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柒像一頭被燒掉尾巴的野豬逃進寶界寺,跟在他身後的尚有千余矬子寇,一個個丟盔卸甲,猶如一群被趕上岸的泥鰍,潰不成軍,殘延苟喘。
這群散兵遊勇進了寶界寺立馬關門布哨,構築防禦工事,準備負隅反抗。
從寺院往上望去,宮柒的心一片冰涼。
整個大雄寶殿幾乎被炸成廢墟,殿頂完全被掀開,巨大的爆炸產生的氣流,將四壁衝毀,斷壁殘垣,怵目驚心。
這一次強力爆炸,不止炸毀了傳送陣,炸毀了數萬正在虛空傳送的矬子寇,還炸毀了宮柒返程的路。沒有回家的路,也就沒有了信心。
宮柒在灰心喪氣中又滋生出無盡的怨恨。
他和宮肆是庶出,在東魆島王室中本就低人一等,此次能夠領兵出征,本是極好的翻身時機,哪曾想出師不利,連遭厄運,到最後損兵折將,全軍覆沒。
“老天爺,你對我不公,我詛咒你。”宮柒翻著白眼看向破殿上的藍天,天真的很藍,藍天下是雄壯的連綿山巒。
“七公子,我們雖敗,但還沒到絕境。”領軍頭領安慰道。
“絕境?”宮柒苦笑,指點四下殘破不堪的廢墟,“這還不是絕境……”
他又指著寺門,顫巍巍道:“一旦大京帝國的軍隊攻進來,你拿什麽抵擋?”
“七公子,好像沒有追兵追擊過來?”領軍頭領疑惑不解。
“沒有追來?哈,果真是天無絕人之路,老天爺對我還算不薄。”宮柒面有喜色。
“什麽人?”領軍頭領警惕喊叫。
大殿斷牆處,一人蓬頭垢面,臉上的血汙混合著灰土,宛如從地底下爬出的惡煞。
“護衛護衛…”宮柒急忙大叫。
十來名凶狠的矬子寇跳到宮柒身邊,揮舞長刀,將宮柒擋在身後。
“啊~嚏~”那人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彈出幾塊灰土。
“我知道你們,還沒死的矬子寇。”那人一開口,布滿灰土的臉竟然裂開幾塊笑容,像皸裂的松樹皮。
“你究竟是什麽人?”領軍頭領拔出長長彎刀,刀刃閃動著凶殘的刀光。
“我是誰不重要,我只要知道你們是矬子寇就好,因為我要殺了你們。”
那人一縱,想要從裡面蹦出來,可惜動作不夠瀟灑,前腿過了,另一隻腳拖了後腿,動作變形,卻完成了賴驢打滾的招式。
不是動作不標準,是因為一條腿斷了。那人坐在地上,大口的喘氣。
“該死的家夥。”領軍頭領揮手,兩名矬子寇提刀嗷嗷叫喊著衝上前去。
嘭嘭。
那人從地上抓起兩塊磚頭扔過去,也就隨手一扔,方才還是生龍活虎的衝喊的矬子寇一前一後撲倒地上,彎刀脫手,離那人不遠。
扔完磚頭,那人又大口喘氣,好像兩塊磚頭要去他大半的力氣。
“修行者!”宮柒驚嚇的尖叫。
修行者和一般人有著本質的區別,通常而言,修行者要殺普通人,就像邋遢老道折磨二愣子那般輕而易舉。
不過也要看情景,比如修行者身負重傷,失去了打架的能力,山野村夫也可以要了修行者的命。
“七公子不要擔心,那家夥重傷,好像沒有什麽反抗能力。”領軍首領做出比較正確的判斷,因為他本身也是一名修行者。
“哦…好像真是的。”
宮柒仔細觀察,確定領軍首領說的沒錯,就很勇敢的身先士卒,當然,
他的前面還有一排矬子寇,他不過是從第三排到了第二排。 “你都快死了,殺你前,再問你一句,是誰炸了大雄寶殿?”
“我呀!”那人笑嘻嘻,扶著斷壁勉強站起身。沒錯,這人正是琥門天師道大弟子傳無花。
“你,你…這怎麽可能?不可能,不是有無相佛護陣嗎?”
宮柒氣急敗壞,又心驚膽戰,他不確定對方那句話的真偽,如果判斷是真的,那麽能夠在有無相佛的護航下還能炸掉大殿摧毀傳送陣,那該是何等可怕的力量。
這是一個怪物。宮柒這樣想,恐懼感重新回到心中的陰影裡。很自覺的退後數丈,站到領軍頭領的背後。
“憑什麽?”宮柒覺得牙齒有些打顫,他努力的讓自己能夠鎮定一些,可牙齒和嘴唇一起不爭氣的顫動。
“憑我是琥門傳無花!”傳無花驕傲的說。
“琥門…天師道?”宮柒驚呼,下巴都要掉了。
東魆島王室這些貴胄公子也有入學受教,學習必備的知識,其中就有大京帝國的歷史和狀貌。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大京帝國修行界門派林立,多如牛毛,汗牛充棟,數不勝數。眾多門派中又以四大派引領風騷,此四大派為小雷山正一宗、琥門天師道、祈年豐谷符籙門和雲水台清微宮。
現在站在破敗斷壁前的灰土青年人竟然是琥門天師道弟子,宮柒的內心有一萬匹馬在奔騰。
“老天爺,你對我實在不公…”宮柒像個怨婦,表情又委屈又沮喪又憤恨。
“七公子,那家夥好像…好像並不厲害,他快站不穩了。”領軍頭領畢竟身經百戰,眼光比錦衣玉食的公子哥強多了。
“什麽…”宮柒一驚一乍。
“是的,很明顯,那家夥在爆炸中受到重創,他剩下的力氣似乎不多了。”領軍頭領的臉上浮現出凶殘的殺氣。
“哈,琥門,今天就是個笑話。”宮柒終於鎮靜下來,看傳無花的眼神都變成了嘲諷。
的確,傳無花是真的站不穩,他的一條腿斷了,拖著斷腿,他只能用一條腿支撐著,屁股和後背不得不借助那面斷壁靠著。
他渾身都是灰土,臉上、手臂、胸腹都有創傷,大殿爆炸後,巨大的衝擊力震破了他的識海,這對修行者而言是莫大的傷害。
接著猛烈的坍塌又再次摧打他的身體,肉體的痛感雖不及識海被破更嚴重,但畢竟影響到他的行動。
可這些都無法抹掉琥門的驕傲。
“琥門是個笑話?你真能確定你的無知帶給你的不是滅亡?”
傳無花還在微笑,事實上,微笑一直就是他的標志。
宮柒陡然一驚,全身發涼,他感覺非常不好,非常不妙。他下意識的往領軍頭領身後躲。
“殺了他!”領軍頭領揮刀下令,數十名矬子寇向斷壁下的傳無花衝去,更多的矬子寇蜂擁過來,像一盆潑灑的髒水。
傳無花平靜而從容,臉上依然掛著那朵溫暖的微笑。這微笑落在任何人眼裡都是滿滿的暖意,唯有宮柒的眼裡充滿著驚恐和死亡。
一顆菩提子像流星射向宮柒的臉。
最後一顆菩提子打出,傳無花再沒力氣阻擋矬子寇那些殘忍且破損卷起的刀刃。
他放棄了對刀鋒的躲避,帶著笑,看著宮柒最後一張駭然變形的醜陋的臉。
宮柒移動不了半分,不是他不想動,是那點光芒太快,他才移動腳尖,那點精芒就射進了他的臉。
領軍首領也只是象征性地提刀去擋,可手中的刀根本就是形同虛設。
精芒最先接觸的是宮柒的鼻頭,宮柒就覺得鼻頭像被一根針扎進,一點都不痛,可這是他最後的感覺,接著他的臉沒了,頭也沒了。
宮柒的頭被炸開的一瞬,他還看見至少有三把刀砍在傳無花的身上。
然後,他死了。
領軍頭領大驚,宮肆死在八卦嘴,他沒保護住;現在宮柒又死在寶界寺,他還是失職。兩位公子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沒了,他就算逃回東魆島,也是死路一條。
“殺死他!”領軍頭領徹底發狂了,揮舞著長刀,數十數百的矬子寇向這邊衝來。他已經不管不顧了,哪怕山江郡的鐵軍追殺過來,他也要先殺了這個天殺的傳無花。
很奇怪,他和他的矬子寇屁滾尿流的逃進寶界寺,居然沒有追兵。他已經想不了那麽多,至於山江郡鐵軍有何陰謀,也要等殺死傳無花再說。
傳無花實在沒有力氣了,他又中了幾刀,雖不致命,可還是痛,鮮血不可能無休止的流,總會有流盡的時候。
可他還在微笑, 因為他看到了兩個人影,一個是他特別熟悉特別親近的人~師弟方太舟。
他看到方太舟時,方太舟也看到他。他笑,方太舟也笑。但他旋即有些悲傷,因為他看見方太舟的右臂沒了。
“大師兄!”方太舟本是一個嚴肅的人,看見傳無花悲傷的眼神,居然像傳無花一樣展現出一個笑容,雖然看起來並不生動。
“我就知道大師兄會乾出驚天動地的事,大丈夫縱情而為,豈不快哉!”
“說得好!”傳無花收拾掉那些不需要的悲傷,精神抖擻,還能生出一份力氣,一掌將一名矬子寇拍翻。
“祈年豐谷王繼之見過琥門傳師兄。”王繼之和方太舟並肩殺到,兩個生力軍加入戰團,就像兩把犀牛角頂開刀山,衝到傳無花身邊。
“原來是祈年豐谷王師兄,幸會!”傳無花笑聲清朗。
琥門天師道,祈年豐谷符籙門再次並肩作戰,若是傳告天下修行界,不知會不會引起轟然大震。
“今日王繼之有幸與琥門師兄同仇敵愾,共殺矬子寇,真乃快意恩仇!”王繼之打飛一名矬子寇,臉上洋溢著豪邁光彩。
傳無花和方太舟對視一眼,哈哈大笑,說道:“好個快意恩仇!琥門就和祈年豐谷同仇敵愾,斬殺矬子寇!”
其實不止在今日,山江郡忘情樓上,琥門和祈年豐谷就已經聯手對抗阿鬼西門。
放眼整個山江戰場,甚至和八卦嘴戰役相比,寶界寺之戰不過是一場小小的戰鬥,但這場戰鬥同樣激烈同樣殘酷同樣氣壯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