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鐵弓守在一道山梁上,這道山梁叫做虎背梁,虎背梁在寶界寺和鷹嘴崖之間,翻過虎背梁,過了鷹嘴崖,就是山南,山南之南,卻是丘陵和平原交錯,實在是逃生的好去處。
矬子寇大軍進攻八卦嘴時,勝鐵弓並沒有行動。鐵心歌猜的不錯,勝鐵弓就是軍人,南大營山奇軍麥子秋麾下遊擊將軍。
勝鐵弓接到的任務是扼守虎背梁,任何人不得進出虎背梁,也就是說,北邊的不能到山南去,山南的不能進入山江郡南城外。
軍令如山。從高處俯瞰,八卦嘴中將軍麥子秋重傷不退,山奇軍借著陣勢浴血奮戰。勝鐵弓胸膛裡升騰著無盡的怒火,可是沒有麥子秋的命令,他不得參戰。
“他娘的~”勝鐵弓一弓打在岩石上,石頭破了一個大角,碎石飛落梁下。
他已經守在虎背梁幾天了,這些天來,他就像一頭被囚的猛虎,有些無法釋放的怒火。
遠眺山江郡,朦朦朧朧漂浮一絲絲黑氣,不知山江郡發生了什麽,但一定是一場危機。
“也不知小妹如何。”勝鐵弓有些懊惱,早知道山江郡危機四伏,就不該讓勝小弩返回城裡。
至於寶界寺,矬子寇正源源不斷跳出來,蜂擁而聚,卻是龐大的大軍。
“麥將軍能守住八卦嘴嗎?”勝鐵弓很是焦躁著急,但是他還能控制住情緒。
“將軍讓我守住此地,必有深意。”正想著,猛聽一聲巨響,寶界寺就像一包炸藥,把自個兒炸到天上。
勝鐵弓還能看到一副詭譎的畫面:大批矬子寇就像一顆顆滾動的珠子,後面的珠子推著前面的珠子,而前面的珠子沒有了腳底的橋面,像沙漏一樣紛紛泄落,然後灰飛煙滅…
橋斷了,炸斷的。
“這…”勝鐵弓似乎預感到了什麽,手中的鐵弓緊了緊,一支小臂兒粗的鐵箭扣在了弓弦上,如滿月,對準寶界寺方向。
寶界寺留守和尚是執事僧智艱,方丈出寺下山去山江郡,智艱和尚心裡腹誹,紅塵大城,花花世界,可見而不可及,太可惜。
直到寶界寺被炸飛到天上,一直呆在後山的智艱和尚一陣心驚肉跳,他與方丈畫眉僧的聯系斷了,徹底地斷了。
“方丈他…成佛…”智艱和尚這才慶幸自己是留在寶界寺而不是在山江郡。
成千上萬的矬子寇大軍被炸成齏粉時,智艱和尚知道一切都完了,他站在灰塵亂飛的廢墟上,眺望八卦嘴,山峰挺立,風雲詭譎,大軍入此險境,怕是有去無回吧。
智艱和尚沒有了信心,所謂萬念俱灰,只剩下逃跑一條路了。向北,往山江郡去只能送死,幸好寶界寺後面還有一條生路~虎背梁。
和智艱和尚一起逃命的還有十多個和尚,和尚們真要逃起命來,當真是爭先恐後,人人奮勇爭先。如果智艱和尚冷靜一些,一定會發現前殿廢墟上還躺著一個傳無花。
當和尚們如驚弓之鳥逃到虎背梁半腰時,就像鳥入牢籠,突然感到心驚膽戰,虎背梁上一支鐵箭正對著這些喪家之鳥。
才逃出險境,又入伏擊圈,智艱和尚的信心再次崩潰。
“衝~”智艱和尚有氣沒力地叫囂,十多個和尚鼓噪向前。
勝鐵弓冷笑,啪~弓弦響,鐵箭自高處射出,順風順勢,一箭射爆十多名和尚。
智艱和尚命大,當然修為也不是那些小和尚可比的,鐵箭射垮了他半邊身子,尚有一半還是新鮮的。
說新鮮,
是因為小半邊身子被切除後,就像剛剛屠宰的肥豬,還可以掙扎蹦跳幾下。 “殺了我吧…”智艱和尚都不知道痛了,他還能看見半邊身子全是紅色的,黏糊糊的。
“還是差了點火候。”勝鐵弓有點懊惱,他苦修鐵弓鐵箭,這一箭射出,居然還留有活口。
山風突然從南來,帶著肅殺之氣。
勝鐵弓心中一凜,扭頭望向鷹嘴崖,鷹嘴崖上密密麻麻現出一隊人馬,就像一個頭盔,籠罩住鷹嘴崖。
那隊人馬一律鎧甲,人人一杆長槍,槍頭鋥亮,正是標準的軍隊標配。
鷹嘴崖和虎背梁相距三箭地,中間卻是一道緩平的山谷,像一道反向的長弓。
鷹嘴崖上有將軍,將軍威嚴,雙目如炬,直盯勝鐵弓。
帝國軍人。勝鐵弓立馬判斷出對方的身份,且不是隸屬山江郡軍隊。
“勝鐵弓在此,奉南大營山奇軍麥將軍令,非山江郡屬軍不得過境!”
勝鐵弓中氣傳過去,鷹嘴崖上一陣回聲。鐵箭所指,正是對方將軍。
對方那將軍沉默了一會,似在考量利弊輕重,他的目光從一開始就沒有離開過勝鐵弓,他要掂量出勝鐵弓的份量。
沒有回話,也沒有解釋,那將軍揮手,大隊人馬不顧勝鐵弓警告,開始向山谷進發。
三箭之地,那將軍不信勝鐵弓能夠射出那射程,至於警告,就當放了個響屁吧,一個人能擋住數千訓練有素的正規軍人?
“奉將軍令,越境者,格殺勿論!”
勝鐵弓再次發出警告,鐵弓上扣住兩支鐵箭,一箭指向鷹嘴崖上那將軍,一箭瞄向蜂擁而下的士兵。
“不知所謂。”那將軍淡淡地說道,眼神多少有些不屑。
“我不管你是何人,也不管是哪路人馬,勝鐵弓奉命扼守虎背梁,飛鳥休過。看箭~”
勝鐵弓第三次發出警告,鐵弓震響,兩支鐵箭就此射出,一箭射向崖頭,一箭射向山谷。
對方不聽勸告,已然越界過境,勝鐵弓不得已出箭逼退對方。
箭如驚電,長虹貫日,去勢極為勁爆。一個眨眼,鐵箭已近那將軍面前。那將軍愕然一驚,才發覺還是小看了那人。
那將軍修為也不弱,金光閃耀,卻是手中多了一把金鞭~九節金剛鞭。
鐵箭衝擊金剛鞭,擦出驚人碎火星,金剛鞭打折鐵箭時,鐵箭挑飛頭盔,露出一張陰沉卻年輕的臉。
射向山谷那一箭,如驚雷炸裂,鐵箭道炁散開,巨大的氣流衝出,當面之士兵被擊飛撞翻一大排。
勝鐵弓悶哼一聲,後退半步,方才那一箭,含著他本命道法,被那年輕將軍打折,道心受創,一口熱血幾乎要衝出喉嚨。
那年輕將軍卻也沒有討到多少便宜,頭盔被挑飛,頭皮流出的血水浸濕了頭髮。
“原來是尉遲將軍,但不知是哪位將軍?”勝鐵弓鐵弓未收,但語氣中多了一份敬重。
帝國尉遲家,金鞭將軍揚。
大京帝國,若論軍功,尉遲家無疑排名第一,獨佔半壁。
尉遲家自大京帝國尚未立國時就追隨太祖皇帝南征北戰,建立無數功勳。尉遲家自太祖皇帝到當今元豐皇帝,不知出了多少鐵血將軍。而尉遲家的標志便是那把九節金剛鞭,禦賜金鞭,代代相傳。
禦賜金鞭一共有三,除了尉遲老祖,另有長房和三房各一。能得禦賜金鞭是莫大榮譽,尉遲家以此為序,長房為尊,三房為次。
“三房尉遲陽。”
年輕將軍覺得單憑那一箭,勝鐵弓有資格獲得他的回答。況且尉遲家從來敬重鐵血男兒。
“山江郡南大營山奇軍遊擊勝鐵弓拜見尉遲將軍!”
勝鐵弓鐵弓不離手,卻很恭敬地行了一禮。
“征西大將軍麾下破虜將軍尉遲陽。”尉遲陽還了一個軍禮。
破虜將軍不知高了遊擊多少級,但尉遲陽還是以軍人之禮相對,很簡單,勝鐵弓值得尊重。
“奉南大營山奇軍將軍令,任何人不得過境。”勝鐵弓再次重申軍令。
“奉征西大將軍令,本部趕赴山江郡,任何人不得阻擋,否則一律就地正法。”尉遲陽泰然回應。
軍銜相比,征西大將軍乃帝國一品武將,山江郡南大營山奇軍不過是地方軍,級別相差十萬八千裡。
“軍令如山!請尉遲將軍明鑒。”
“軍令如山!請勝遊擊知難而退。”
雙方寸步不讓,都以軍令為籍口。但凡軍令,無論高低,以軍人之天職,惟有服從。
“如此,本軍進軍。”尉遲陽軍禮已盡,大軍進發。
“如此,唯死而已。”勝鐵弓豪氣大發,衝天狂笑。
以一人之力,絕無可能阻止尉遲陽的精銳之師。勝鐵弓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此乃軍人之精神。
沒有歎息,沒有自怨自艾,軍人,自古就是戰死沙場,何來苟且偷安。
只是,山江郡被東魆島矬子寇進犯,而帝國鐵軍卻因為兩道軍令而要自相殘殺,怎麽說都好像要令人苦笑。
軍令已下,破虜將軍的兒郎開始進發。沒有鼓噪,沒有呐喊,沒有振奮人心的鼙鼓,沒有激蕩熱血的觱篥,這是一場力量懸殊的戰鬥,這又是一次倪牆之爭,勝敗都是慘烈悲壯。
勝鐵弓挽起了弓弦,手指間扣著三支鐵箭,鐵箭指向山谷,這次他沒打算射殺尉遲陽。不是他自知射不了尉遲陽,而是對將軍的一次敬重。他知道,此箭一過,他將與尉遲陽不死不休。
“真男兒!”
尉遲陽不知為何,年輕的心居然產生一歎。
突然,獸聲四起,禽鳴震天,勝鐵弓和尉遲陽俱都心魂一凜,虎背梁上,一隻白虎仰天虎嘯,聲震四方,百獸俯首,萬禽靜默。
一隻銀狐跳到白虎背上,一條鱗蟒在山脊遊動,無數的飛禽走獸嚴陣以待。
大幕山的妖獸組成了一道防線,守住虎背梁。
這絕對是可以寫進帝國野史軼事的傳奇話本中,從來就沒有這種場面發生,即將成妖頗通人性的白虎、銀狐、鱗蟒要阻止破虜將軍。
尉遲陽固然驚訝,勝鐵弓也同樣吃驚茫然。沒有人知道野獸們為何有這種舉動。
其實很簡單,白虎曾受寶界寺和尚欺凌,小乞丐鐵心歌破牢籠解救之,白虎視賊和尚為不同戴天之仇敵。
勝鐵弓箭殺逃跑和尚,那自然是同仇敵愾的戰友。故而,同氣連枝,尉遲將軍進軍山江郡,白虎當然要幫勝鐵弓守住虎背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