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江郡是大京帝國中部重鎮,依山面江,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
大幕山之北有大江,名萬江,走向與大幕山幾乎平行。
大江長不知幾萬裡,放舟大江,東去直入大海;江中有大礁石,此石名磁石,石上建有九層石器塔,塔隨湖水漲跌,從未被淹過。大江磁器塔由此得名。
山江郡坐落山北江南,大城四門:北門臨水而立,南門面山而建,東西兩門夾在山江之間,頗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態,可見此城山川形勝,地勢險要。
“大學姐,山江郡到了。”
知味學堂眾學生艱難跋涉,從初夏走到仲夏,在大幕山中整整走了近兩月,行千裡,終於抵達山江郡。
眾學生垢頭汙面,衣衫襤褸,也顧不得體面,見眼前一座巍峨高城拔地而起,扼守山湖要道,不禁歡呼雀躍。
“到了,就好。”
白玉葭不知為何,眼角濕潤。
這一路走來委實太過艱險,數名同學被吃心鬼嚇破了膽,神情恍惚;孔聚財被圖謀不軌的鐵心歌推下斷腸崖;連自己也差點被惡漢匡片玷汙了清白。
“心歌,你真的做出那等事情?”
這個問題一直盤旋在白玉葭的腦海裡,她不相信鐵心歌會做出人神共憤的卑劣之事,但所有的證據都把凶手指向鐵心歌。
這實在是個苦惱的難題,從小到大,她就把鐵心歌當作弟弟一樣看待,看著他時不時二愣一下,看著他慢慢長大,其間也有小心維護。
她也能感受到,鐵心歌真心維護她,對她好。可那種好,絕不是她和劉靜定之間的那種情愫。這一點,她能區別。
“不會,心歌不會做出那等事,這中間一定有什麽誤會。”
白玉葭並不是個傻大姐,她有自己的判斷。
“一切等心歌回來,好問個明白。”
“大學姐,在想什麽呢?”劉靜定見白玉葭發呆,以為是鄉下大姑娘頭一次進城,才會如此驚訝發懵。
思緒被打斷,白玉葭隻好敷衍地說道:“沒想什麽,就是看這山江郡,不知比棗子坡大了多少倍。”
“那是當然,這是山江郡,帝國的重鎮,可是棗子坡可以比的。”
劉靜定微微自矜,仿佛他就是山江郡人,並且用山江郡人的眼光俯視著一群來自棗子坡的鄉下人。
他又哪裡知道,白玉葭見過比山江郡更大更繁華更了不起的大景城,因為那裡曾是她的家。
“大學姐,不用擔心,家父早已做好安排,等進了山江郡,自然有匡家的人殷勤招待,不必太過擔憂。”
劉靜定溫言細語,白玉葭輕點臻首。
一行人趕緊趕慢要進城,待走近城門時,卻被護城守衛擋住。
首領是個面向凶橫的漢子,癟嘴道:“什麽人在此喧嘩?可有進城通牒?”
進城還要通牒?知味學堂眾學生面面相覷。
劉靜定陪著笑臉道:“軍爺,學生乃是從棗子坡過來,前往山江郡參加今科秋試,這是知味學堂的文書。”
“是嗎?”橫臉軍漢歪著眼看,“日頭西沉,按山江郡府規,今日就此關門,要想進城,等明晨辰時進城。”
“那個,軍爺,您看看我們這遠山涉水的過來,腹中饑餓,筋疲力盡,能否通融一二?”
劉靜定悄悄塞給軍漢一錠銀子。
軍漢掂量手中銀子,忽地要將銀子向劉靜定砸去:“你敢賄賂本軍……”
“誒,
張軍尉且慢~” 便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自城門洞中傳出,眾人驚愕,定睛去看,不是大幕山中惡漢匡片又是誰?
知味學堂眾學生心中一沉,更有膽小的低下頭,不敢正視。
白玉葭臉色突變,劉靜定倒顯得平靜沉穩。
“大學姐,這裡是山江郡,量他不敢亂來。”
“原來是匡管家,莫非你認得他們?”張軍尉放下手,手中的銀子自然滑進腰帶中。
“不瞞張軍尉,知味學堂中劉公子乃我家少爺的朋友。前時劉老爺有書信,請我家老爺多加關照。少爺吩咐了,著我每日城門巡看,若是劉公子到了,要我好生接待進城。”
匡片今日改性了,說話雖力氣不夠,卻也順暢,想必傷勢大為緩和。
“原來是匡少的朋友,就算是違了府規,也不能怠慢。哪位是劉公子,請過來。”
劉靜定上前兩步,抱拳道:“學生劉靜定,多謝張軍尉。”又衝匡片道:“有勞匡管家。”
“劉公子請進城。”張軍尉放開道路。
劉靜定道:“還有個不情之請,能否通融,讓知味學堂我這些同窗一起進城。”
“這……”張軍尉遲疑。
“若是不方便,學生今日也不進城了,就和眾位同學一起留宿城外,待明日一起進城。匡管家,還得煩請跟匡少陪個不是,就說……”
“誒,說哪裡話,這豈不是說我家匡少怠慢了客人?張軍尉……”匡片衝張軍尉擠眼。
張軍尉咽下口水,大手一揮:“匡少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請!”
白玉葭有些猶豫,劉靜定低聲道:“前時那匡片不知道我的身份,家父書信傳送到,自然再也不敢欺負大學姐了。”
白玉葭這才點頭。眾人說聲謝,就一起進了山江郡。
待眾人走遠,門樓下劃過一隻大呆鵝,那人頭比一般人大了許多,就像頂著一個大秤砣,卻不是砣夥計是誰。
“知味學堂的考生終於進城了,咦,怎麽不見鐵老大?”
砣夥計樣子呆,路人一般只看他傻傻可愛的外表,誰也不曉得他心裡在想什麽。
“大頭,去,到那邊玩去,別塞在這裡添堵。”張軍尉揮手趕砣夥計。
“張軍尉,你還差一兩三分銀子,秤掌櫃都記記著帳啦。”
砣夥計眼光往張軍尉腰帶中瞟。
棗子坡那一戰後,秤砣客棧就關門了,秤掌櫃砣夥計連夜消失,原來是跑到山江郡重操舊業,難怪鐵心歌後來尋他們不著。
“嘻嘻,先賒著、賒著…”張軍尉陪著笑臉。山江郡中,他雖是軍爺,可真不能亂來。
“可我明明看見你收了銀子…”
“籲,我的老祖宗,話可不能亂說。那一錠銀子呀可不是我的,是劉公子托我去城南寶界寺敬香的香火錢,求菩薩保佑他今科高中。”
“又是寶界寺…”砣夥計不快地嘀咕。
華燈初上,山江郡繁花似錦。
臨江水榭花都,燈花燦爛。燈光照射江面,粼粼漣漪,泛起層層碎金。
紅樓青亭,花徑芬芳,彌漫其間;翠羅紫綾,殷胭粉脂,來往穿梭。
有五層高樓,層層壘起,金粉牌匾,上書三字:忘情樓。
萬江南畔忘情樓,一步一樓莫忘情。
忘情樓頭忘情郎,情郎忘情泛舟遊。
這首詩說的就是山江郡大名鼎鼎的忘情樓。
據說此樓為大京帝國文宗最風流宗主文情所建,樓建好,文情在五層高樓上望萬江三天三夜,遂泛舟而去,從此消失行蹤。
但這還不是重點,重點是五層樓壁上題有詩句,卻是一聯:山晴江遠流。
據說這句詩是宗主文情所題。
文宗主題詩一句,忽然意興闌珊,提筆久久不語,之後輕歎一聲,擲筆而去。
這所題詩句,並不見如何文采,也看不出有何深意,似乎就是見景而寫。
但既然是文宗主所題,言為心聲,那就一定有所指。
可那些個王公大人也好,文人墨客也罷,猜來品去,卻是說不出個所以然,卻也從來無人敢續下聯。
從此這一句詩成了忘情樓的招牌。一般人等,沒有府主批準,斷然不可登上五層樓。
匡家家大業大面子大,提前預定了二層樓包房。
匡片先將知味學堂安排到九衢客棧,待眾學生換洗乾淨,才將眾人帶到忘情樓。
太平盛世,歌舞升平。忘情樓是山江郡最奢華之地,燈紅酒綠,其樂無窮。
一樓為茶樓,燈火通明,茶客雲集,笑語喧嘩。
二樓為酒樓,分散座和雅座及包房。
三樓是藝樓,不同於一般青樓,三層藝樓可欣賞歌舞,但絕不留宿。
四樓是珍樓,凡奇珍異寶,名人字畫,都可在四樓陳列交換。
更有一層好處,因忘情樓建築高聳,除了一樓茶樓外, 其它四樓皆可臨欄觀景,萬江滔滔,青山如幕,皆可入眼。
是以遷客騷人,多會於此。品酒賞舞,把玩珍寶,望萬裡江山而喟歎,思命運多舛而濕衫。
但忘情樓有規定,一般閑雜人等,越往高層,越是不得進入。
至於五樓,那是絕對禁區。
能將茶樓、酒樓、藝樓、珍樓合並在一座大樓中,山江郡開了大京帝國之先河。
但又有一個規矩,忘情樓因人而異。
若是文人才子,有那真才實學,才高八鬥者,任你喝茶吃飯看歌舞品珍寶,一律免單;但若是暴發戶假道學富家翁紈絝子弟等,收費卻是驚人。
此刻二樓一處包間,遠離大堂,相對安靜。
包間一排雲窗,推窗而觀,近處雕欄畫棟,美輪美奐;遠處一水連天,美不勝收。
有江風自窗習習吹進,蘊含醇美芬芳。
眾學生久居學堂,每日讀的都是聖賢之書,哪裡見過這等繁華花都,一個個局促猥瑣,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臉的忐忑。
劉靜定也是初到此地,也未見過此等陣仗,見一圍精雕大桌,紅綢鋪蓋,香花居中,咽動喉結,強裝鎮定,笑道:
“大學姐,既來之,則安之。這裡又不是猛虎怪獸,難道還能將我等吃了?”
“哎呀,劉公子劉兄弟,想煞我也。今日香風臨門,兄弟我就知道有貴客佳人到了。”
門外聲音油腔滑調,一句“貴客佳人”並不覺有顯突兀。
門簾一挑,一隻瘦瘦而蒼白的手輕佻地伸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