綁票的刀從孔聚財的脖子移到孔老財的脖子上,孔老財鼻尖上滲出一滴汗珠,汗珠越積越大,大到鼻尖無法承受,啪的一聲滴在青石板上。
“能不能有點新意?”孔聚財很沒良心地問。
“綁票,打劫,五…五百兩。”入雲龍的額頭也掛著汗珠,有三點激動,有三點興奮,還有三點心虛,一點惶恐。
“不行。”這次孔老財一口拒絕。
“爹…”
劉府深廳,光線幽暗。劉老太爺半臥軟塌,檀香嫋嫋,縹緲出虛實的暗影。
“五百兩,對孔老財是少了點。”劉老太爺語速緩慢,頗為沉吟。劉老太爺說的是孔老財的身價,若論銀子,在棗子坡,孔老財當之無愧第一富豪,據說孔家的生意都快要做到山江郡去了。
“太爺,五百兩對孔老財就是九牛一毛,孔老財連命都不要,是不是太摳門兒啦?”劉靜定疑惑不解。
劉老太爺斜著眼看最疼愛的孫子,老人微微一笑,輕輕咳了兩聲,溫和地說道:“不是錢的事,孔老財不缺那五百兩。先前那強盜入雲龍綁票要價是二十兩,孔老財一下子拿出二百兩,臨到自己了卻不願意,你可知道這是為什麽?”
“這…”劉靜定微一思忖,突然間就想透徹了,“若是孔老財毫不猶豫交了五百兩贖金,以強盜入雲龍的貪念,必然還會綁第三個人第四個人,啊,那可是個無底洞,所以孔老財須斷了入雲龍的念想。”
劉靜定這三年來已經長成翩翩公子,相貌英俊,身材高大,確是大戶人家的公子爺,見識也不凡。
劉老太爺微微頷首,難得露出讚許的笑意。他對這個長孫向來看好,惟有寄予厚望,才倍加嚴格。孫兒只是略加思索便有如此見地,劉老太爺當然有理由舒心。
“都說孔老財摳門,單隻今天的表現,他一個唯利是圖的商人,卻也有一份家園情懷。罷了,讓洪教頭走一遭,將那幾個蒼龍嶺的賊人廢了功夫,趕出棗子坡便是。唉,都是討生活的人,不得已而當強盜,莫害了性命。”
劉老太爺長長歎息,微閉老眼,便不再說話。
大善人呀,慈悲憫懷。
劉靜定躬身低首,輕輕說聲“告退”,後退著出了那扇陰沉的門。
“五百兩不多。”入雲龍不解孔老財為何斷然拒絕,一個有錢人的命絕對不止五百兩銀子呀。
“不是銀子的問題。”孔老財冷笑,“若是我交了贖金,你還會不會綁票其它人?”
“這鎮上有錢人多。”入雲龍狡獪搖頭。
“所以,不行!”
孔老財冷靜地盯著入雲龍,神態堅決。他是老財,交得起贖金,但不等於棗子坡人人都是老財,人人都交得起贖金。他不能助長強盜的歪風,不能撐大強盜的胃口。
“你就不怕撕票?”入雲龍惱羞成怒地低吼。
孔老財沉默。
“爹…”孔聚財欲言又止,一臉不解,兩眼困惑。
強盜瞪著眼,等著孔老財妥協。沉默好一會,孔老財的搖頭打碎了入雲龍的期望。
“不行!”
“好,撕票!”入雲龍抓狂,發燥,暴怒。
“老大,蒼龍嶺向來只求財不害人。”驚雷龍嚇了一跳,趕緊湊近老大的耳朵。
“求不了財,那就殺人。”入雲龍瘋了。的確,他被孔老財弄瘋了。
“撕…票?”小強盜舉刀的手劇烈地抖動。
孔聚財的心也劇烈地抖動,小強盜的手腕實在太瘦了。 “撕票?好大的膽子,棗子坡是什麽地方,做強盜也不長眼,說來搶就搶,當劉府是積木搭的嗎?”
聲音洪亮,打從高大莊嚴的劉府大門湧出。
和洪亮怒聲一起湧出的,是劉府一乾護院家丁,當先捧出一個,身材魁梧,短髭如針,一身腱子肉鐵塔一般,正是劉府護院教頭洪教頭。
“不長眼的東西,還不放下刀?”劉府家丁狐假虎威,仗勢耍威風。
“洪教頭來了,劉老太爺終於要給這些不長眼的強盜好看。”三黑子這時來了精神。左右鄰居鄉裡就著附和,私語漸起。
劉老太爺是大善人,絕不容許強盜在棗子坡橫行霸道為非作歹禍害鄉親,這應該是棗子坡居民表現出來的傲慢輕蔑歧視且無所畏懼的底牌吧。
洪教頭是棗子坡公認的第一高手,有多高?牛八吹牛見過洪教頭一拳打死一頭大牯牛,三黑子神采飛揚描繪過洪教頭將一個石碾子當做陀螺玩。總之,洪教頭坐鎮棗子坡,哪個不要命的強盜敢來撒野?
和洪教頭相比,蒼龍嶺的強盜簡直是…沒辦法形容,太瘦太薄,仿佛洪教頭嘴巴吹口氣,就能將入雲龍吹進棗子坡後面的大山。
“你又是什麽東西?”入雲龍的褶皺臉皮不自禁地抖動,心裡打鼓,面子卻不能輸。
“劉府洪教頭。”洪教頭不等手下家丁開口,徑自報出家門。
“幸會。”入雲龍按江湖規矩抱拳,“我蒼龍嶺在此綁票撕票,請問洪教頭是來贖人的嗎?”
“哈哈,做強盜有你這份膽識也是難得。”洪教頭輕蔑地斜眼。卻向一條街老少爺們說道:“棗子坡的父老鄉親,東翁發話了,幾個蹩腳的強盜,打發就是了,大家不要怕,不要慌張。”
洪教頭的傲慢徹底激怒了入雲龍,瘦如薄紙的強盜突然發難,和他一樣薄的鋼刀破風劈出。
被激怒的人往往不再考慮心裡,哪怕他入雲龍是山裡的土包子進城,發怒的一霎,膽怯猶豫顧慮全都棄之腦後。
“嗤~”洪教頭髮出一聲輕蔑的口語,隨手打出一拳,拳風凌厲,足可開山裂石。
“好拳!”三黑子震天介一聲喝彩,引發一通共鳴。
入雲龍忽地冷笑,刀在中途,驚變,暴力猛增。
一條街突然狂風發作,風自拳中來,狂自刀鋒出。棗子坡居民被那狂風帶動,不由自主閉上眼睛,臉被勁風刮得生痛。狂風范圍之內,飛沙走石,氣象突變。
通常洪教頭的拳頭打出,對方無論是刀砍還是槍刺,那刀槍都在拳風中折斷振落。然而他拳至中途就發覺不好,在他眼中蹩腳的強盜一點都不吃癟。
太托大了,太輕率了,洪教頭心中有一千匹野馬踏過。這麽個不起眼的瘦強盜,居然爆發出足可一戰的力量。早知如此,就應該使出十成功力,而不是隨手一拳。
後悔永遠是自我辯護的論據,而這個論據既不能證明什麽,也無法扭轉局面,所以只是一個悖論。
哧~溜~
入雲龍的刀鋒破了洪教頭的拳風,並且傷到了洪教頭的拳頭。
一根食指飛出,空中飛行了一段距離,最後落在三黑子腳頭。
洪教頭急退,青石板連破十多塊,才在入雲龍刀勢頹敗時收住腳步。
“修行者?”洪教頭驚詫,震駭,斷指處白骨混合血肉,淒慘無比。
他本身也是修行者,若不是托大草率失去先機,他足以打敗入雲龍。但現在先機盡失,且被入雲龍砍掉一根食指,雖有可戰之力,卻無必勝之心。
“你也是修行者?”入雲龍同樣震驚,區區一條街,竟然藏著一個修行者。
修行者與武者不可同日而語,就像虎豹與鬣狗的區別。
洪教頭表情沮喪,神態暗淡,夾雜著一絲不服氣,低聲吼道:“你一個修行者,竟然跑去做強盜?”
入雲龍終於露出猙獰的面目,一掃之前的笨強盜形象,冷笑道:“想不到一個修行者,竟然去做護院。”
修行者是什麽?在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能吸天地之精華,得日月之光輝,化元氣,通經脈,鑄金丹,而後飛升,成就仙人之壯舉。修行者一旦進入紅塵江湖,物欲橫流,酒色財氣,哪裡還有心境去修行。
棗子坡無數雙眼睛眼睜睜看著第一高手洪教頭斷指落敗,一時之間,不敢相信這個事實,震立當街,無敢嘩者。
三黑子特別別扭, 特別難受,洪教頭那根斷指就在他的腳趾頭前,似乎還在輕微地跳動,向他勾手,可他不敢彎腰去撿。
蒼龍嶺的強盜那是猛虎扮笨豬呀,猙獰的面目一旦撕開,強盜的本性就完全展開。
方才還在取笑強盜的人們,一下子全部失聲。
“或許,我現在可以血洗這條街啦。”入雲龍狂躁地大笑。他成功地挫敗洪教頭,一條街再無值得他懼怕的人了。
“現在不是五百兩,而是你的全部銀子。”入雲龍衝孔老財咧嘴,瘦削深凹的臉頰特別地醜陋。
“用我的全部銀子換一條街所有人的性命!這生意你不虧。”孔老財仍無懼色。
“哈哈,太晚了,殺了你們,銀子都歸老子,你憑什麽跟老子講條件。”入雲龍伸出食指指頭輕輕搖晃。
“殺了我,你根本就找不到銀子。”孔老財冷冷淡淡地笑。
“看起來似乎有些道理。”入雲龍招手,驚雷龍湊近他耳朵,兩人不知交談了什麽。
“要不,老子留下他一條命?”入雲龍鋼刀指向孔聚財,“或者乾脆一刀劈成兩半?”
“爹…”孔聚財這時才真正感到一股冰冷的死亡氣息從腳板心升上來。
“聚財,還是不行。”孔老財痛苦地閉上眼睛,既然改變不了什麽,那就等待死亡的到來。
入雲龍眯縫著瘦而深的眼眶,盯著孔老財,終於流露出一絲失望,揮手道:“那就殺了吧。”
小強盜詭異發笑,刀鋒斫向孔聚財的肥厚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