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有留意,包括雲袖寺的和尚。智仁和尚一聲響應,和智愚和尚雙雙搶出,要去堵住鐵老大的逃跑路線,兩個和尚上身已經傾斜,一隻腳也已邁出,但另一隻腳卻釘在石板上。
智仁和尚低頭去看,隻一眼,一股劇痛幾乎讓他昏厥。一枚半尺長的鐵釘從腳面穿刺而入,破木屐,直鑽進石板,那隻腳就被這鐵釘牢牢釘住。
半尺鐵釘,一般是孔記棺材鋪子裡成掌櫃拿去釘棺材板的,最為尖銳鋒利。再說直接點,這鐵釘是鐵老大打的。
差不多和智仁和尚一樣,智愚和尚複製了同樣遭遇。兩根鐵釘,釘棺材板一樣將兩個和尚釘住,跟著兩個人從地上一滾,一個鯉魚打挺,一個翻滾站起,正是死而復活的牛八和昏迷複醒的三黑子。
鐵老大這時已經接近兩個和尚一丈以內,巨痛之下,智仁智愚和尚拿不住竹杖,竹杖撒手而落,竹杖上還閃爍幽幽佛光。鐵老大的砍柴斧適時砍出,就像砍柴一般利索,四分斧一擊而中,要將最讓鐵老大忌憚的竹杖一分為四。
恰在此時,牛八打出一拳,三黑子掃出一腿,都是偷襲,也都是潑皮的拿手好戲。
牛八那一拳打在智仁和尚的腰眼上,智仁和尚雙眼一黑,那個腰似乎折斷了,啪啪摔在石板上。
哢嚓一響,智愚和尚比智仁和尚更為乾脆,三黑子的掃堂腿直接掃斷了那隻釘住的腿,和尚整個人甩了出去,那隻斷腿並腳掌還巋然不動。
做完這一切,牛八和三黑子拚命向大門竄去。潑皮打架,不管一擊是否成功,嗅到危機,立馬逃竄,向來如此。
這一切都在電光火石中完成,智仁和尚摔倒,智愚和尚甩出,鐵老大從容自兩和尚縫隙中穿過。
智能主持一驚一懵,腳步一滯一頓,猛地暴怒,狂躁大吼:“鐵老大,我佛要將你碎屍萬段,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不翻身!”
鐵老大哪裡理會他,三道人影一起閃出知味學堂大門,眼看就要桃之夭夭。
竹杖確實是佛寶,或者說是加持了佛法,鐵老大的四分斧根本就劈不開,竹杖落下時,智能主持伸手一抄,再用力一甩,三根竹杖閃著佛光呼嘯射出。
鐵老大和牛八、三黑子正正逃出大門,三根竹杖利箭一般射向三人後背,無論如何,三人都像是即將斃命的獵物,在劫難逃。
孔聚財發出了驚呼,知味學堂的學生連驚叫都忘了喊,一個個呆立當場。
這一切來的太快,太匪夷所思,還不等眾人回過神來,大門外忽地伸出一隻寬大手袖,衣袖像風一樣一抄一卷,徑直將三根威力無窮的竹杖收走。
竹杖去勢太強,猶如離弦之箭,寬大衣袖被竹杖帶動向前衝去,瞬間帶出一個白衣人,生生拉拽十多步,方才徐徐止住。
“好強大的力量…”白老夫子臉色發白,胡須抖動,寬大袖子刺破三個洞口,竹杖一頭自破洞中戳出,一串鮮血自袖口破洞處滴下。
白老夫子受傷了,而且看起來傷的不輕。青衣巷口圍觀的人群發出一聲輕微的驚呼,一半卻是詫異。
“白……你一直都在裡面?”智能主持陰沉著臉跳出知味學堂,“你居然也是修行者。”
一句話解答了棗子坡人心中的疑問。原來知味學堂那個偷懶怠倦愛發脾氣動不動就吹胡子瞪眼的老夫子,竟然是個隱藏的修行者;原來借穿堂風送出談話內容的人竟然是白老夫子。
人們在驚呼的同時,夾雜著更多的驚喜和歡愉。 對方的高興與快樂便是智能主持的憂慮和暴戾。如果白老夫子也是修行者,那之前派去監視的和尚一定被他吃了。雲袖寺的十一個和尚,除了智能主持已經進入修行者境界,其它和尚雖在修行,但並未踏入真正的修行境界。
當然作為修行者,白老夫子是有手段破除智能主持在天井的結界,所以智能主持越發陰冷,越發沮喪,同時也越發惱怒。
現在,天井中的談話至少有四個棗子坡人聽到,而那些話很快就要被更多的棗子坡人聽到,雲袖寺的秘密也將被徹底揭開。這是智能主持不能容忍的,如果一切懷柔手段失敗,最終就只能靠武力解決。這個前提就是看誰更強大。
“你們故意設置的陷阱?”智能主持蛇一樣的惡毒眼光從幾個人臉上掃過。
“蛇毒嗎?那個吻魑毒早就被解了,但鐵老大另外又下了一個藥,注意,不是毒喲,老子什麽都可以看到,都可以聽到,就是像個死人。和尚你真狠,要不是鐵老大,牛八這條命算是完了,老子再也見不到老子的老子了。”
牛八的牛眼噴著光,瞟一眼路中央的牛十一大時,有淚光閃閃。
“裝的好死。什麽藥?”智能主持開始從狂躁中鎮定下來。從修為上比較,他自忖高過白老夫子,這也是他的鎮定的本錢,雖然他的腦殼裡充滿著無限暴力和屠殺的衝動。
“解百病研究的‘三日睡’,根據劑量決定睡的時辰。算算差不多時間,你們這些死禿驢就動手了。”鐵老大是真的厭惡和尚,“死禿驢”叫起來比“臭和尚”“死和尚”更難聽,卻更順口。
“那個潑皮也是裝死。”智能主持開始想明白了。
“說我嗎?嘻嘻…”三黑子抹了一把鼻涕,果然很潑皮。
遠遠的先前退出去的圍觀的人們不由地發出嘻嘻的相和聲,棗子坡人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著智能主持。這眼光讓他很不爽,很難受。
“是鐵老大揭穿了和尚的陰謀。”棗子坡人沒有忘記給最大的功臣點讚。
“那麽,既然如此,就讓一切都化作塵土吧。我佛田畝無量天尊!”
智能主持發出一句高亮而陰毒的佛喧,就像一頭髮怒發狂的猛獸撲向鐵老大。只要這個心懷叵測心機百出的鐵老大一命嗚呼,再殺了白老夫子、牛八、三黑子,雲袖寺的陰謀就死無對證,雲袖寺的真相就永遠不會暴露。這是智能主持的如意算盤。
此刻智能主持已經算清,白老夫子被三根竹杖所傷,不要說是三根竹杖,就是一根,也夠白老夫子承受的。師尊加持佛力的竹杖有多強,智能主持篤信沒有幾個人能承受,更別說棗子坡一個教書的老夫子。在智能主持看來,白老夫子不過是凝炁境下階,而自己已是凝炁境中階,以中階對下階,智能主持吃定了白老夫子,所以他有提防,但還是決意先殺那個該死的鐵老大。
修行五境,凝炁境是第一境。每境又分下、中、上三階,每階根據修行者修為分為不同小境界,稱為品。智能主持已經修行至中階中品,而白老夫子不過是下階。隔階隔品如隔山,白老夫子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對手,何況他已經被竹杖所傷。
智能主持有信心一招將鐵老大斃命,當然前提是鐵老大不要玩老鷹捉小雞遊戲,鐵老大逃跑起來真是令人頭痛。
仿佛沒有料到智能主持會發起突然攻擊,有那麽一個真空期,鐵老大還在發愣,眼看著智能主持的手指都要按到他的額頭了,牛八和三黑子發一聲喊,兩個潑皮想衝上雙腿卻定住。
智能主持發出的這記佛法喚作“一佛歸位”,顧名思義,就是一根手指讓對手歸西。當然,歸西也就是死翹翹的意思。
沒有人相信鐵老大能夠活著從智能主持手指下逃脫,“不三不四”不行,“不四不三”也來不及了,因為半空中有一根半尺原木粗的肥大手指臨空戳下,周邊半丈范圍空氣窒息,空間扭動,再沒有一種力量可以插入。這就是修行者的威力嗎?
有人驚叫,有人閉眼,青衣巷一片死寂。剛從知味學堂湧出來的白玉葭、孔聚財、劉靜定等學生全都驚呆了。
這是佛法,強而大,沒有普通人能夠安然逃脫。如果鐵老大在智能主持出手前逃跑,以他怪異的腳法或許還能逃出生天,但現在一切都晚了。智能主持陰毒的眼眸射出了殘忍的詭笑。
白老夫子衣袖被鮮血染紅了,青石板上也滴下一灘血水,他的臉色因失血過多而更加蒼白,再加上一身白衣,白老夫子就像一尊石膏像。
被三根竹杖所傷的白老夫子沒有了一戰之力,智能主持那點提防又減少了一分,他的眼裡全是鐵老大,他必須要殺之而後快。
然而,就在這時,他的眼瞳裡忽然閃動一抹白光,他開始還沒在意,猛然覺得哪裡不對勁,白光~一襲白衣的白老夫子,那個現場唯一的修行者,在這個不能左右局勢的情況下,居然發出了一記匪夷所思的功法。
青衣巷就像被一股龐大的氣流包裹著,那氣流是無形的,卻又仿佛是實質一般,所有人都在這股氣流中,但不同的人,感受卻是不一樣的。棗子坡人覺得那是一團軟軟的棉絮,又如牧羊湖輕柔的湖風。而智能主持看那股風,似刀,一把鋒利無比的剪刀。
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
哢嚓~
沉悶而清脆的骨折響聲,半空中那根粗大無比的手指乾脆利落從中斷為兩截。
智能主持佛法被破,胸口如受悶擊,倒退數步,方才穩定身子,一手按住胸口,右手食指已經折斷。
“你,白老夫子,你是中階高品巔峰,居然假裝下階,你…簡直是潑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