。

   “所謂勤能補拙,笨鳥先飛,說的就是東李子吧。”白老夫子勉強同意。

   見白玉葭再不作答,白老夫子的眼神多了些慈愛,又有一絲擔憂。

   “劉靜定呢?”

   “劉靜定…”白玉葭有些慌亂,吸口氣,理理發絲,咬唇說道,“聰慧好學,敏而上進,諄諄君子,謙謙有禮,當可、當可高中。”

   白老夫子看著白玉葭的眼睛,白玉葭不敢對視,目光些許雜亂,垂下臻首,躲過白老夫子的逼視。

   “此子家道端正,家風謹嚴,只是生性涼薄,怕是日後無情。”

   日後無情。白玉葭咀嚼這幾個字,心愈發有些凌亂。爹爹為何要如此評價?難道…

   有些話點到為止,卻不能說破。雖說白老夫子是父親,但面對小兒女的情事,也不好直接點明。白玉葭正值豆蔻年華,情事初發,只能因勢順導,但白老夫子在這個方面的學問實在糟糕,說來說去,最後也還是“日後無情”這句話。

   劉府家大業大,未必能看中一個學堂塾師的女兒,畢竟門不當戶不對;劉靜定品性冷漠,

即便是有媒妁之言,也未必就是好的夫婿。此刻白老夫子也很是心亂,揮手道:“你且去吧。”   白玉葭稍稍抬頭,看白老夫子一臉惘然,小心兒撞了幾下,便默默出了門。

   “唉…”白老夫子歎口氣,連喝茶的興致也蕩然無存。

   “老夫的女兒配不上他劉家?哼,區區一個禦史台的沒落家族,也配得上與國子監平起平坐?”

   白老夫子唧唧歪歪了一回,也壞了心思,拿起桌上的卷子,斜著眼掃過,罵道:“陳腐不堪,一味套話,甚麽狗屁文章。”

   他丟著卷子,又扯了一張,依然是一目十行,依然是大發雷霆:“阿諛諂媚,嘩眾取寵,堆疊詞藻,好大喜功,這算什麽文章?”

   他一張一張地扯,一張一張地扔,地上已經有十多份卷子。

   “文筆散漫,辭章松亂,立意不明,主旨不清,完全如村婦絮叨,妯娌吵架…咦,一筆好字,可惜了。”才看一眼十行字,白老夫子照例是罵,眼光飄過,文章拉稀平常,字卻頗為飄逸。

   許是那一筆好字讓白老夫子心情稍稍好了些,再看卷尾提名,正是鐵心歌。

   “小鐵同學的字還蠻不錯,字體飄逸,筆畫卻暗含剛烈之陽,一筆一劃,似有力透紙背之慨。哼,字有型又如何,文章一竅不通也只是花架子。”白老夫子怒氣不消,將那卷子放過一邊,總算沒扔到地上去。

   又看了幾份,一卷是黃敬一同學的,一卷是東李子同學的,文章義理章法都有可取之處,白老夫子臉色稍有好轉。最後一卷是劉靜定的,筆跡端正,論述謹嚴,結構前後照應,邏輯嚴絲合縫,確實是好文章。

   “文章是不錯,可惜了,通篇墨守成規,按部就班,循規蹈矩,謹言慎行,未有一言一語稍有逾越,中正有余,創意全無,那便是陳詞濫調,了無新意。”

   白老夫子搖搖頭,歎口氣。知味學堂這般學生,真是沒一個能入他的法眼。

   “若都是這般蠢才,國子監輸給翰林院,那也是無話可說了。”白老夫子喃喃說道。

   大京帝國體制,國子監和翰林院雖功能不同,但這兩處都是文人任職,國子監之博士學生多有進翰林院的,而翰林院那些官員也多有兼職國子監的。此刻從白老夫子的態度看,國子監和翰林院似成水火之勢,這倒是稀奇。

   百無聊奈中,白老夫子隨手再扯過一卷,卻是鐵老大那張沒被扔出去的卷子,鋪在桌子上,眯眼一掃,瀏覽而過。

   “我有大氣,學人自有學氣。若氣息全無,不過是腐人;若作文章,也不過是腐人之語…”

   “腐人?哈哈,倒是有趣。”白老夫子眼睛陡然一亮,似乎在黑暗中發現一縷光亮。抿一口茶,籲一口氣,將之前的氣悶舒緩而出。

   再讀卷子時態度就完全變了,姿態端正了,神態專注了,連一顆頭顱都距離桌面近了許多。

   “好一個“學氣”!”白老夫子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卷子彈了幾下,連那茶杯也跳了幾跳。

   “化腐朽為神奇,藏精妙於樸拙,若不慢讀細思,哪裡體味其中的妙處,尤其“浩然”二字,甚合我意。不錯,哈哈,錦繡文章,錦繡文章。”

   白老夫子拈須大讚,越讀越喜,眼眸裡算是笑意。

   “師兄呀,你哪裡會料到,偏僻荒野外,居然有此等才子。你若見到此文,別的不說,就是那‘浩然’二字,也定要叫你抓耳撓腮。”

  白老夫子喜不自勝,又將那卷子再仔細研讀一番,猛然驚悟,卻是那字裡行間,主旨之外更有一個新天地。

  

   不說白老夫子醉迷那卷作業中的,卻道白玉葭從夫子書屋中走出,心思漸亂,心緒不寧。那點小女兒情事一旦被窺破,羞愧、懼怕、惱怒、惆悵等等情緒一時襲上心頭,就像這四月天的春風,散花亂飛。

   坐在後院湖水邊的石頭上,目光無神地投向遠處浩渺的牧羊湖,白玉葭陷入長長的焦慮與不安的靜默中。

   她一個女兒家,情竇初開,卻又哪裡敢大聲張揚,無論心情如何漣漪波瀾,也不敢在人前提出半個字,只能將這份心意深埋心底。她和劉靜定雖不是青梅竹馬,卻也稱得上同窗情誼,這些年來,她芳心暗許,劉靜定也頗有回應,正合了那兩情相悅的風月佳話。

  只是兩人都未挑明,劉靜定更是態度曖昧。至於說到請媒人提親之事,則完全是臆想,八字還沒一撇呐。

   今日爹爹那句話,“生性涼薄,日後無情”就像一支冷箭射進她的心房。劉郎真的是那種人嗎?白玉葭不知道,今年的她也才十七歲,哪裡能看透人品人性。她只是覺得劉靜定喜歡自己,而自己也喜歡他,就這麽簡單。

   “唉…”有些煩躁,有些焦慮,白玉葭手中的柳枝劃過水面,一隻蜻蜓點著波痕飛了起來。

   “大學姐,你好像…不開心?”不知何時,鐵老大也來到水池邊。

   這地方,這石頭,正是當日鐵老大和白玉葭談起白老夫子往事之處。

   “心歌,沒…沒有不開心。”白玉葭沒料到這個時候鐵老大會悄無聲息來到身旁,臉色一紅,趕緊掩飾。

   “大學姐要是不開心就看看牧羊湖,大學姐看到了嗎,坎兒島飛仙亭有一個人正要飛仙呐…”鐵老大坐在白玉葭身邊,抬手指向煙波浩渺的牧羊湖。

   “哪裡有人飛仙?你就是在逗我開心。”白玉葭心底歎口氣,面上卻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真的有耶,你再看看,對,眯著眼看,那個人,雙腳往上跳,脖子往上提,兩隻手像劃水一樣,好滑稽喲。”鐵老大歡歡喜喜地說笑,那神情煞有介事,於笑容下凝固著一絲真誠。

   “有嗎?我怎麽沒看到?”白玉葭被鐵老大感染,情緒好了許多。

   “那邊,對對,就往那邊看,看到沒有?”

   “嗯,看到了,那人真是要飛升嗎?”白玉葭也浮現一絲驚奇,事實上她什麽都沒看見,而且她也曉得鐵老大所說的話沒有一句是真的。

   “好傻呀,如果蹦一蹦跳一跳可以飛升,那我們是不是都可以飛升了?呵呵,那真是一個傻瓜。”

   “要不你也蹦一蹦跳一跳。”白玉葭歡樂地提議。

   “好呀。可是那樣我不是跟他一樣傻嗎?”

   “你傻嗎?”

   “我傻吧!”

   兩個人坐在石頭上說說笑笑,氣氛融洽,如春風和煦。他們卻不知道,此刻在臨湖石頭後面樹木掩映中,一雙眼睛緊緊地盯過去,充滿了嫉妒和惡毒,像毒蛇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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