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說回姬天乾三日後策馬趕回金陵城天機閣,喚來六十四卦使與他一道翻閱洛圖塔中所藏典籍。大千道道,歷任天機閣閣主善推演也需遊歷九州山河,錄地方異志怪奇、拓世人見識。眾人遍覽塔中《編年手劄》、《山河志集》、《卜卦詳錄》等浩瀚煙海,終於一冊幾十字文錄中尋得三言二語。文中記載“洛河以北,鬼方一族,祭天敬神,設懸梯台感山神之意,建仙府寶洞飼沐鸞瑞獸。吾久尋未見其蹤恐先古小民謬撰。”姬天乾白娟所拓印之邊角符文與冊上所載“鬼方”二字相似,想來那雕刻石壁便是其族遺跡。
仙府寶洞未曾聽聞,然沐鸞之名,所涉傳說從古至今不計其數,其名甚多,或作鳳凰或作青鸞,其若降世天下太平。其中一則“鸞鳥臨河”小文中所載,鸞鳥自九天而來,攜五色祥光、落谷粟種子,神采傲然、徘徊十日而不棲息;有老者言神鳥聖潔,凡土汙穢不可沾,需擇兩浩正大將引其前往北方大澤、神樹所在,方可引渡祥瑞之氣,護九州安定無亂;而文中凡間接引武將著饕餮紋鶡尾頭盔、紅銀魚鱗甲,一執戟盾一執長劍,與屍洞石壁上所刻分毫不差。姬天乾大喜,如此推測,那石壁之後定是仙府寶洞。
將所獲以信鴿傳至洛都鐵面衛署上稟肅皇,不一日得令,命姬天乾執紫龍令調遣洲屬駐軍前往探查。若說肅皇為何如此看重祥瑞之兆,因其祖代昊皇坐擁九州,前朝逆賊多以其謀朝篡位之名行起義之事,屢禁不止,如今祥瑞之兆一現便可堵悠悠眾口。此等重大之事,未核實前旁人知曉不得,現下雖未去除疫病之源,城中百姓若因此得以驅離災地,未患疾者可享安康,病者也能以藥石徐徐圖之。
姬天乾向淮洲尉出示紫龍令後與百名輕騎奔赴長林地界,二日後抵達北岸路關箭樓。守關營將率兵士相迎,姬天乾認得此人,名李衡,出身北洲李氏、世代從軍護衛北方邊境,六日前便是他將自己攔下不予放行,後得肅皇親旨方作罷。李衡接過紫龍令驗實,神情猶豫,道,“姬先生,日前在下按律行事並非故意與你為難。”姬天乾收回令牌,道,“李將軍,要事在身,今次可速速放我等離開?”“自然,不過有一事相告。長林城近日似有變故發生,約定昨日來押送糧食的長林兵遲遲未現身,我等不敢擅自進城,望姬先生留意一番。”姬天乾聞之心神不寧,恐有大事發生,不敢耽擱急忙驅馬越過路關而去。
行至城外一裡,天色已暗,眼見朦朧黑霧環伺長林城,所駕駿馬噴鼻踏蹄、煩躁不安似不欲向前。隨行參將提議派一小隊先行進城查探究竟,姬天乾允,與余下士兵原地等候。時辰過半,有一騎歸來,面露驚恐下馬,道,“稟姬先生,城中百巷皆空,唯東北佛寺和太守府中遇身形扭曲死屍,經查驗其中一具身穿緋色官服之人乃長林太守謝簡。”姬天乾亦大驚,四品地方大員竟悄然慘死,長林城三千人在籍,莫非無一幸免?“派兩隊人馬分東西搜尋城郊幸存之人,余下與我一道進城。”
驅馬與先行騎兵匯合於太守府,親眼目睹曾經氣度不凡的謝簡面容猙獰得攤倒在公堂之上,姬天乾心生悲戚,歎天妒英才。為其掩面後,他又前往城西南,此地本為安置疫病者,現下尚見黑黃汙穢四散,然空無一人、寂靜異常。後又去往城東佛寺,死者三百余人與謝簡模樣如出一轍。夜出星辰、晦暗不明,另有士兵回報,城外北三裡墓地新增墳碑二千余座,
姬天乾匆匆一覽,王大牛、王二牛、姚柳柳、何大生等名俱在其列。 據卦象所示,本無急死之災,為何會如此?姬天乾心有所感,下至太守府枯井,果見屍洞內一空,四壁小洞被山石所堵,而其黑氣彌漫之烈令人聞之作嘔,數倍於前。未至天明,百騎士兵中有十數人面色發黃、四肢腫脹、已染惡疾。無法,姬天乾命眾人出城相避。
於路關近處搭營駐扎,招大夫為染疫者施藥治療,姬天乾對城中之事耿耿於懷不敢就此離去。此後數日間,又遣人將神農谷特配驅疫散遍布城中,望致疾之物就此泯滅。三下屍洞,命士兵敲砸雕刻石壁,欲開啟傳聞中的仙府寶洞。然石壁堅硬非常,水火不侵、刀劍不入,姬天乾又尋墨道山莊機關大師前來,搖頭道,渾然天成、非人工所為。幾日折騰,又有十數人病下,姬天乾不敢再令人涉險,俱退至營地待命。
此行損兵折將、幾近徒勞,唯一所獲乃石壁中武士所執三尺長劍隱約刻有篆體“黃泉”兩字,推測為千年前歐冶子所鑄九劍之一。將所拓圖樣傳信於碧落山莊,莊主歐裴旻訝然,回信確與《歐氏劍譜殘卷》中所述相似,然此劍遺失千年從未有人見其真容,不敢妄下判斷。姬天乾見壁上石劍寬二寸與武士腰上所佩護腰銅鎧上“十”字劃痕一般長,細細摸索,另一武士上並無相同痕跡。整幅石刻中唯四文字,令人不得不猜想黃泉劍是否為開啟仙府寶洞之關鍵?
2、
燭燈消融,天幕將明,姬天乾提筆將心中推測勾連成起始因果,自歐冶子鑄劍至長林之災,一一羅列、具無遺漏,方知欲解此謎必有黃泉。待他將近日之事書寫成冊,有兵來報,於神碣山下尋得一童子一壯士,自稱長林城人士。姬天乾訝然,滿城覆滅已過五日此時浮現生者必有蹊蹺,他遣兵將兩人帶至營帳欲細細詢問。
面色虛弱、灰頭土臉的譚山帶一消瘦小兒踏入,姬天乾自然認出他,大喜,道,“沒想到竟是譚兄,這位小童是?”譚山勉力向其抱拳,戚然道,“是黃承之子,名喚黃麟。”觀兩人之態應幾日未進食,命兵為其備上饅頭菜湯,待面色稍緩再詢問他離去後所經所歷。
譚山大口飲酒吞咽,三二下用完食,安撫小兒不急,一邊向姬天乾道出變故起始。原來自姬天乾策馬離去,城中患病者依舊每日愈增,三日後已過半數百姓身染怪疾、癱軟嗚咽。黃承見情況越加危機,若再拖延恐全城遭殃,故未得太守允許,私自遣人將屍洞中數百屍身運至郊外火葬。該法似有效,當日未有新患,可竊喜之意尚不過夜,自枯井中彌漫出蜂擁黑霧籠罩全城,眠中百姓暴斃而亡者二之又一,待眾人蘇醒方察覺自己親友早已身凉。太守大驚,問清緣由後怒斥黃承糊塗,奈何大錯已鑄多說無用,命其收斂城中病屍葬於城郊。不過一日,身死者又折一半,無望百姓痛呼天譴,有人攜親逃出城去,有人聚於佛塔之下誦經祈求天助。黃承之妻未熬過也撒手而去,他憐稚子無辜,故托付我將之帶離。我與麟兒驅馬一路往曲水上遊逃,後馬匹力竭倒於神竭山下,我兩侵染毒霧甚久,未過半日便相繼昏厥於山溪邊,直至有兵將我兩喚醒,方知已過五日, 萬幸尚未死去。
姬天乾靜靜聽其述說,那一覺醒來知曉親友已逝的絕望之景,雖未親眼目睹猶知其悲愴,歎之為世間大不幸。那失去雙親的小兒神情木然,似無知無感隻細細咀嚼口中食糧。姬天乾觀兩人雖面有病色,然四肢正常不像染疾,為無萬一,又遣大夫仔細將兩人檢查一番,確實未得疫病。奇哉?詢問兩人可飲何藥物,譚山搖頭,自出城後未進水糧。姬天乾來回思量,可是離病源過遠自行消散?不可知也。
幾日過後,譚山與麟兒被安置於石林城一小院,鄰裡百姓憐其身世不幸,曾欲撫養麟兒為親子,遭譚山婉拒。只因麟兒自出城後沉默寡言,時常捧一卷《詩經》呆坐,譚山言其驚嚇過度欲尋法相寺大師為之靜心凝神。軍營中染病者漸愈,然長林城黑霧久久不散,近者皆病。而仙府寶洞與黃泉劍也無頭緒,景帝下旨命姬天乾歸都,長林城封禁,黑霧不散其三十裡方圓不得任何人畜靠近。如此白駒過隙,一晃已過四十年。
天元三十五年長林城
姬天乾忍斷臂之痛,唇面慘白亦不察,憂記一喧鬧小城三千眾音容相貌,揮散成虛無,隻存一童一人於緋紅夕陽中驅馬緩緩遠去。
他自負卜卦之能於天機閣二十一任決絕人物中位列前三,天意渺然也可堪一二。然回首卻知天意難測,前有長林禍端後有天機閣之變,內心鬱鬱難疏,他方知天機多變,人心更不可估量。如今這江湖所趨已非他可預料,輪回教、南疆、肅朝、正道各派俱是攪動天下安定的棋子,而下棋者又是何人?