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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江》第7章 不夠陪的
  老道心思極為縝密,之前暗中打探棗子坡鐵匠鋪多天,發覺劉鐵匠並無異樣,幾次暗中窺視時,也未發現二愣子,不想今日下定決心來打造一對翅膀,正巧遇著二愣子。掏出圖紙前雖有察是否有哪些不對勁,但觀察好久也不見有何不妥,這才決心已定。

   直到此刻,老道還有何不明白的,今夜此刻的處境正是和棗樹密林與西門公子鬥法時遭遇一般無二,只是那時隱隱感觸到一股無形的壓力,而今夜實實在在受製。

   老道心中暗自叫苦,望著二愣子的眼神都複雜了。

   劉鐵匠連打了十二錘,鐵錘仿佛在老道左胸十二道肋骨上順著由上到下的順序錘打一遍。老道的額頭冷汗簌簌,眼光寒冷,一顆心也變得淒涼。

   無法言語,無法動彈,就是想求情,老道也開不了口。

   以此刻的境遇而言,若是棗樹林裡劉鐵匠真動手,十個老道十個西門公子也怕是早就沒有了活命。但那夜居然安然無恙,瀟灑離去,這其中原委老道想破了腦殼也想不明白。

   老道想不明白,二愣子根本就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他只看見劉大叔揮舞的鐵錘和往日沒有任何區別,鐵錘之下,火星飛動也和一般的打造別無二致。一旁觀看的老道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錘煉,一切看起來都正常得很。

   “該你了。”劉鐵匠停手,將鐵錘扔給二愣子。

   二愣子接過鐵錘,有模有樣,高高舉起。鐵錘又大又重,看起來十二歲的二愣子都要被鐵錘壓倒,可是二愣子舉錘的手臂很直很穩。

   老道的老眼定格二愣子舉錘畫面,眼眶中不知怎的擠出一坨眼屎,頓時模糊了視線,只看見晃晃的影子在動。

   轟——

   二愣子一錘下去,鐵花四散,若玉樹瓊花,燦爛綻放。

   老道臉一沉,暗道慘呼,左邊十二根肋骨盡碎,半邊身子就此垮掉。二愣子先前說的“不夠賠”,這一錘下去算是陪夠了吧。

   身子委頓時,老道覺得一輕,口能言語,腳能動彈。但老道強忍著劇痛,不敢言不敢動,裝作若無其事。

   二愣子再接再厲,一口氣砸了九十九錘,加上最初那一錘,正好一百錘。

   劉鐵匠也不看老道,再接過鐵錘,叮叮當當一通錘煉,足足一個時辰,一副金燦燦的翅膀打造好了。

   將翅膀放入冷水中,再起,鐵翅上滾動水珠。鐵翅有機巧,能收能放,也只有劉鐵匠能打造出。劉鐵匠將鐵翅扔給老道:“好了,一個銅板。”

   劉鐵匠打鐵,不論貴賤,一律只收一個銅板。老道不多言,趕緊付錢。老道舊法重施,手指捏訣,將鐵翅放進腰帶,也不道謝,閉嘴,轉身,出門,出了棗子坡,才噴出一口膿血,捂住胸脯,拔腿狂奔。

   一口氣奔出三百裡外,又噴出一口血,這口血裡竟然帶出許多骨頭碎末。老道知道自己這次受傷太重,沒個三年五載休想複原。

   怎麽看劉鐵匠都不像高人,難道鐵匠鋪有鬼怪?老道胡自亂猜,不敢往深處想。幸虧當日不是真想要二愣子的命,況且後來還返回去送了一顆丹丸,否則死的可就是自己。老道想著時又出了一身冷汗,汗水幾乎將一件邋遢道袍浸濕。

   夜裡山風大,老道被風一吹,道袍就乾透了。老道在樹下休息了好久,直到天光漸漸出現。

   肋骨盡斷卻不至要命。老道服下藥丸,又打坐大半個夜晚,天快亮時才起身,

緩緩步行。   行不多久,山腰處現出一簷道觀。觀前站立兩個道長,中年道長留著白淨下巴,一身道袍乾淨整潔;年輕的道長約莫二十出頭,生得虎背熊腰,甚是強壯威武。

   老道從容拾階而上,盡量不讓人看出自己受傷。彼時天光漸亮,一縷晨曦自東方升起,照亮連綿群山。晨光照射,山林雲蒸霞蔚,端的氣象萬千,流光溢彩。風景雖美,老道卻沒有欣賞的心情。

   大幕山連綿千裡,棗子坡在大幕山東邊,老道的道觀在大幕山中部深山處。

   見老道一步一步拾級而上,中年道長趕緊迎向前,站立道旁,恭恭敬敬垂手而立。年輕道士緊隨中年道長身後,粗大的腰身微微前傾。

   “明傳師叔,您回來啦。”中年道長畢恭畢敬地行禮。

   “道衣,這是你的徒弟虛疆?”老道原來道號明傳。

   “回師叔話,便是虛疆。虛疆,快來見過師叔祖。”道衣道長轉身招呼青年道士。

   虛疆自道衣道長側後方擠上兩步,雙膝下跪,跟著磕了三頭:“虛疆拜見師叔祖。”

   “嗯,好孩子,挺結實的,夠實誠。起來吧。”明傳老道點點頭,“回觀裡說話。”

   三代道人,魚貫進入道觀。道觀年久失修,連門匾上的字都脫落了兩字,只有最後一個“觀”字,也不知是何許觀。

   觀內倒是拾掇挺整潔,觀不大,一間正觀,兩間耳房。進來後虛疆道士點了一根香,遞給明傳老道,明傳老道朝真人塑像象征性地拜了幾拜,插上香,才轉身看著道衣道長和虛疆道士。

   道衣道長急不可耐道:“師叔,打好了?”

   “打好了。”明傳老道手指捏訣,一對金燦燦鐵翅膀現出,虛疆的眼眸放出貪婪的異樣光彩。

   “金刀翼!”道衣道長和虛疆道士輕輕驚呼一聲,虛疆道士伸手就想抓。

   “且慢,答應的事呢?”明傳老道老眼中射出冷冽的寒光。

   “師叔放心,只要虛疆練成金刀翼,奪得道法會首魁,進入藏經閣,假以時日,接任掌門,師叔回歸宗門自然水到渠成。”道衣道長輕吟一笑,胸有成竹。

   “金刀翼可不是那麽容易練成。”明傳老道冷聲道。

   “能不能練成還不是要仰仗師叔。”道衣道長打了哈哈,“師叔,那劍法……”

   “道衣呀,那劍法委實太過玄妙精深,便是師叔我也未能窺探其一。這樣吧,等師叔慢慢參悟,悟透徹了定然傾囊相授,絕不隱藏半點。”明傳老道一歎一籲,又信誓旦旦,給道衣道長畫了極大的面餅。

   道衣道長心裡暗罵,面上卻是十分的恭敬:“我道門的劍法確實是無上的道法,幸好有師叔傳承才未斷絕。師叔慢慢參悟,弟子不急。”

   話鋒忽地一轉,滿臉擔憂,顯出滿腹心事:“師叔有所不知,門中師兄弟個個精煉修行,道法深厚,弟子只怕到時幫不上忙,失了大好機會。”

   “這個你放心,還有個三年五載,師叔我定能夠參悟透徹,到時一定傳你。”明傳老道揉揉額頭,顯出有點疲憊,“趕了一夜的路,著實有些乏了。虛疆呀,金刀翼你先收好,待我養好精神,就傳你其中道法。”

   明傳老道說完,站起身,往後山走。後山另有他的修行道場,觀裡兩間耳房是給道衣道長和虛疆道士住的。

   “弟子恭送師叔!”

   “弟子恭送師叔祖!”

   待明傳老道走遠,道衣道長才憤憤罵道:“真是一條老狐狸。”

  

   老道自鐵匠鋪走後,二愣子道:“劉大叔,你今天打造一副翅膀整整比平時晚了大半個時辰,雖說那金翅膀有些難打。”

   見劉鐵匠沒接話,二愣子又說:“劉大叔不想問我腿怎麽斷的?”

   劉鐵匠又蹲到門口吸旱煙,吧了一口道:“歌兒,癲學究不都跟你說過了。”

   “是呀,癲學究對我說,你腿被打斷了?記住,下次誰打斷你雙腿,你打斷他半身肋骨。可是,我打不過老道。嗯,我知道了,劉大叔慢慢打造是為了幫我出氣,故意要老道等久點,也算是為我報仇了。一定是這樣的。”二愣子肯定地點頭。

   劉鐵匠隻吸煙不回答。二愣子感到沒趣,就拄著拐杖離開了鐵匠鋪。背後傳來劉鐵匠的聲音:“歌兒,抽空去一趟大學齋,癲學究的硯台裡沒墨水了。”

   “哦。 ”二愣子應聲。

   大學齋叫的好聽,其實是一間很老很破很不體面的老屋,據說是棗子坡某個大族的祠堂,後來那大族破敗了,祠堂坍塌了很多,就剩下最後一間小老屋。

   癲學究就獨自一人住在老屋裡。老屋孤零零地擺在棗子坡西頭最末端,一眼看去,說不出的寂寥。

   “癲學究,我來了。”二愣子衝老屋喊了聲,輕車熟路地推門進去。門是老門,掉了許多漆,門板斑駁,老舊。

   屋內很暗。癲學究幽靈一般坐在陰暗處,根本就看不到他的臉。二愣子走到桌子邊,高而小的窗戶投進一縷光線,照在桌子上。

   “都幹了,你真懶散。”二愣子歎氣,倒水注入硯台裡,開始緩緩地研墨。硯台漆黑,黑中發亮,借著光線,硯台上雕刻一棵老松,老松嶙峋,頗為風骨。

   “我又不常寫文章,乾就乾唄。”癲學究的聲音很是蒼老,像雲縫中漏下的天光,卻是清朗。

   “那今日你想必是想寫文章?”二愣子問。

   “有那閑工夫我還不如睡個懶覺。”癲學究在暗處似乎伸個懶腰。

   “白老夫子,胡老爹,還有你,怎麽都一個貨色。”二愣子說話沒輕沒重,沒禮沒節。

   “老白那家夥比我勤快。”癲學究不以為意,“歌兒,你能不能用心點,別濺到桌子上了,也不知還能磨幾回。”

   日子淺淺地流,二愣子的斷腿在不知不覺中就丟掉了拐杖。棗子坡一如既往地安寧平靜,一條街也是慢節奏地朝九出場晚五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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