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別天恩的嘴角由冷笑轉為抽搐,一種要撕裂佛胎的隱痛越來越強烈。這種感覺很不爽。
“是那個人嗎?”
裝扮成別天恩的畫眉僧強力控制內心的不安與憤怒。
那個看起來沒什麽特別也沒什麽本事的家夥被他打進磨盤小千世界,原本以為當做肥料,豈知卻是一個禍害。
磨盤小千世界是畫眉僧苦修多年的佛寶,以一縷佛念相連。
可以說,磨盤小千世界就是畫眉僧的記憶之心生命之心。
佛有過去佛、現在佛和未來佛,畫眉僧沒有那麽高的境界,他是用一生的時光去修煉佛念。因此,磨盤小千世界也可以說是他的時間隧道。
鐵心歌在磨盤小千世界裡推動時間磨盤,畫眉僧早就知曉,只是他不以為意。以他的修行,不認為鐵心歌能成功。
直到畫眉僧假冒別天恩在忘情樓前假傳皇帝駕崩消息,而山江郡以忘情樓為核心爆發無數的鬥戰,山江郡大勢已動,畫眉僧便分身無術。
他明明看見鐵心歌一刀刀推動時間之磨,卻無法返回阻止。
之後就是楊一摸、滕衝先後出現,徹底打亂了畫眉僧的布置,才逼不得已以消耗生命本源推動時間流逝。
“真是個可惡的家夥!”
畫眉僧的一縷佛念投進磨盤小千世界,隱匿在泥胎暗處。
他每燃燒一次生命本源,鐵心歌就蒼老十年,而他這縷佛念連帶本體,也會耗去一分佛力。
畫眉僧絕沒想到,當初被自己隨便一扔的小人物,今天卻要讓他大感頭痛,騎虎難下。
“快點吧,只要早點結束,一切都盡在掌控之中。”抬頭,目光似乎要穿透忘情樓。
似乎感應到了畫眉僧的目光,夫人更加篤定更加沉穩的上樓。
三層樓不若二層樓那麽雜亂,看過去收拾得乾乾淨淨,舞台雅座窗明幾淨,帷幕屏風濃淡相宜,有七分胭脂色,也有三分雅趣情。
三層樓是藝樓,所有歌者舞女隻賣藝不賣身。此刻三樓空蕩寂靜,仿佛人去樓空。
這倒是出乎夫人意料,夫人的眉眼卻並不驚訝,因為她的目標是五層樓。
正要抬腿再上,忽聽一個清淡的老聲道:“人都來啦,也不坐坐?”
夫人抬起的腳重新落下,站直了身子,向三層樓深處看去。
“我是真老呐……”
說話時,一個老嫗自內裡緩緩走出,這老嫗太老了,頭髮一大半白了,挽個大髻盤在腦後。背也駝了,靠一根龍頭拐杖扶著。
只是老嫗五官頗為端正,若是去掉那些皺紋,可以想象,年輕時定是一個美人。
“丫頭,你怕是不認識我了,你小的時候可沒少纏著我學這學那。”
老嫗說這話時,老眼裡滿是慈愛,就像老奶奶看自家疼愛的閨女。
夫人不接話,冷冷的看著老嫗。
“他們都喊我公醜大娘,只有你喊我大娘,少了倆字,親切!”公醜大家樂呵呵望著夫人。
夫人沉默了一會,輕輕吐出兩個字:“無聊!”
大京帝國這片天,可沒人敢在公醜大娘面前說“無聊”兩字,不止是三層樓有帝國最好的歌姬舞者,更重要的是,大京帝國的太后都要喊公醜大娘一聲“師姐”。
帝國包容,太后出身藝樓並不是一件難堪的事,相反,皇帝因太后而對藝樓多有寬容。
夫人是懿容公主,所以懿容公主隻喊“大娘”。
但夫人說出“無聊”時,
冰冷的臉頰不似作偽,並且不再搭理公醜大娘,抬起腳就要上四層樓。 “丫頭,這樓你可不能上,依我說,你先回,等事了啦,我請你看最好的歌舞。”公醜大娘的龍頭拐杖伸出,阻止夫人上樓。
“滾!”夫人怒斥,鳳翅出,三樓勁風起,殺氣彌漫。
公醜大娘突然不見了,再現時,老態龍鍾的駝背已去,這是一個中年美婦,神色冷峻,面如寒霜,一條水粉色綾綢帶漂浮若水中荇草,宛如凌波仙子。
夫人雙手探出,中途變幻,一雙鳳爪如鉤,爪鉤帶起音嘯,迅猛無比衝向公醜大娘。
哧溜溜。
公醜大娘的綾綢纏繞過去,像紛飛的藤蔓,藤上點點粉紅,如朵朵桃花,似瓣瓣海棠,疾風驟雨一般湧向夫人。
鳳爪已入萬花叢,綾綢也已繞上夫人的手臂。
忘情樓外細雨開始淅淅瀝瀝,這場秋雨呀,愁煞了多少人。
樓外的人群不知樓內發生了什麽,一種巨大的恐懼莫名地湧上心頭。
簌簌簌,如碎雨撕開狂風,夫人的鳳爪肆意踐踏,綾綢被鳳爪無情攪碎,真就像片片落紅,淒慘飛舞。
公醜大娘飄然後撤,直撤到三樓深處,有帷簾擋住,遮住窘態。這一戰,公醜大娘敗了。
夫人有輕許的喘氣,公醜大娘並非閑常人,能在帝國有那麽高的輩分,不僅僅是靠舞藝,更還有強大的實力。
“過了三層樓,四層樓會有什麽?”畫眉僧沉靜而凶狠的眼睛盯著忘情樓,直到夫人開始上四層樓,他才將目光移開。
他的目光惡毒而憎厭地掃了西城一眼,自無二寺越過,眺向遙遠的南城,又自南城轉向東城。
“快成功了吧。”畫眉僧輕輕吐出一口氣,臉色稍稍好看了一些。
山江郡上空還有屍傀在斷斷續續飛向忘情樓,五層樓頂有阿鬼西門。
阿鬼西門的牽動力和破壞力都是一流,幾乎將山江郡變成人間地獄。這很好。畫眉僧很滿意,不動聲色地頷首。
“亂起來吧,都亂起來,山江郡越亂越好!”
忽然,畫眉僧的眼光落在地上,空曠的北街上,韓祭酒像失去水分的老蝦米,還在地上寫字,筆是指甲,指甲已經折了,斷了,他就用手指寫,手指的皮肉已經磨完了,他就用骨頭寫。
北街地上,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堂堂大章,字體豐腴,字意流暢,韓祭酒將那篇《論太平策》寫到了收尾:
今天下外族強敵,凶殘而暴戾,犯疆土而殺百姓者,何故?此其心貪婪奸猾凶暴,惟搶劫財物,掠奪珍寶,奸汙妻女,殺我子民得逞,乃民之怯懦所致。如使平民皆習於兵,彼知有所敵,則固以破其奸謀,而折其驕氣。
韓祭酒太累了,他的頭昏昏沉沉,他的血管裡的血幾乎要流盡,但他的心還在跳動,手指還在刻畫,就剩最後一句:
利害之際,豈不亦甚明歟?
“終究是留不得你的。”畫眉僧冷笑,手指暗中點去,一道暗芒刺向韓祭酒。
夫人的腳尖已經踏上四層樓,腳後跟隨後落下,踩到實處。
四樓是珍樓,顧名思義,四樓聚集了天下無數的珍寶。山江郡是大郡,帝國之中樞,南來北往,東商西客,莫不聚會於此。故而珍寶也多。
夫人目視四樓,和其他三層樓不同,四樓一排排的木架上陳列著一件件稀世珍寶,如果不著急,漫步欣賞,絕對會心曠神怡,歎為觀止。
珍樓掌櫃是個精明的中年人,穿一身金色長衫,滿身的珠光寶氣,看起來就是土豪模樣。
“鄙人姓金,金銀珠寶的金,大夥兒都叫我金掌櫃。要說,這珍樓也不是我開的,我可沒那份福氣,不過是替主人守著一份產業。您要打要殺,不論是誰,我可管不了,這地兒呀,不經打哦。您愛去哪請自便,請!”
金掌櫃見人都是一臉的諂媚,俗氣得很,話也多,劈裡啪啦一通說,也不管夫人愛聽不愛聽。
夫人冷眼看著金掌櫃,眼裡有些疑惑。 說不打就不打呢?夫人要上五層樓,可沒閑工夫跟這麽個油皮子閑扯。
“可是呀,我守著這層樓,說什麽也要試試,看看能不能將你攔下。”說不打架的金掌櫃出手了。
金掌櫃不想在四層樓打架,連打架都要挑地方。
無數的珍寶像雨一樣飛向已經走上五層樓樓梯的夫人,那些珍寶都似不要錢一般,摔了碎了破了都不可惜。
珍寶都已被煉化過,並不是一般易碎易破的古董之類。金掌櫃出手闊氣,誰叫他是珍樓掌櫃呢。
可闊氣的金掌櫃並沒有討到便宜,已經煉化成法寶的珍寶打在半途時,夫人一聲清嘯,鳳鳴佼佼,星落月隱,那些珍寶或墜落或倒飛,零零碎碎,散漫一樓。
“我的啟光寶塔呀,我的琉璃寶燈呀,我的青玉翡翠呀,我的雞紅珊瑚呀……這,這,這怎生是好……”
金掌櫃滿眼都是苦水,哪一件珍寶拿出去都是價值連城,更何況這些珍寶都是經過煉化的法寶呢。
“我,我……再打!”又是一通法寶打出,一隻鹿角觱篥,一面犀牛皮鼓,一個水晶酒杯,一顆長壽仙桃。
金掌櫃的法寶多,琳琅滿目,打出去就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這要是讓那些收藏古董愛好珍寶的行家看到,還不跺一腳碎一口,指著金掌櫃的額頭破口大罵:“你、你個敗家子!”
“真是無聊!”夫人厭棄地斜視,鳳翅旋起一股颶風,所有的珍寶就被攪進颶風中,颶風中一隻鳳爪擊中猱身前攻的金掌櫃。
金掌櫃倒飛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