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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江》第14章 雲袖寺的佛法
  白老夫子和臧靈亭一言不合就要重新開打。恰在這時,月亮一抖,爬到了中天。明月相照,大地越發的明晰,像蒙上了一層光釉。

   白老夫子忽然收氣,雙手隨意背在身後,說道:“算了,不打了,反正你打不過老夫,老夫也不能殺你,打來打去一點意思都沒有。去吧,多學點功夫再來。困了,都洗洗睡吧。”

   臧靈亭吭聲道:“我說老白,你這話可說反了,什麽叫打不過你,殺不了我。老白,我跟你說,正好相反,你哪次不是被打得豬頭豬臉的?還好意思說不能殺我。”

   白老夫子嘴巴一撇,抖抖衣袖譏諷道:“老夫就這麽說了,你能怎樣?

   “你當著小學生的面耍賴?當真無恥!”臧靈亭反唇相譏。

   “嘿嘿,老夫就是無恥,你能怎樣?”白老夫子居然嘿嘿冷笑,理直氣壯。

   二愣子大驚,這三觀毀的簡直匪夷所思,無地自容。

   “怎麽,你也覺得夫子無恥?”白老夫子向二愣子瞪眼。

   “何止無恥,簡直無賴!”二愣子一聲衝破雲月,氣壯山河。

  “無恥不足厚顏,無賴卻是骨氣。知味學堂向來讀聖人書,行聖人禮,明聖人義,自在自立,特立獨行,所謂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何曾受過那等鳥氣?夫子這般做作,才是讀書人本色,痛快!”

   一語道白,白老夫子驚愕,臧靈亭吐血。

   “這個,心歌呀,話是糙了點,理確是那個理。呵呵,今夜夜深,都散了吧。”白老夫子說走就走,把個一票人等丟在湖邊風中。

   “哎,老白,你可不能說走就走…”臧靈亭衝白老夫子後背喊。

   “話留在下次說吧,規矩,可不能破。”夜風中遙遙傳過白老夫子的話音,落地有聲。

   臧靈亭頓頓腳,神色無奈。他此次設伏,意欲一舉拿下白清清,可惜最後關頭被一個小學生喊破,功虧一簣。他堂堂京兆衙門的捕頭,又怎會跟一個二愣子小學生動氣。

   也就一個眨眼功夫,臧靈亭等人忽地從二愣子眼皮底下失蹤。

   “這就是高人嗎?不曉得跟那個老道打一架,誰會先趴下。”二愣子望著夜風悠悠神思。

   這些人說走就走,一個不留。二愣子看了一場好戲,卻又意猶未盡,那戲才演出一半就被自己這張破嘴打破。

   真是懊悔。

   這一夜之後,棗子坡依舊如往日一般風平浪靜,仿佛根本就沒有三隻大鳥在夜裡來過這回事。

   然而在棗子坡原住民並不太在意時,雲袖閣開始悄悄發生一些細微的變化。比如大門洞上安放了一塊石匾,刻著三個燙金大字:雲袖寺。

  仿佛挑釁一般對著對門的知味學堂,又宛如一雙媚眼勾引著知味學堂學生的魂魄。

  再比如,雲袖閣原本是二層樓,在這個春天裡,也好像跟著春草瘋長,一下子竄到三層樓,樓高簷重,俯視棗子坡一條街,就是氣派的劉府也不得不被它比下去。

   暮春時,幾場春雨後,嚴寒終於銷聲匿跡,天氣漸熱,已經有人開始穿薄衫,棗子坡的空氣彌漫著濃濃的醇酒一般的味道。

   就在這酒味裡,似乎有一種怪異的陰險悄悄逼近棗子坡。先是東老頭下田乾活,田裡突然竄出一條毒蛇,被毒蛇咬的小腿腫得比大腿還粗。

  通常人怕毒蛇,毒蛇更怕人,是以毒蛇基本上是不會下農田的,

況且那還是一條五彩鐵頭蛇,棗子坡是沒有這種蛇的。   接著街尾的莊寡婦肚子突然鼓起,三天功夫就大如十月懷胎。莊寡婦可是立過貞節牌坊的,怎麽突然就大肚子了?

   還有更詭異的是孔記棺材鋪子劉府太爺寄放的棺材在夜裡像長了腿一般跑到鋪子外,等揭開棺材蓋後,一隻黑貓喵的一聲竄到槐樹上。這個時候,劉府就傳出一聲淒叫,據說是某個小丫鬟不小心失足掉進水井裡淹死了。

   怪事往往伴隨著流言,流言像瘟疫一般籠罩著棗子坡。流言越傳越邪乎,越不可信就越逼迫著人們確信無疑。於是,妖魔邪祟害人的說辭就甚囂塵上。棗子坡的氣氛很不好,人人自危,似乎某一個時點,妖邪就纏上了自己。

   劉老太爺一大早就進入雲袖寺,轎子抬到雲袖寺外,劉老太爺怕風,沒有落轎,而是直接進入。

  好事者給出的說法是劉老太爺夜裡得了風寒,身子不便,無法行走,而並非不尊重雲袖寺的和尚。

   劉老太爺進寺的目的當然是請雲袖寺的和尚作法收服妖邪。雖然棗子坡居民對和尚是否有作法收妖的能力表示懷疑甚至嗤之以鼻,但沒有人質疑劉老太爺的好意。

   劉老太爺出寺不久,雲袖寺的鍾聲就敲響了十下,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們的心裡,鬱悶卻又不覺得難受。之後,雲袖寺大門打開,一串和尚又是魚貫而出。

   十個和尚一起出發,最先去了劉府,圍著溺水的小丫鬟一通念經作法,一炷香,香火燒到最後一點紅,原本已經死去臉如白紙的小丫鬟突然張開嘴,從嘴裡射出一條尺許泥鰍,泥鰍黑黢黢,呲牙咧嘴,滿嘴血汙,甚是可怖。

   “我佛無量天尊,上天好生之德,妖邪,還不束手就擒,皈依我佛!”智能做手勢,氣韻流轉,一指點出。

   黑泥鰍瑟瑟發抖,縮成一團,下一刻翻身,似乎作了個跪拜姿態。智能和尚再念一句經,手中木缽一扣,木魚一響,就此收了妖邪。

   小丫鬟噴出兩口腥血,悠悠轉醒。

   這就神奇了,由不得不信。一時之間,風傳盛起,更有如牛八這等破落潑皮,遠遠綴跟,驚懼、好奇、羨慕之色溢於言表。

   和尚從劉府出來,沿著一條街,列成一列縱隊,在棗子坡居民目光的注視下和人們的竊竊私語指指點點中,走到孔記棺材鋪子前。

  劉老太爺那口上好雲松棺材還停在棺材鋪子前,沒人敢移動分毫。成掌櫃畏畏縮縮躲在棺材鋪門後,拿眼看和尚。

   照例是將棺材圍住,和尚又開始焚香作法,香火嫋嫋,散出一絲絲檀香,靜心安神,於是有些嘈雜聲就緩緩低落,漸漸平靜。

   一炷香後,棺材沒有絲毫動靜。和尚的臉色卻倍加凝重,作法念經的聲音愈加急促。第二炷香快燃盡時,棺材裡終於發出了窸窣的響聲,棺材在細微地抖動。

   一條街兩邊觀看的人都張大了嘴巴,牛八都伸長脖子,像被拽拉的鵝脖子。

   以智能和尚為首,十個和尚開始繞著棺材遊走,嘴中念經不絕,手勢各有變化,或敲木魚,或擊金鐃,或扣木缽,或搖銅鈴,或照玄鏡,或摸佛珠,不一而足。

   第三炷香燒到大半時,棺材開始震動,甚至棺材頭尾交替彈躍。

   人們大驚,膽小的趕緊跑進屋,關起門,隻留一條縫隙往外瞟眼光。連牛八這等破落潑皮都縮回了脖子。

   呲呼~

   似乎是一聲嘶響,像呼氣,又像吸氣,音量幾乎全無,卻莫名產生一股驚悚。

   黑漆漆棺材在陽光下越發黑得晶亮,黑**著人們的眼,硬硬的生疼。

   就在那聲若有若無的吸氣呼氣聲中,崩的一聲,棺材蓋炸飛,一股死氣就此彌散開來。

   “我佛無量天尊…”智能和尚唱個肥偈,大喝,“邪祟還不現形!”

   又是轟的一響,如春雷震天,棺材像爆竹一般四分五裂,可惜了劉老太爺上好雲松的棺材。

   死氣中漸漸顯出一個人形,黑色壽帽壽衣壽服壽鞋包裹著一具乾癟枯瘦的小老頭,有皮無肉,皮包骨頭,眼皮死死拉住,臉皮慘白發綠,三角臉,下巴老長,手指如枯枝,指甲長如鉤,果然是個死鬼。

   死鬼老頭周身散發的死氣卻是恐怖的屍毒,彌漫所處,春葉枯萎,春花凋謝。

   成掌櫃發聲喊,嘴臉發苦發澀,幾乎昏厥嚇死過去。他做了一輩子棺材生意,哪裡料到卻和一個死鬼老頭相處了無數年頭,怪不得那夜和二愣子抬棺材時感覺異常沉重,也不曉得死鬼老頭的屍氣有沒有發散開去。

   “封!”智能和尚當機立斷,舉手打出木缽,別看木缽平常,此刻打出,罩在死鬼老頭頭頂,將死鬼老頭定身。

   同個時候,雲袖寺其余和尚一起出手,木魚、銅鈴、玄鏡、金鐃、佛珠、竹簽、禪杖等等,五花八門的法器圍攻死鬼老頭,竟是將死鬼老頭封得水泄不通。

   呲呼~

   死鬼老頭努力要睜開眼皮,周身死氣更加濃重,靠著近的人紛紛萎靡倒地,臉上竟也染上了死氣。

   牛八嚇得黃尿濕了褲襠,兩股戰戰,說什麽也挪動不了半步。

   “孽畜,我佛超度,滅你往生!”智能怒吼,木缽散發出數道金光,有人驚呼:“那莫非是佛光?”

   佛光現,死鬼老頭髮出痛苦的哀嚎,不多時,化作碎片,在佛光中離離碎滅。

   “我佛無量天尊!”智能合十,佛喧響起。

   正好,第三柱香紅星一閃一跳,嫋出一縷清煙,就此化作灰燼。

  成掌櫃卻是一屁股癱坐地上,那死鬼老頭便是他死去多年的老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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