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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江》第9章 大善人與小和尚
  劉太老爺是大善人。劉家祖上出過一任禦史大夫,禦史向來以錚骨聞名,因此劉府博得了個好名聲。

  劉府的門匾不是掛著塊俗套的“劉府”或“大夫第”,而是“德善直忠”四字,字寫的古樸沉厚,據說是皇帝手書。皇帝所賜,更顯皇恩浩蕩。

   這是劉府的榮耀,也是棗子坡的光彩。從這一點說,劉家無疑是棗子坡第一大戶。

   劉老太爺做的善事不少,當然最為棗子坡稱道的是資助了知味學堂。劉老太爺將知味學堂所有的學費都包幹了,請白老夫子執掌教鞭,也算是啟蒙後學,教化一方的大善舉。

   細雨花草意,微風青綠濃。梨芳自寒食,清明千樹雪。

   過了早春三月,就是寒食節。四月四,一百五。寒食起,煙火熄。風雨急,春郊衣。

   棗子坡外,青石板山道上,斜風細雨中,一隊蓑衣鬥笠竹杖魚貫而行,這隊人馬略略一數,前後共計十一人。

   十一人屏氣凝神,一言不發,木屐腳底帶起的雨水,像一串串水蛇,在青石上竄動。

   不疾不徐,這隊人走到劉府前,領頭的人從鬥笠下抬眼,輕聲念道:“德善直忠。”

   於是有棗子坡的街坊鄰居瞧見這隊怪異的人,有人透過窗戶看,有人站在屋簷下,有人乾脆走出門。

   棗子坡自東向西一條街,劉府是棗子坡最氣派的大宅,佔據這條街的中央位置。劉府斜對面正是孔老財的孔上府攀仙樓。劉府靜,酒樓鬧,一靜一鬧,把個棗子坡青石板街對比的別有味道。

   今日禁火,攀仙樓不開業。所以原本的動靜結合,現在只剩下寂靜。寂靜的一條長街,帶著寒食節的冷清和肅然。

   劉府的大門就在這種寂靜的氣氛中冷清地張開,迎進十一人的隊伍後,又闔然關閉。

   劉老太爺神色冷肅地坐在大廳正中的木塌上,木是上好的雲松木,即便上了一層廣漆,也散著一絲絲的松香。松香安神,所以劉府的大廳彌漫著一層安閑的氣息。

  劉老太爺將身子籠在寬而大的風衣中,人老了,畏寒。

   和棗子坡其他人一樣,劉老太爺沒有搞特殊化,也不搞人前一套人後一套,案幾上確實只有一隻碗,碗裡盛著大半碗米粥,粥是冷粥,是為寒食粥。

   客人面前也是粥,寒食粥,一人一碗,十一碗寒食粥擺放在十一個人身前。

   十一個人已經摘下了鬥笠,十一個禿頭,十一個和尚。

   劉老太爺老眉微蹙,感覺是對和尚不感冒,可因為他是大善人,所以禮節性的接待。

   “小僧法號智能,見過劉施主。”領頭的和尚年齡不老,在劉老太爺面前自稱“小僧”,倒是合情合理。

   “請用膳。”劉老太爺手指微抬,做了個手勢,然後他自行捧起面前的冷粥,輕輕地啜飲。

   “謝施主!”智能和尚合十,接著端碗,喝粥。余下十人行動一致,端碗,喝粥。

   “大師傅可好?”劉老太爺輕輕放下碗輕輕問。

   “結善人間,度化眾生。”智能和尚再合十。

   “嗯,大師傅還是那種慈悲心懷。”劉老太爺淡淡地點頭。

   “師傅偈語,春風化雨,人皆成佛。”智能和尚面如春風,隻一霎,寒冷盡去,滿室生春。

   一群和尚大喇喇走進劉府本就是怪異,大京帝國立國以來,政通人和,國泰民安,當今元豐皇帝更是清明賢能,

重文崇武,故而佛家一說並不盛行,便是這山江郡,寺廟雖有,也都隱在山中,和尚也都是苦行僧,香火並不旺盛。   所以這群苦行僧走進劉府的消息,不用半個時辰,整個棗子坡都傳遍了。

   沒有劉老太爺的允許,誰也不能走進大廳,長孫劉靜定也不例外。劉靜定不知這群苦行僧為什麽要來自家,也不知道老太爺為什麽要單獨接見和尚。但好在不久消息就傳出:和尚來自山江郡南城外的寶界寺,智能和尚代寶界寺主持畫眉僧前來渡緣。據說當年畫眉僧落魄之時曾得劉老太爺一簞之食,就此結下佛緣。

   “要在棗子坡建一座寺廟?”劉靜定對這個消息驚訝不已,心裡忽地有點慌亂,無由來地惱怒。

   對和尚不感冒的劉老太爺居然同意在棗子坡建廟,而且和尚選的建廟地址恰恰是劉府的產業。

   這該有多深的佛緣。

  

   今天知味學堂放假,二愣子一大早就到院子裡劈柴,張嬸破天荒沒去曬棗子,也難怪,天空飛著雨絲,張嬸就站在門口屋簷下,看著二愣子一上一下揮著沒有開鋒的砍柴斧。

   二愣子在細雨中賣力地劈柴,砍柴斧一上一下舉起,落下,呼啦一聲,木頭一分為四,二愣子說不出的爽快。

   “歌兒,”張嬸的眼圈忽地像下雨起霧一般,“你劉大叔那還等著你呢。”

   “誒。”二愣子應了聲,沒注意到張嬸的眼神。

   鐵匠鋪子裡,爐火都快熄了,二愣子要去抽風箱,劉鐵匠道:“就算沒有爐火,你也可以打鐵。”

   “哦。”二愣子放下手中的風箱,開始一錘一錘打鐵。生鐵不像熱鐵好打,一錘子下去,反震彈起,虎口發麻。而且鏗鏗鏘鏘的硬響聽到耳朵裡著實在不舒服。

   “歌兒,用力不可一味使蠻力,比如這樣…”劉鐵匠提起鐵錘,和二愣子並肩站成一排。他比二愣子高出兩頭,粗壯的胳膊像花崗岩石。

   叮叮當當,鏗鏗鏘鏘。劉鐵匠無比細心地捶打著生鐵,好像要將全部的本領都傳給二愣子。

   離開鐵匠鋪,二愣子手有些酸痛,去到豬圈門口,兩條胳膊還提不起勁。打生鐵和打熟鐵完全兩回事,可胡老爹並沒因此讓他在豬圈外溜達。

   “歌兒,我還有點事,你殺完豬再把刀磨新點。晚上去癲學究那,有話跟你說。”胡老爹說完就背著手,握著從來不離手的茶壺,揚長而去。

   二愣子從胡老爹的豬圈裡出來,抬頭看著天。陰沉沉的天空像吸了髒水的抹布,不知哪隻大手一擰,就灑下一陣大雨。

   沒過多久,雨停了,天氣卻是寒冷,瑟瑟的春風並不熏人。二愣子緊緊衣領,點著青石板上的積水,向張嬸家走去。

   棗子坡顧名思義,就是一道平緩的斜坡從大幕山北麓悠悠地插入牧羊湖。臨湖人家聚集而居,慢慢就形成了人煙稠密的集鎮。

  棗子坡的布局卻也簡單:一條大街橫貫東西,大街往南,一排排宅屋依坡而建,遠遠看去,鱗次櫛比,魚鱗似的。大街向北,靠著湖邊,零星散落著一些院落,比如知味學堂,比如湖岸碼頭,比如雲袖閣。

   只要有人的地方,必定就有青樓。許多年前,雲袖閣是棗子坡唯一的青樓。

  據說當年年輕氣盛的劉老太爺花重金買下雲袖閣,還雲袖閣中那些可憐女子以身籍,遣散回家,或擇人而嫁,也算是做了一件大大的善事。

   雲袖閣從此就成了劉府的地產,劉府也不做他用,閑置那裡,一放數十年。

   二愣子看到雲袖閣時,雲袖閣外站著一排穿蓑衣戴鬥笠木屐竹杖的背影,領頭的先進雲袖閣,其他人排成一列像一條蜈蚣遊了進去。

   二愣子不曉得這群人從何處來,為何要進雲袖閣這個廢棄的園子,他的豬肚眼眨巴眨巴著迷惑。

   雲袖閣和知味學堂隔著一條胡同,都是靠近水邊。如果從大幕山高處看下來,棗子坡真像一條大青魚,雲袖閣和知味學堂就是大青魚的一對魚眼,魚眼正對著牧羊湖中的坎兒島,坎兒島有個亭子,棗子坡老一輩都叫它飛仙亭。代代相傳,此地曾有人踏雲飛仙,只是無人上得坎兒島,也無從一辨真偽。

   這條胡同小巷就叫做青衣巷,取今日著布衣,明朝上青雲之意,以勉勵知味學堂莘莘學子知難而進砥礪前行實現飛黃之騰達。

  至於為何於對門開一間青樓,傳說很多,有說是某老財和知味學堂的夫子看不對眼,故意要於此對著乾;有說是知味學堂為了考驗學生定力,假借他人開設的。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但大浪淘沙,直到今日,知味學堂依然崛立如初,而雲袖閣已然香消雲散。

   劉老太爺結善緣建寺廟的消息還沒在棗子坡傳來,有好事之徒早就尾隨而至。

  一個身板結實如黑牛的少年領著三四個少年躑躅在雲袖閣外,雲袖閣的大門油漆已經剝落,只在風雨中顯示曾經的旖旎風光。

   “牛八,莫非雲袖閣要重新開業?”一個額頭上有一道疤痕的少年歪著腦殼問。

   “誰知道?老子看有可能。”牛八橫著鼻子。

  棗子坡牛家可不是沒名氣的破落戶,從牛一到牛十一,都是橫著走的狠角色,牛八有橫鼻子的資格。

   “和尚能進去,牛八哥就不能進去?”先前那歪臉的疤痕少年慫恿著。

   “誰知道?老子為什麽不能進去…看看?”到底有些底氣十足,待看到一般少年的鄙夷且遺憾的臉色,牛八把心一橫,一頭撞了進去。

   接著就是砰砰兩聲,才撞進門裡的牛八就像一頭蒙圈的牛犢被扔了出來。又是一聲,牛八趴在地上,身上被雨水滾過,狼狽不堪。

   “誰打老子?”牛八從地上爬起,衣服皺成了水浸後的抹布。

   “牛八,你…你長牛角呐…”同伴驚訝,捂著嘴,險險驚叫。

   牛八的頭頂果然鼓起兩個大包,高高聳起,一左一右,確有幾分和牛角相似。

   “誰…誰知道…怎麽回事?”牛八牙齒發顫。他耷拉著眼皮窺視著一開即合的大門,終於發現有些不妙。

  牛八是橫人,卻不笨。事實上,牛家的人都不笨,能伸能屈,才是大丈夫。

   幾個潑皮少年沒有鬧出什麽大場面,隨著牛八嘀咕的罵罵咧咧,就像一起塵埃飛飛揚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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